李斯獨坐窗下。

烏黑的屋檐上有點點水珠，連成細細的蠶絲一線，落在地上，形成一個小水窪，細密的水滴從天而下，落在水坑中，激起小小一圈圈漣漪，細碎水珠布滿天地，每一滴都有如寶石，裏面有著璀璨星河和萬家紛紛，雨滴砸到屋檐風鈴上，叮叮當當響成了清脆的樂聲悠揚。

樹葉茂密，在細雨洗滌中變得更加翠綠。

夜有些深了，李斯卻毫不困倦，屋子的空氣裏漂浮著雨水之中青草特有的清爽味道，他的濃眉微蹙，似有煩心事困擾於懷，“為什麽越是聰明人，越是想不開呢，從前的他是，現在的他也是……”

李斯右手將一顆黑子落在棋盤上，封死了白子的反擊，嘴裏忍不住喃喃自語，只有他一個人坐在棋盤邊自己與自己對弈，只是他的心思並不完全在棋局上，反而更多的在這幾天發生的事上。

半月前，他親自回小聖賢莊拜見老師荀子，小聖賢莊依舊山青水綠，鐘靈毓秀，馥郁天成，再次回去，他的心懷也不禁回到了少年時代。

奈何他卻被荀夫子拒之門外，老人家冷言冷語，極盡輕蔑之能事，哪怕他此刻已經是帝國的相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尊貴非凡，卻仍舊被曾經的恩師棄若敝屣。

不過對此李斯並不灰心喪氣，此番前來小聖賢莊真實目的本就不是為了所謂的拜見恩師，見與不見不過是情分有無，可情分又值什麽？情分掩飾之下的那份利益才是更為重要的關竅。

保護帝國的安全，除去一切不安定因素，這就是最最重要的關竅，而現在這個關竅裏就包括了除去儒家這一環，不管小聖賢莊是不是天下文士敬仰之處，不管是不是他的再造恩師身處之所，只要心不與帝國一齊，那就是死亡的理由。

只是令李斯沒有想到的是，多年之後再見張良，竟讓他眼前一亮，既驚艷讚嘆，又暗暗忌憚。

他記得最早一次見張良是當年他作為秦國代使者出使韓國之時，那時師兄韓非尚在人世，朝堂之上唇槍舌劍與他爭論高低，兩國的明爭暗鬥在舌尖之上縱橫飛舞，每一寸土地都爭持不下，滿堂文武不是力所不及，便是智不堪用，無法在他面前反駁只言片語，只有韓非一人令他頭疼而已。

那時張良還只是稚嫩的少年，一身青衣點染，站在祖父身後，初初開始嘗試用他過人的心智分析著這個覆雜的世道和橫暴的朝局。

不過幾年白駒過隙，如今再見張良，他已是小聖賢莊的三當家，才華逸群，相貌堂堂，氣勢不凡，於六劍奴的凜冽殺意面前毫無膽寒之色，翩然風采流瀉於淩虛的碧血丹心之上，名士之風坦坦蕩蕩，將六劍奴的兇狠狹隘襯托的低俗不堪，一身豪氣煌煌令人不敢逼視。

浩浩庭前，青色帷幔為布景，素月分明，扶擁著他睿智無雙的眼眸，清靈之色蓋過世間最琉璃的珍寶。

這樣的人，這樣的氣質，令李斯不禁心愛不已。

這應該是帝國的柱石，成為鞏固偉業的棟梁才對，但是李斯也知道張良的心思和曾經的韓非怕是不謀而合，心不在帝國，反而在如何顛覆帝國上。

“心，不在帝國，人，就不可信任。”李斯暗暗嘆氣，深沈如井的眸子亮著明滅不定的光，只是若要因此除掉張良，李斯又不免有一絲唏噓。

既是人中龍鳳，他何嘗不試著勸說張良一次，讓他改換立場，為帝國效力呢，若真有那一日，屆時他李斯絕不吝嗇對他的重用。

侍立一旁的率更令低頭看地，雙手下垂，眼珠都沒有絲毫轉動，他知道相國大人不是在和他說話，而是在自言自語，在相國大人的心目中，只有聰明人配和聰明人講話，而他只是個低賤的仆役，愚笨癡頑，相國大人自然是不可能和他說話的，想說也說不上。

眼看著案頭兩盞燈亮度漸弱，率更令躬身上前看，松蠟都見底了，他忙添油打火將火光侍弄亮堂，隨後再次踏到角落裏，充當他的站樁木偶，連眼皮都是靜止的。

“明日天明，若雨過天晴，派人去小聖賢莊請張良先生過府一敘。”

