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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十年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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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輕柔的寒風拂動阿笙親手開合過十餘年的軒窗。

窗欞的風聲振振下, 崔大夫人警覺地看過來, “誰?”

然而只有霜花搖曳在她疾步行過來的視野裏。

皺緊眉頭, 崔大夫人對著旁邊的仆婦喝道:“出去看看!”

窗子拍打出撲簌簌的雪聲,崔姑母面上無波無瀾,然而被束得失血的手指卻緊緊攥在一起, 細瘦的血管圍繞著青筋,突兀在她一夕蒼老的手腕上。

“別多事。”瞥過一眼那只微微發顫的拳頭, 戴著素釵的李家如夫人收回視線, 聲音淡淡, “一會兒人回來就不好弄了,還是快些送這位尊貴的夫人上路吧。”

“也好。”崔大夫人露出個討好的微笑, 將素色的綾子遞過來,手上纏繞著的布料,比窗外的新雪還要幹凈潔白。

露出個心滿意足的微笑,如夫人接過這在夢中出現無數次的白色綾子, 將在夢中上演無數次的場景付諸實際, 不期然地在另一個人的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轍的笑意。

如夫人咀嚼著十數年來大仇得報的暢快, 低聲問生命緩緩地流逝在自己指尖的人, “你很開心嗎?”

在夢中冷淡著眉目居於高座,用悲憫的神態做下最為惡毒無情的事情的女子, 此時此刻眼角眉梢卻洋溢著恬淡的滿足, 並沒回答她的問題,反而道:“謝謝你。”

發現手下的人緩緩把頭歪向一旁、徹底斷了氣,如夫人想要大笑出聲, 眼角卻溢出淚水,她低聲絮語:“你該說抱歉的,崔姑母。”

“不過沒關系,我原諒你。”如夫人露出個軟媚的笑靨。

她終於放過沈沈壓在自己頭顱的夫人頭銜,還自己、也還對方於掙脫開因果的本來宿命。

桃李春風,江湖夜雨。

這麽些年,她把這些恨意濃縮成細針,在春去秋來的日子裏不住在心尖描畫著滔天的憤恨,是把這些人念成比所有友人與燈盞還要明亮的一簇火。

而現在她終於可以搓過燭芯,把困在她柔善端方外表下的從前的自己放出來,把一切都燃燒殆盡。

真是快樂啊,再也不會比此時此刻更快樂,這是數年前晃蕩著秋千,懷揣著對未來向往的淺薄無知少女絕對無法感知的愉悅。

十年磨一劍,她終於如願以償。

咽了口唾沫,崔大夫人畏縮地望著瘋狂大笑的如夫人,心裏想:這人該不是瘋子吧。

至於阿笙,從窗欞處冒著腰縮手縮腳逃出來的阿笙大腦卻是一片空白的。

裙裾和身邊的新雪在餘光處拉成一道綿延的白,她只知道擡起左腳,落下的同時要被右腳接上。

這樣就不必再去想再去思考,便是路上有打扮華麗的名貴女郎驚訝地喚她“阿笙”,她都沒空停下駐足,只是一直向前奔跑,直到被暗藏在雪海裏的礁石絆倒,才猛地停下來。

她要救崔姑母,這是在做什麽?

快救救她!

猛然驚醒的阿笙顫抖著彎下身子,在腳踝處摩挲到染著她體溫的珠釧,手指沿著珠子的紋路細細摩挲。待到察覺到一個小小的凹凸處,她掀開它。

這口卡在喉嚨裏的氣徹底呼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就已經完全平靜下來。

阿笙按動了珠子深處的機關。

後來的事情阿笙已經盡數記不大清,只是在記憶裏留下一個模模糊糊的殘影,包括忽然猛然炸裂的是怎樣的煙花響徹雲霄,衣著鐵甲神情肅穆的兵士是怎樣低頭喚她“大小姐”,打扮整潔的穗媽媽眼神平和又慈悲。

這些她統統不記得。

只記得月亮柔和地爬上來的時候,肅雍威嚴的佛寺鐘聲響徹整條街巷,無數的人迎頭跪拜,冰涼涼的燈火在他們周身勾勒出溫暖虔誠的光圈,所有的聲音都匯聚在一起高呼“我佛慈悲。”

林間有夏日的雛鳥飛到皚皚冬季,不然為何耳邊有羽翼振翅的聲音輕卷。

視野所及,所有的目光被匯聚成針尖一樣的白,橫沖直撞而銳利地沖過來,撞破了她腦中所有混沌的迷霧。

剛才在路上碰到的世家女郎帶著眾人趕過來,七七八八攙扶起她,喚她大小姐,問她怎麽樣。

後來阿笙才知道,自以為跑過一整個涿郡的她甚至都沒有拐出崔府門前的三兩街巷,可在當時的她的意識裏,舉目皆白,所有的一切都是完完全全的陌生,像是偶然闖入另一個未曾發覺過的夢魘。

有人兜著暖香將她罩籠,把耳朵湊到阿笙耳邊,聽她喃喃囈語:“太晚了。”

什麽太晚了?

