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美人的妒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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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裏才能望見的宮闕, 是輕吐庭前雪的瓊瓊松桂叢。

露華濃由霜露所染, 是宮人調香傳過來的裊裊煙霧。

是今上所特設的筵席, 貴族世家的郎君攜妻女而來赴宴。

然而阿笙最近因著崔珩晏驟然回王都而心思繁覆,特別是那次公子雪融時踩棘夜探,更是讓她心緒不寧。

想著今日來宮宴怕是還要撞到崔珩晏, 她索性做了個縮頭烏龜,遞過帖子裝病推辭了筵席。

時下的郎君不以幹酒嗜音為恥, 反以為樂, 推杯交盞間就是仇敵變知交舊友。

唯有崔珩晏的眼睛烏黑黑的岑寂, 便是飲了酒依舊是神態清明,只是眼睛偶向謝家坐的位置輕輕一掃, 根本無人察覺之際又緩緩收回。

他飲盡杯中酒。

像是忽然想起到了什麽,今上將公子璜詔到前面來,隨心所致道:“聽聞這劉家的小姐身體也好了泰半,你又如此愛重她。不然趁這兩個月, 就將婚事提上議程吧?孤也想見見這位劉家的小姐。”

樂師手中的彈絲品竹聲聲不斷, 然而無人再跟著絲竹的節奏而擊節嘆賞, 大家都把視線集中到了這位芝蘭玉樹的公子身上。

自從上次姬昭時公主的生辰宴上, 有郎君將崔珩晏與劉家的小姐劉栩晟是未婚夫妻的傳言宣之於眾之後,這不清不楚的流言很快就席卷了整個王都。

有旁支在益州的世家很快就得來消息, 說公子璜這三年來確實一直在那附近徘徊, 好似是在找什麽,而偶爾回一趟王都也是直奔那甚是德高望重的神醫。當日來、當日歸。

有心思敏捷的人很快就有了想法,這些年來, 崔珩晏怕不是在給自己體弱多病的未婚妻尋求強身健體的靈丹妙藥,一片拳拳愛妻之心蒼天可鑒日月可表,任誰見了都得感嘆一聲深情。

不知多少深閨中待嫁的女郎,艷羨這劉家的小姐可以有這般神清骨秀的公子做未來的夫主。

然則,令他們有些許好奇的是,當有好事人到難得來王都一趟的劉家人面前探口風時,這些死榆木疙瘩就像聽不懂人語一般,含含糊糊地只會道一聲“不知情。”

怎麽會不知情?這可是兒女的親事,這群劉家人可真是愛石、愛字、愛樂稱癡。

一家老小,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呆子。

萬沒想到的是,在今天這偌大宮宴上,一向不愛理這些男郞女郎親事的今上,居然直接問出了口,滿足了他們像貓爪撓過的心。

在無數人若有似無的打量下,崔珩晏邁步上前,鎮定自若道:“多謝殿下美意,然而臣欲悔婚。”

所有人眼瞳驀地放大,倒吸一口涼氣。

這可真是熱鬧大了。

然而公子並不在意,他在眾人詫異的眼神中下跪,姿態依舊是蕭疏朗舉的清貴,“是臣悔婚,是臣見異思遷,是臣薄恩寡義,是臣背棄祖輩盟誓,是臣不忠不孝不義,一意孤行陷知交長輩於兩難之地。”

這事情其實有很多的解決方法,比如說令本來就不存在的劉栩晟纏綿病榻已久,終究沒熬過這個冬天的瘞玉埋香了;又比如說澄清當年的婚盟本就不曾存在於崔劉兩家之家,這甚囂塵上的說法不過是沒根據的流言;再比如說擺出個“清者自清”的態度,不回應也不反對這說法,直到王都關於這兩家的密話漸漸消湮於歲月的洪流。

然而,公子璜偏要選這最不討巧亦是最艱難的做法。

用迪羅泊石換取的願望,本就是崔珩晏私心為阿笙規劃的往生,於他心中這兩個人是不可割裂的存在。

這三年來,每當他被蝕入骨髓的痛楚所覆滅,就會將自己與這虛幻而不真實的“劉栩晟”三個字捆綁的更緊。

公子總是懷著最悲觀的心態去看待這世上的一切。

公子會一直努力地去找尋阿笙,直到他病發亦或是力竭身亡,然後與劉栩晟一同在這世間永久地埋葬,連著他水中捉月的夢幻泡影一起粉碎,便是不能同生,至少能自欺欺人地一起赴死。

煙柳花巷,沙海漠漠,秦樓楚館,甚至是臉頰烙印上“奴”被豢養在後院,都是公子掘地三尺之時的絕望猜測。

然而阿笙以另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以謝家大小姐的身份,以名門貴女的姿態。

既然已經有了謝洄笙,那麽作為他臆想而構造出來的人就沒有必要再存在。

但是崔珩晏又是這般喜潔的人,他沒辦法忍受和阿笙脫軌的劉栩晟依舊和自己綿連。可這些年在他的刻意經營下,劉栩晟是他珍而重之的未婚妻,是他竭盡全力維護的女郎,大街小巷掛著的“晟”字旗都是他留下的不能抹去的證明,就算是聲稱“世家兄妹”亦或是讓其“岑然病故”,公子曾經親手傳播出去的名聲與落在街巷的足跡亦不會消失。

