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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何謂名士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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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山滿野綻放著的鶴望蘭葉片寬大, 紫紅色的瓣蕊依偎在數重花梗之上, 不像是嫻弱的植株, 倒更像是依托著佛焰苞,展開羽翼待飛的雛鳥們。

許是因此,本就是殘冬的王都更沒有了寒冷的味道, 倒是多了些初春將至的歡騰氣韻。

尤其是對於陳郡謝氏而言,就更是如此。

“女大不由姊。”阿笙笑著抱怨道, “真是不曾想到, 二妹妹你倒是這樣早便要訂婚了。”

原本還在繡著花卉的謝涵秋動作一頓, 羞惱道:“八字沒有一撇的事情,這是哪裏跟哪裏啊?”

阿笙眼尾輕輕一彎, 促狹地說:“這屋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你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既然屬意這姓劉的郎君,而他亦和你相談甚歡,正是兩下得宜啊。”

謝涵秋輕搖螓首, 放下了手裏的繡花針, “只是我上次找到了一本難得的樂譜, 而劉公子他很感興趣, 所以我們才聊了兩句,再沒別的。”

要是擱在百葉和阿鋤那件事情前, 阿笙可能還覺得這不過是女郎嬌羞、郎君靦腆, 是通向郎情妾意美事的必經一步。

但是,現在阿笙倒不會想的這樣輕松而簡單。

阿笙擱下茶盞,兩根細細的眉毛輕蹙著, “如若是你從前並沒有表現出對他的好感,我倒覺得這是娘子、郎君之間正常的交往。然則這位劉公子明明知道你對他甚是欽慕,也與你言語投機,難不成家中的長輩不曾有過什麽表示嗎?”

原本放下刺繡的手又提起來,謝涵秋捏緊了手裏的繡花針,抿抿唇,到底還是繡不下去了,“不是這回子事,劉公子一早就說他一心向樂,無心男女情事,因而不能回報我的好意。”

不過這貴族的女郎婉轉一笑,很是自信地擡起了眼眸:“有志者,事竟成。劉公子又不曾有未婚妻。而身為百世流芳的謝家女,我就不信我這般努力,居然還追求不到一個公子了!”

放下手中的茶盞,阿笙垂下眸子極為微弱地一笑,若閑花照水。

這關於劉家的事情,阿笙倒也隱約聽聞過。

這來自益州永昌郡的劉家闔府郎君,好像全部都會癡迷於某樣物什。

舉幾個例子來說的話,像是劉大公就對奇珍異石愛不釋手,這位孫輩的劉異曲就是個地地道道的音癡。聽說他還不到九歲的時候,因為曾經著迷於一把雕刻著瑭山的山水圖的前朝八角琴,硬是磨著那蘇州的樂師不肯走路。

這蘇州的樂師被他磨得沒有辦法,又看他年幼,就隨口敷衍道:“想要求這八角琴也不是不可,只不過拉琴需要力氣。依我看,小郎君你細胳膊細腿,這八角琴擱在你手裏頭也是軟綿綿的拉不出聲調。你若是能每日都能來我府邸外,紮紮實實蹲上兩個時辰的馬步,風雨不輟地來蹲上三個月,我就答應你。”

說來,也是因著劉異曲的父親醉心詩畫、無心仕途,因此當時正是在月夜花朝的蘇州停下了腳步,臨摹古籍,探訪大書法家,要留下個小半年。

被自己父親帶出來的小劉異曲對那些枯燥的書畫不感興趣,反倒是在一次筵席上對這樂師產生興趣,甚至還倒頭就拜,口稱“師父”。

這蘇州小小的樂師哪裏敢受得住世族劉家公子的這麽一拜,奈何好言相勸又趕不走,直言驅逐出去又不敢,只能半無奈半認真地教了這劉異曲幾個月陶塤。

哪曾想到,一轉眼這劉異曲公子倒是瞧上了他的八角琴?

這可真是割樂師的肉,迫於情勢,他只能放了這麽個空口承諾給劉家的公子。

畢竟,這樂師知道普通的男童不過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過是一時感覺趣味才不放手的。

想必這世家公子更是耐不得苦,怕是沒小半個月就叫苦不疊,逃掉了。

正好,也給這樂師和擅做酒的老朋友對酌的機會。

萬萬不曾想到的是,這劉公子看著年歲不大,倒是異常的有恒心,任你是夏陽酷暑還是大雨瓢潑,這孩子都櫛風沐雨地趕到,紮紮實實地在那裏蹲馬步,可憐原來細皮嫩肉的皮膚都暴曬掉一層。

剛開始的時候劉異曲確實是身子柔弱,沒蹲半刻鐘就體力不支、搖搖欲墜。然而哪怕是他累暈了,灌下一口冰涼的酸梅湯,還能再接著繼續紮。

這樂師冷眼旁觀著,從剛開始的看笑話心情,到後來隱隱動容,甚至不到兩個月就已經改了主意,決定把這八角琴送給他。

反正他也不彈,放在家裏頭就是生灰而已,之前不舍得把它給出去,也是擔憂這劉公子就是一時興起,彈撥兩三天就擱置在一旁了。

樂師在他又一個兩時辰馬步蹲完後,遞過一個巾帕,待對方擦過額頭上密密的汗水後,認真道:“小友,你沒必要再紮馬步了,這八角琴我直接送給你,你也莫要再喚我師父。”

不曾想,這年紀不大的劉異曲搖了搖頭,很是堅毅道:“之前已經承諾過會紮上三個月,就是要三個月,不然這八角琴我不能收。”

樂師很是感動:“沒想到你如此恪守和我的承諾。不過,我應允你,現在就拿走吧,我已經看出你的誠意。”

“這不僅是我對師父,也是我對八角琴的承諾。”然而劉異曲搖搖頭,像是沒聽到對方的勸解,依舊叫這蘇州的樂師為師父,“沒到三個月,我不配擁有這八角琴,要不然以後我也羞愧於去彈奏它。”

樂師感動的神色僵硬住:得了,這位劉異曲雖然吹陶塤吹的不怎麽樣,也沒看出來什麽天賦,倒是還很有那麽幾分名家的風骨。

恰巧聽見一大一小兩人對話的老朋友走過來,笑瞇瞇道:“小友,你家姓是否為劉啊?”