***

小聖賢莊高大的藏書樓門口，張良和顏路立在藏書樓字扁的飛檐下，借著小海墁磚路邊石亭子裏的瑩瑩火光，看著被細雨覆蓋的小聖賢莊，這裏的一磚一瓦一樹一水都是那麽的充滿美感。

張良的紫色領緣上方脖頸白皙，臉龐完美無瑕，沒有一身錦繡，可是簡單的白底紫緣袍服依舊被他穿的風采翩然。

他心緒略有起伏，語聲雖依然溫雅，卻帶著如鯁在喉的困頓，“公子叫儒家將所有典籍均改寫成秦國小篆字體，這樣的工程需要耗費多少人力尚且不說，只是過去六國的文字和用語只怕就要徹底湮滅了，看來帝國要消滅過去六國一切痕跡的決心已志在必得了。”

秦始皇下令車同軌書同文，厭惡曾經六國的一切，曾經六國的文字就要被徹底拋棄了。

張良不禁悲憤，曾經他每日都用的字不能再用，他每日都說的句式不能再說，曾經他居住的家不再是家。

不允許想念，想念過去，那就是帝國的叛徒，那就是死罪。

韓國不在了，韓國的一切便都成了罪惡，必須被埋葬，那麽他也曾經是韓國的一部分，是不是也應該被視為罪惡，永遠埋葬？

這場雨，不過一日就會化為雲霧悄然不見了，只是人心沒有這麽容易改變，張良還是放不下，還是會回想過去，想起曾經的國，那是他成長的地方。

顏路的雙眸依舊如尋常一樣澄凈，他溫和的看著張良，向他靠近了一步，“子房，嘗試著向前看。”不要總是想起過去。

子房什麽都好，唯獨有一點令顏路擔憂，那就是太過心軟，太過放不下心中秉承的那份美好，為了那種至高的純凈，他可以犧牲很多東西，此志不改，千金不換。

張良微微頷首，“我知道師兄，只是心裏仍然像這大雨，總有陰霾揮之不去。”他伸出一只手，伸到了屋檐外面，接受著冰雨的洗禮，很快幹凈的手上就被雨水打濕。

“再陰霾的心情也總會有雨過天晴的一日。”說著顏路將張良沾滿雨水的手抓過來，珍而重之的放在自己的兩只大手中間來回揉搓，掌紋摩擦著掌紋，緊緊相貼，在掌心溫度的作用下，雨水漸漸幹涸，“你看，這不就已經幹了。”

帝國忌憚儒家，像提防墨家那樣對儒家處處留意，這些顏路都知道，只是儒家並沒有做出實質性的反對帝國行動，帝國要對付儒家出師無名，其次儒家的底蘊和名氣也足夠輝煌，帝國即便不容，也不敢輕易有所舉動，一切都還可以籌謀。

張良輕輕微笑，二師兄總是有辦法用最簡單的話讓他敞開心扉，“只是李斯回桑海，名義上是回來拜見恩師，可實質目的卻是借機探查儒家的虛實，前日以劍論道，儒家不落下風，致使帝國認清了儒家的實力不淺，沒有輕易對儒家下殺手，但是帝國的疑心仍然存在，只要帝國一日將儒家視為眼中釘，小聖賢莊便一日不算萬全。”

顏路微微點頭，凝眸看著張良，更用力的握緊他的手，力量從手心傳遞，“小聖賢莊還有我和師兄，子房，你放寬心。”

張良感激的看著顏路，有如此值得信賴的師兄，的確是人間幸事。

“若當真有朝一日，小聖賢莊大難臨頭，子房會如何抉擇？”突然，一句擲地有聲的話語從藏書樓外的小海墁磚路上傳來，話語簡短，語氣沈穩，充滿力量。

張良和顏路一驚，看向聲音的來處，只見微微細雨中伏念一步步沿路朝這裏走來，沒有撐傘，伏念一身墨綠深衣早已濕透，細雨洗濯著他的臉，但他的目光卻沒有被雨絲遮擋，銳利如鋒。

張良試想了下，若小聖賢莊真的有走向危難的一天，人去樓空，經典盡毀，俊秀的眉頭不禁略微有了凝重，他實在不想看到那一日，到了那一天他不知該用什麽心境去面對，直到半晌過後，溫柔的眼眸才擡起，透露出堅定，“子房願與小聖賢莊共存亡。”

伏念卻停住腳步，立在藏書樓前兩尺處，看著張良喝了一聲，“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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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念的衣裳到底濕透了還是根本沒沾水這個不知道，因為感覺伏念既然可以隨意控制水流，估計也是可以在雨裏面走不濕身啥的吧，這問題……好高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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