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金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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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一次的信箋之後, 阿笙再也不曾收到過留春的來信, 好像一切都消弭在這個暖意融融的初春。

直到她得知了涿郡範府無雙的死訊。

當這個信息傳入耳朵的時候, 阿笙的第一印象不是悲傷或是憤怒,而是荒唐。

怎麽可能會死呢?

上一次傳信的時候,留春還說涿郡的桂花開了, 她制成一罐蜜露,每天滴兩滴到茶裏, 又香又甜, 令人口舌生津。

留春還說, 她找到了自己之前遺落在崔府沒來得及拿走的首飾釵環,還已經細細用布巾擦拭過, 要連著那壺蘇屠醣一起,找鏢局裏面的鏢師一路護送過來。

甚至於,留春還向自己討要了王都貴婦烹煮牛乳的方子,說要給自己愛挑嘴的兒子乖乖喝下, 讓他吃掉就忘不下。

留春最後告訴她, “縱然許公子不是十全十美的郎君, 但他待我也算是不錯。我願意和他相知相守, 把從前的事都忘卻,好好地和他過日子。”

突兀地, 阿笙耳邊浮現出舊日崔姑母幽幽嘆息的聲調:“圖一個郎君什麽都行, 就是不要圖他對你的好。”

但是留春死了。

所以留春永遠地留在了這個臘盡白雪的闌珊春季,再也不用、也不能見到霜雕夏綠、秋月寒江、冬雪皚皚。

就只會存在於這個萬事萬物都初萌的美好季節,與冬眠後剛鉆出泥土的新芽打個照面, 永遠地沈睡在春花之下。

從外間踩著木屐的侍女踢踏響著走了進來,左右看一圈疑惑道:“花錦呢?”

不過她也沒多想,只是高聲喚著阿笙:“小姐,你的信到了!”

信箋上的字跡阿笙再熟悉不過,正是幼年與她拜於一個先生門下的留春。

果不其然,留春不會死的,想必都是空穴來風的流言蜚語,因著涿郡離這裏太遠,所以中途出了岔子,阿笙放下了吊在嗓子裏的這股氣。

然而,她這一口氣還沒舒到底,就被拆開信後的第行字給震得腦子嗡疼。

“阿笙,見信如晤。當你看到這一封信的時候,我應當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一切都是怎麽發生的呢?

晌午時分,拿出絹帕替許志博擦拭好酒液,留春的手指也不經意間沾染上了蘇屠醣酒液的芬芳。

哪怕是留春彼時心神恍惚,也不得不承認,這酒釀當真是醉人,就快要讓她把這一切當做是一場夢。

太荒謬了。

留春籌謀這麽久的一壺酒,許志博拍著胸膛、再三許諾的一壺蘇屠醣,居然就這樣輕輕松松地被打碎在地。

太荒唐。

然而,攥著沾染上濕潤泥巴的留春想,她要去哪裏再來找到這麽一壺絕世的蘇屠醣呢?

不會再有了。若是不曾告知阿笙還是另一說,問題是她已經承諾過阿笙,會以土儀的形式送給公子璜這一壺救命酒。

那現在該怎麽辦呢?

不僅是崔珩晏的問題,這三年來,在無數的通信來往之中,留春也從對方的寥寥數語中,察覺出了阿笙對於公子朦朧掛懷的傷感之意。

現在,倒是留春先給了他們懸崖上的一滴虛幻的蜜糖,卻要轉眼抽走。

為了照料孩子已經磨平的指甲,在掌心裏嵌出來血跡,對著許志博惴惴不安的眼神,留春的笑容越發寬和:“無礙的。”

會有人替你償命,所以無礙的。

邁著與往常別無二致的腳步走出許志博的庭院,留春頭也不回,快步走向清晨才光顧的青仁堂。

拿著醫書隨性翻閱的郎中一楞,看她一眼,“還要開給小兒開胃的山楂丸子嗎?”

