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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請郎入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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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流照的春夜暖而和煦, 涿郡的沙河夜火, 就要濃郁成杯盞中的一壇酒, 借夜宿眠過的是碧色紗鋪展的窗欞。

春風寂寂。

戴著笠帽的女郎心換上了櫻紅色的素面褙子,裏面是水藍色的縐紗衣衫,素白的珍珠若隱若現在她耳墜上。

穿著月白竹葉暗紋袍子的許志博呼吸一頓, 被那女郎摘下笠帽後柔媚的容顏所驚,低聲輕輕喚她:“無雙。”

饒是許志博心思煩亂, 也不得不承認, 今夜的無雙出奇的嫵媚, 好像每一處肌膚都是鮮妍的玫色,一雙盈盈剪眸如水洗過, 珠粉色的唇瓣欲語還休,是月光晶瑩的磷粉。

是這樣的讓他感到驚艷。

許志博殷勤地走上前,接過她手裏的食盒,自己擺盤放在廣寒木桌子上, 溫柔小意道:“你辛苦了, 居然還親手替我作羹湯。”

留春環視一眼, 似乎感覺空落落的院子很不習慣:“沒丫鬟留下伺候嗎?”

雖然許志博和留春可以算得上是為世人所不容的通..奸背德, 然而身邊真正的體己丫鬟、侍從必然是瞞不過的,她也習慣每次來的時候都會對上那些閃躲不及的厭惡眼光。

不過, 這次倒是沒有旁的閑人, 只有一顆月桂樹,深綠色的橢圓形葉片是清苦味道。

聽她出了聲,許志博更是趕忙回答道:“這是自然, 我怕無雙你覺著不舒服,就讓他們都下去了。”

晌午時分,當留春直接走進院子裏的時候,盡管許志博彼時仍在氣頭上,依舊心虛地轉過了頭。再怎麽說,他也早已承諾給無雙,說是這壺蘇屠醣,他必然是會留給她的,便是旁人出再高的價也不賣。

他確實沒有賣,他一腳給蘇屠醣踹碎了。

當時許志博看到他的無雙面無表情走進來的時候,他心裏第一個浮上來的感受居然不是憤怒,而是惶恐。

惶恐這些鏡花水月就要在空中散去,他是寧可護著一個自欺欺人的假象,也不想真的美滿生活盡成空的。

幸好,當時留春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對他尷尬著解釋“不小心踩碎的”借口點了點頭,甚至還俯身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酒液,聲音很輕柔:“要小心一點,酒沒了可以再有,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那時候,許志博下意識覺得這話聽起來有點別扭,可是因著留春垂首,他看不清陰翳的影子下對方的神色,只能抿著唇不說話,連滿臉怒容離開的李冼勇都忘記去送。

以後再說吧,以後再去安撫李冼勇,應當總是來得及的。

許志博如是想。

彼時再度擡起頭的留春面色平靜,甚至還向他露了個溫和的笑,“許大公子,晚上見。”

那時候許志博訥訥應了聲是,既不敢質問她,也不敢多嘴說什麽道歉,只是楞楞地坐在藤椅上,看對方裊娜的身影漸漸遠去。

那時候他還內心惴惴,擔憂對方必然是生了氣,恐怕十斛珍珠奉上,都難以真的討回佳人的歡顏。

還好,似乎對方不是在給他撐面子,是真的沒有動氣。

夜半時分,青燈流曳出微弱的纏綿火焰,然而枝枝蔓蔓上點綴的細軟花卉,到底不敵留春唇角的小痣鮮艷明媚。

許志博倒沒想到,為了見自己,留春不僅盛裝打扮,甚至還用朱砂筆在唇畔點了一顆小痣來魅惑自己。

許志博原本半懸在空中的心徹底塌下去,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他甚至還討好地搬開了椅子,“今天我親自伺候夫人,免得夫人不開心。”

月光和燈火照不到的罅隙,留春輕柔地彎起了唇瓣,很是欣慰的樣子。

原來許大公子知道這些仆從丫鬟看不起她啊,那為何平時還能溫和地表示不解,“無雙你想太多了吧,他們哪裏會不尊敬你?你還是少看些賬本子,多看顧小郎好一些。”

剛剛才想到這裏,許志博就已經適時開了口:“蓮兒呢,你已經哄睡下了嗎?”

素手打開食盒,留春挑出鎏金銀色蓋碗的屠蘇酒,給他滿倒上一杯,在滴瀝的水聲中,她輕緩地嗔笑道:“這樣的良辰美景,你提他作甚麽?難不成,光是看我還不夠嗎?”

這許志博口中稱的蓮兒,就是留春和他共同孕育的小郎,名字也是許志博親自取的,寓意著從淤泥裏生長出來的花之君子,盼這兒子能夠生長順遂、開心無憂。

銀月被傾斜而下的桂枝酒液澆落得稀碎,再也拼不成完整的樣子,反而更有種殘缺的圓滿。

許志博何時聽過一向算是肅謹矜持的留春這樣說話?