不等劉異曲肅然應聲是,樂師先是奇怪道:“你是怎麽得知的?這孩子現在都快黑成煤塊了,一點都不像世家大族的郎君。”

這也就是當劉異曲年紀小,樂師又想來是個隨心所欲的性子,竟是也不忌諱。直接問出了口。

他這會釀酒的老友搖了搖頭:“你不能通過人家的皮相來判斷。他父親是個怎麽樣的人我不知曉,但是這劉家的祖輩劉大公我倒是恰巧認識。說什麽對韜玉磐石感興趣,那時候我眼睜睜看著街販拿著塊別人丟棄的磨足石賣給他,竟是擡到了五百兩銀子的高價。這劉太公還細細摩挲著那估計都漚臭的石頭,說什麽這般的坑坑窪窪,必然是從無人得見的深澗裏淘出來的東西,還說自己是淘到了寶。”

這劉異曲簡直和他那個祖父一個德行,什麽描著瑭山的山水圖的珍貴八角琴,繞過這個巷子,那坊樂齋裏頭,能找出來十來個同這琴弦都被蟲子啃噬掉一半的八角琴同樣的樂器。

也就是劉異曲當個寶了。

不過這會釀酒的老友也沒說出來實情,還每天搬了個杌子坐在一旁,自得其樂地咂著小酒看劉異曲辛辛苦苦地紮馬步。

這老友蔫壞,看對方就要堅持不住的時候,還吆喝一聲,“你要是不行的話,這八角琴我可就拿走了,誰讓你之前不要的?”

日頭東升西落,醇厚的酒香與每日凝固的馬步姿勢,成了這蘇州小巷子的有趣一景,也是讓人感慨。

一轉眼三個月過去,這老友景也賞夠了,酒也品足了,便良心發現地把實情告訴給對方,很是滿意於時過經年再次看到的和劉大公如出一轍的震驚神色。

在劉異曲瞠目結舌的神情中,釀酒的老友微笑道:“小友,你也別太難過,他這山水圖八角琴不值錢,我送你一壺我釀的酒吧。”

原來坐一旁的樂師聽聞這話,也是驚訝地擡起了半邊眉毛:原因無他,他這老友可不是什麽善心人,平時比自己還隨心所欲,去過碧瓦輝煌的宮廷給皇族獻過酒,也能仰倒在僻靜山野裏枕流漱石,就是沒什麽多餘的好心。

這老友釀的酒便是說成有價無市都不為過,居然就這樣輕易地送給一個毛都沒長齊的稚童。

是的,雖然劉異曲是世家大族的孩子,在樂師的眼裏,那也就是個傻乎乎的小子。

更沒想到的還在後頭,這劉異曲從樂師手裏接過了那把破舊的八角琴,很是納悶地道:“我又不喜飲酒,要酒來做甚麽?”

他溫和地摩挲著八角琴的琴身,淡定說:“便是有成千上萬把相同的琴又如何?當時我一眼相中的,僅只這麽一把而已,便是其他的再相類,聲音再清脆,又與我何幹?”

劉異曲幹脆道:“我又不靠著琴技傍身吃飯,只是我喜歡這把八角琴,而它恰巧在師父的手裏,所以我才會這樣的。不然光是為著鳳毛麟角的名貴古琴,我做什麽不去王都裏找?”

滋溜著小酒的動作一頓,樂師的老友覆雜地打量他一眼,摸摸長須,“這下,我是真的信你是劉家出來的小郎君了。”

這劉府出來的人,都是他格老子的一個德行。

當初他不懷好意地告知劉大公,他花這樣的高價買下來的石頭不過是被人嫌棄的磨足石時,劉大公也是短暫的驚訝後,疑惑道:“那又怎麽了?我愛這石頭花色紋路,為它每一處恰巧搔到我癢處的紋路所折服,喜它褚褐色的獨特形態。被別人遺棄的石頭,還是從深山老林裏辛苦掘出來的石頭都無關緊要,那都是從前的事情,我現在只是想要收藏它。如此而已。”

好一個瀟灑不羈的如此而已。

當時這會釀酒的老友大受震撼,本來是看笑話的,結果把自己折進去,深深懷疑起雖是自稱不為規則所縛,到底還是如同尋常世人一樣,覺得鳳毛麟角的東西才是珍貴的,隨處可見的瓦礫卻因著司空見慣,絕不會為其而留步。

枉他自稱雅士風流,到底只是個循規蹈矩的凡夫俗子。

因此,這老友告別樂師後,再進瑭山,這次倒是真的受益匪淺,家譜裏記載著的古酒終於在他手裏重見天日。

可嘆的是,他這酒剛釀出不久,再和樂師絮上幾回舊話,看當年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孫兒再次紮了三個月的馬步,終於是此生無憾的心滿意足。

等到劉公子劉異曲最後珍惜地抱著那把破爛的八角琴,隨著父親離開蘇州,前往徐州的彭城再尋全是仿古贗品的墨寶後、終於因著年歲過大、又已然是心遂所願,在某個夜裏駕鶴西去了。

徒留幾壺僅在古籍裏見過的,極為珍貴罕見的酒存留世間。

而,這劉異曲棄之不要的酒,名喚蘇屠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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