他還自得一笑:“我就說,用下那個山楂丸子,再挑嘴的小郎,也能連用三大瓷碗的粳米還叫餓。”

留春淡聲問:“有見血封喉、不留痛楚的毒藥嗎?”

本來還晃蕩著腿在藤椅上的郎中一個趔趄,狼狽不堪道:“無雙,你怎麽又撿起舊行當了?”

他摸摸下巴揣測道:“莫不是你的許大公子看上了別的貌美娘子做滕妾?”

說著,郎中就轉過頭,原本溫潤的笑意收成面無表情的模樣,伸手去拿無毒甘平的零榆。

不能留她了,郎中想,這樣惡毒女郎的行跡,他須得告知縣令,將這些年她害人的證據悉數交出來,對簿公堂。

這樣歹毒心思的女郎,一門心思只害同樣命苦的無辜姑娘,他決不能再眼睜睜看著發生第二回 。

然而他推開小屜的手指,卻在留春的下一句話落地後頓住。

留春溫聲說:“不是的,是因為這藥是留給我的,我不想死得太痛苦。”

郎中驚詫地回過頭,瞳孔放大,“這是為何?”

“我還當你不會問呢。”留春微微笑起來,當真是春影橫斜的媚意,婉柔不可方物。

從前留春第一次買月茄顛的時候,郎中剛開始斷然否定,直到她情急之下說出自己的痛苦遭遇,表明自己這藥是下給範邨的時候,這郎中才住了口,經過仔細詢問後才斟酌著藥量給她包好了。

甚至剛開始的時候,郎中還會經常到範府去給眾人切脈,就是為確認這藥確實是下給範邨的。

到了後來,郎中才放下心,只是問她索求藥劑的數量而非多餘盤問。

敘述完大致的情形後,郎中啞聲,於是沈默靜靜發酵在這溢滿草藥味的鋪子。

良久,他才斷然搖頭:“這太過傷天害理了,我不能賣給你,你居然想謀殺自己的親子,便是覆仇,這也太過了。”

之前許志博倒是還醋過這郎中,留春微彎著眉眼,饒有興致地想,不過她猜許志博一定不知道一件事情。

留春輕著聲音開口:“你是範邨原配妻子的幼弟吧。”

隔著笠帽,她都能猜出來這郎中瞠目結舌的眼睛:“你瞞得其實很好,我之前從未猜測過,直到機緣巧合之下,我見到了那位夫人的畫像。”

是如出一轍的細致眉眼,也是相同的悲天憫人。

太過良善的女郎也好,郎君也罷,總是要被人欺負的。

留春溫聲問:“不去加官進爵,而是死守著這藥堂做一個小小的郎中,你是在為了姐姐覆仇吧,怎麽這麽多年都下不去手呢?”

郎中深呼吸幾口氣,到底還是頹然地靠在被陽光焐熱的木桌上:“我沒有合適的契機。”

輕輕搖搖頭,留春一刀見血地指出:“你是不想殺人,或者說,不敢親手殺人。”

不顧他的連聲反駁,留春望著外面的天色翹了下嘴角:“這些理由,你與我說無益,就像你覺得我這樣做很荒謬,我也不在意。我只會給你一個結果,欺你辱你家姐的範家,從此斷子絕孫、後繼無人,就連不是掛著範家名頭的吾兒也不再存在,你覺得怎麽樣?”

郎中的嘴巴開了又張,囁嚅說:“範家已經沒有子孫後代了,你的兒子沒有範家的血脈,你不必如此。”

“但他姓範。”留春眼睛波瀾不驚,冷血到似乎不是在討論自己的兒子,“許家一定會鼎全族之力幫這個孩子,到時候範姓依舊是大族,可以享盡榮耀輝煌,這樣你也願意嗎?”