當即,他紅了臉,還替她將菜碟拿出來一一放好。

玫瑰鹵澆在櫻桃肉芋頭上,一時倒分不清哪個顏色更艷。

紅油刺啦在肚絲上,旁邊配的是紅燒黃魚和酒釀清蒸的鴨子。

七翠羹、枸杞燉海蚌與爆炒河鮮暫且不論,最妙的還是放在底層的一盅瓦罐煲出來的撒著幹貝和百合、響螺片的濃郁的燉湯。

他都不用掀開蓋子,就已經嗅到了這湯淳郁的清香。

這麽多的菜肴,怕是在留春回去置備好食材後,忙了整整一個下午,才能將將的拾掇好。

許志博的眼神愈發柔和,便是為了留春的這份心,他也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當她對崔珩晏的小心思不存在。

畢竟他們都已經有了愛的結晶,縱然心裏頭還是有點不舒服的疙瘩,但是他也願意為了蓮兒放下。

許志博雖不算是多麽大度的人,但也願意在這樣事已定局的時候退後一步。

他暗自嘆了口氣,心裏默默想。

似乎完全覺察不到他若有所思的眼神,留春將他隨手放在旁邊的屠蘇酒雙手奉上,綿聲勸著:“既然蘇屠醣已經被許大公子不小心打碎,不若你嘗嘗這一杯屠蘇酒吧。”

春風送暖,正是適宜飲屠蘇酒的珍貴時節。

原本覆雜叢生的念頭被硬按下去,許志博將唇附上酒杯前,還問了一句:“都沒有旁的人了,無雙你是不是也該稱我一聲夫主?”

留春眼神輕柔,面色倒是嬌羞也似地浮上一層晚霞的赤,然後溫柔敦促道:“請用屠蘇酒吧,夫主,奴家的手都舉酸了。”

許志博何曾享受過她這樣的拿嬌做調?當即忙不疊應一聲是,將這杯浸泡著花椒和附子的沈絮酒液一口滿下。

只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竟是在這樣綿辣的酒意中,敏銳的舌尖倒是觸到了一點鈍重的腥氣。

不過許志博這想法,很快就在留春挾過來的一塊鴨肉下煙消雲散了。

他也不動筷,直接就著對方的手將這筷子白肉吞下,細細咀嚼了兩下,倒是見到對方的面色更加紅潤而嬌媚。

都已經生了一個孩子,居然還如此愛羞?

許志博心下當真是得意不已,還指示對方給他再親手為他挖一勺玫瑰鹵子送進口,滿意喟嘆道:“到底是博陵崔氏出來的丫鬟,竟是有這樣的好手藝,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學來的?”

“你又忘了。”留春笑吟吟看他一眼,指了指唇邊的小痣,“是我從前的好友迎春來著,她長了顆紅痣在嘴邊,我曾經提過很多次的。”

許志博只知道她有個舊交是阿笙,哪裏會記得這許多?於是他不由嘟囔道:“一個侍女,友伴倒是不少。”

不過這迎春的名字倒確實很耳熟,不過好像不是從留春的嘴巴裏聽說,而是依稀從別的人口中聽到的。

不過到底是誰,許志博也記不大清。

隨即,他又飲下了一杯厚重的屠蘇酒,暢快道:“你有時間再邀她到府中一起玩就是,若是還沒嫁人,從此再做個好姐妹、陪著你也是有的。”

這就是他寬容表示,願意把她的友伴收入房中了。

真是好算盤。

留春無聲地微笑起來。

又勸了幾杯酒,她端起那一小盅的濃郁湯羹遞到他手邊,愈發的軟而嬌媚了,“夫主,快嘗嘗這盅湯,奴足足熬了有三個時辰呢,可是費勁了心血。”

如果許志博不曾記錯的話,當時留春從發作到生產出他的好蓮兒,也是恰恰用了三個時辰。於是他笑意更盛,拿湯匙舀了一勺湯先遞到鼻下,嗅了一口。濃郁的香氣裏面又摻著些許古怪的膻味,不過倒另有一番醇厚的味美感覺。

咽進喉嚨中時,許志博如此想。

興許是燉的夠久,又放了鮮香的材料入味的原因。

縱然許志博一開始覺得有些味道奇怪,可越是吃越是覺得入味,很快連著留春的那一份湯,他都一並吞咽了下去。

當真是味美絕倫啊。

許志博抱著圓滾的肚子,將杯裏最後的一點屠蘇酒溜縫一般灌進肚皮裏,望著饕餮過後、清掃一空的桌面。

這下當真是,一點東西都吃不下了。

這時許志博才註意到留春面前空落落的盞碟,歉疚不已道:“你瞧,都是因著伺候我,無雙你都沒怎麽吃好是不是?”

很是溫婉地搖搖頭,留春輕言細語:“沒關系,夫主用好我就已是很滿足了。”

望著她嬌俏動人的臉頰,許志博更是豪情萬丈,看了眼並排擺著的兩個湯匙,不由拍拍肚子,打了個酒嗝,指示道:“下次你再燒這個湯給我吃,實在是味美極了。”

“恐怕只得這麽一盅了。”然而,讓許志博意想不到的是,留春很是遺憾地搖了搖頭。

許志博不由得詫異:“這是為何?”

忽然之間,月光之下,留春的嘴角流曳出來一絲血液。

在他惶然睜大的眼睛望過來的視線下,留春柔媚而笑:“這自然是因為,你入肚的這些東西,全都是你的蓮兒做成的。”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小孩子的下一章也別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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