在他交出迪羅泊的石頭,換取劉栩晟衍生出來的時候,她就不再是一個普通的符號,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沒辦法用暧昧不清的時間含糊掉。

若是,若是他還有機會治愈掉身上的沈屙百疾,若是阿笙還願意點頭應允和他在一起,若是他最卑微的癡望竟是還有機會成真……

公子完完全全沒有辦法接受,自己珍之重之的阿笙會被旁人惡意揣測成是替代品、填房、蓄意勾引、亦或是其他殘缺蒙塵的次等形象。

阿笙不該成為任何人的陰影,不該成為別人臆測卻沒辦法解釋的對象,她就應該是最為光明正大的存在。

哪怕這“任何人”本就是他為阿笙描畫出來的一具皮囊,都不可以。

就算崔珩晏終究會罹難病逝,而阿笙從此的人生與他再也無關,他也沒有辦法忍受,當謝洄笙存在於這個世上,而他卻要和另一個人掛連在一起這樣的事。

光是冒出這樣的念頭,用於壓制月茄顛的蠱蟲就開始探出觸角,在他的骨骼血液裏紮進名為嫉妒的汁液。

是的,嫉妒,公子將會嫉妒從前幹凈潔白的自己,嫉妒從未與任何人有掛連的自己。

也是因此,公子璜執意要用最為直接斷然而不討喜的方式,明明白白講出來:“是臣從前未識情意,不懂思之如狂的滋味,是臣變心,對不住劉家的小姐與長輩,但卻實在無法、亦不願控制為佳人傾心的自己。所有的錯處與責難臣願一己承擔,雖千萬人吾往矣。”

道之所向,雖千萬人吾往矣。

阿笙就是他的真理。

不說服侍的太監宮女,坐居主位的王孫大臣,都被他這樣熱辣而直白的陳情而感到驚異。

似乎就把自己的整顆心明明白白袒露出來,不在意名聲的好壞與是非對錯,就只是把萬千情意訴諸口中。

僅此而已。

發髻上的珠翠叮當作響,梨貴妃視線遞過來,好奇道:“這是哪家的女郎如此粉脂凝香、天姿絕色,竟是能讓阿璜你這般心慕?”

公子璜含著笑意,聲音清潤而低:“她尚不知臣的心意,今日所陳,全不過是微臣的一廂情願而已。”

這瑰姿艷逸而名動天下的公子,竟是慕尚對方至此,甚至連兩情相悅都不曾,就甘願放下手中本來擁有的一切,只為了求得一個霧裏看花的求娶機會。

哪怕是在今上所在的宮宴裏,在座的主位都沒辦法抑制自己的目光。

這般的決裂與坦率,令無數年歲已高的臣子不自禁心中暗笑:說什麽巖巖秀峙的公子,也不過是因著女郎的美色沖昏頭腦的毛頭小子,甚是魯直。

然而當他們看到寬衣博帶的崔珩晏清澈的眼,心裏又另外升騰出一種別樣的感覺。

這般無拘無束、不受禮法規矩所束,不受名聲家族所贅,不求結果,但求此心無愧地追逐心中所想,又何嘗不是他們年少時最為艷羨而憧憬的樣子呢?

所以,他才是受人推崇愛慕的公子璜啊。

在玄妙氛圍下的暗流湧動之中,唯有高居王座的今上沒露出什麽太詫異的神色,好像也不覺得有什麽冒犯,只是唔了一聲,“這到底是你們崔、劉兩家自己的事情,劉愛卿你怎麽看?”

這今上口中的劉愛卿,自然是愛石如癡的劉大公了。

本來這劉栩晟的存在就是崔珩晏索求的一個願望,現在劉大公自然也沒什麽權利去置噱。

不過,劉大公依舊覺得心中很是不爽利,這就好像送出的禮物又被退回來一樣,也太憋屈了。

劉家的大公雖是年歲已高,但身體倒很是硬朗。因而他放下手中的筷箸,笑瞇瞇的:“於我們劉家倒是無礙,其實我們家這位大娘子也對婚嫁之事不大感興趣。只是,崔公子你確信自己追慕的這位女郎,不曾心有所屬或是有什麽未婚的夫婿嗎?”

旁邊的人倒吸一口涼氣:這劉大公簡直是往人家的心窩子裏面戳啊。

公子璜湛泊地笑開,就連唇角的微挑,都是寥寥工筆描畫出的雅致顏色,“那是她的事,但退婚卻是我的事。”

他眼眸過於清亮而秀美,一掃從前匯在眉宇的懨氣,倒是萌生出一股少年人本該有的淩淩朝氣。

原來世間真的有人可以神清骨秀、蕭肅琇瑩至此的。

好像覺得極是有趣,位居主位的皇帝放下了筵席上從不離手的酒盞,饒有興致地問道:“你不悔?”

公子璜脊背挺直,顯得從容而篤定,聲音釅釅:“不悔。”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想寫很久了哈哈哈,不知道有沒有描繪出來那股子作勁兒,公子就是超級無敵的矯情又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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