家姐慘死的樣子還浮現在眼前,出現於他每個閉目沈睡的恐怖夢魘裏,漂浮在每次路過門庭若市的範府門前之時。他沒法抗拒這樣的誘惑。

郎中舔了舔幹澀的嘴唇,“但是你的兒子什麽都沒有做錯啊。”

“沒辦法,誰讓他骨頭裏面是許志博的血,而我是因為阿笙才能有了後來的他。我是個無能懦弱的母親,想不到別的讓許志博痛不欲絕的法子。”留春說這話的時候,眉梢上揚,“這錯,我便用命來償。”

太過狠毒,郎中望著留春筆直的背影,瑟縮地想。

但是也足夠有勇氣。

但凡他能有一半這樣豁出去的勇氣,就不會讓範邨再茍活於世上這麽多年。

他雖不能認可,但也足夠尊敬。

從暗匣裏拿出家姐的畫像,剃掉髯須,郎中就覺得是在照鏡子。

“姐姐,我好窩囊,最後還是要讓你的姊妹來覆仇。”他抿著唇幹澀道。

名為無雙的留春和郎中的姐姐曾經都侍奉過範邨,呼吸過同一個後院裏的血腥芳香,可不就是姊妹?

一個因範府被折磨而死,一個屠近範府闔族,連後代都不曾留下。

有因必有果,如若範邨當時在虐殺人時,曾有過哪怕一星半點的憐憫之心,故事的結局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把安眠藥摻進桂花味的茶水中,哄得挑嘴的兒子沈沈睡下,留春溫柔地撫摸了一下他的鬢發,“好孩子,來生不要再認我做母親。”

燒開的水蒸出繚繞的霧氣,就要遮住她流下淚水的眼睛,菜案旁還是精心調制的牛乳,就是為了哄勸他能喝下。

留春好不舍得,便是自己承受千萬般的苦痛,都不想讓自己的兒子代受己過。

但是她到底還是舉起了屠刀,劃破空氣的殘影風幹了她眼角的淚。

就這樣吧。

半周後,收到信的阿笙自然不能從留春短促的幾行字中,猜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麽。

阿笙只能看到結果。她只知道許志博發了瘋,不僅踹翻了蘇屠醣、屠殺了自己的親子,甚至還令留春遭遇不測。

聽聞許志博在瘋癲地買醉之後,已經被處心積慮、看他不爽的對家抓到了把柄,一份訴狀已經遞到了上頭去。

已是收押大牢,怕是難以活不過今年的晚秋。

就連阿笙想替留春做一些什麽,都已經找不到得以報覆的對象。

不過最後留春安慰她:“我就想長久地留在這個春天,溫暖適宜又不溽熱難耐,你別難過。”

薄薄的紙頁後,是厚重的地契銀票,從前崔姑母留給阿笙的東西,不知留春是多困難才從崔家人搶到了手裏,此刻盡數留給了她。

春枝花影扶蘇之下,留春笑靨溫和明媚:“阿笙,你別難過。”

怎麽會不難過?

是春風吹過窗欞,撩動起姣美女郎的額發,似乎是在輕聲勸慰,又似乎只是個溫暖的懷抱。

不知道發生什麽的侍女鳴綠看到阿笙流淚的樣子,急得從袖子裏拿絹帕去擦,啪地輕聲一響,又是一封信落下來。

鳴綠一拍腦門,趕緊道:“對了,書齋的老板也送來了一個封信,說是小姐您的樂譜有貴人買去之後,一定要見見您的先生,什麽要求都讓小姐您盡管出。”

她糊塗地摸摸頭:“不過小姐就只買過話本子,什麽時候譜過樂譜啊?這劉公子是找錯了人吧。”

本來已經要說出婉拒話語的阿笙頓住,輕聲問:“哪家的劉公子?”

“就是益州的愛樂成癡的那位劉公子,劉異曲啊!”鳴綠抓著帕子嘟囔著,“我猜著是想找二小姐,不過遞錯了信,這書齋老板也太不小心了些。”

作者有話要說:  請做下一句話自我評價。

留春:斷情絕愛版美狄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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