阿笙跌跌撞撞直起身跑回崔府,在見到安詳著神色歪向一邊的親人時,慘淡地笑出聲來。

是的,崔姑母就是她的親人。

而一切都太晚了,從她來到軒窗下的那一刻就已經為時過晚。

情勢逆轉,原來還在堂屋裏,得意洋洋掌控著局勢的眾人轉眼就被掀翻,皺皺巴巴地被捆束在一旁。

到底是經過大風大浪的,崔大夫人見此馬上明白了情況,也不在意阿笙從前只是一個小小的女婢,迅速跪地磕頭求饒,保養得宜地額頭迅速紅腫了一大片。

崔大夫人淒淒慘慘道:“我這都是豬油蒙了心,因著這無恥的賤婦承諾會給大老爺一個前途,我才會幫著她指路。”

她的手筆直地伸向了之前自己還姐妹相稱的如夫人。

崔大夫人哽咽道:“阿笙,婆姑也肯定是盼著自己弟兄好的,她自知身體本就差,也是甘願用自個為親眷鋪路的。你看啊,她過世的時候還是笑著呢,一點都沒見不情願。”

崔大夫人就差以手捶胸了,“也是這賤婦和婆姑有齟齬,不然如若是她與我有舊怨,我二話都不說,心甘情願用我這具身子,給闔府換個美滿前程啊。這也是沒法子,所以才只能讓婆姑舍身就義。”

“是嗎?”神色安寧的如夫人平靜開口,“你可知我家老爺不一會兒就要趕來,不論旁人,你且說他會不會放過你?”

崔大夫人頓時噎住,神色青白交接起來。

她只知道阿笙是被崔姑母收留的,卻並不知道這女郎的本來身份究竟是何。

因著阿笙雖是帶著謝家的人來,可是崔大夫人因著久離王都,並不識得謝家的二小姐,因此只當他們是另外的普通世家。

形勢比人強,崔大夫人現在身邊又沒有旁的得力人手,這才迫於無奈、哭訴求饒,但假若本來如夫人的夫主就快趕到了,那她何必委曲求全地跪在一個原不過是個普通的侍女面前?

正在崔大夫人腦中飛速旋轉的時候,卻只聽到一陣笑聲,聞聲循去,如夫人詭譎地彎起唇角,“放心吧,在來之前我就已經把他給剁死。他最珍視的下邊的好寶貝,已經被我叫驢子給踩成碎泥。”

在崔府其他人驚恐的神情中,如夫人愉悅地摸過自己飽滿的朱唇,嘆息一聲:“就是可惜這驢的蹄子被染臟。”

崔大夫人吞吐掉唾沫的聲音都清晰可見,一旁同樣害怕的歸春閉了閉眼睛,然而心裏卻又生出一種陰暗的快感來。

原來這位崔大夫人,也是會害怕的呀。

這念頭還沒有轉完,歸春就覺得小腹劇痛,麻木的苦楚湧動上咽喉,她動動唇瓣,竟是吐出來一塊臟器的碎片來。

迎著她驚恐詫異的面容,崔大夫人避開了視線。

倒是一旁關註著這邊的如夫人慨嘆道:“沒想到大夫人您竟是還不曾信過我這個盟友。不過是敬上的一杯茶,都要叫你的侍女先試一試,這可真是太可惜。”

“不過想來,你從前用著相同的招數還過旁人,有了一二的防備心也是不足為奇的。”這還沒完,如夫人還幽幽道:“說起來,我也是很奇怪,你到底和這崔姑母什麽仇、什麽怨,居然早在李垂文帶著她回門的時候,就在他杯裏下了斷子絕孫的藥劑,就可惜他這好夫人這麽些年一直沒有察覺不對,還只當是自己的錯。”

崔大夫人咬牙切齒:“胡說八道。那你又是怎麽肚子裏頭,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的?”

摸過耳邊烏黑鬢發,如夫人瞅崔大夫人似是個樂子一般,揚眉笑出聲,“當然是從瓦子裏尋來的青白美貌的哥兒了,小意溫存,那活又好。誰曾知,現在李家闔府的孩子全都是我和一個男妓歡好所得的呢?”

崔大夫人一口氣沒上來,她是當真以為自己下的那劑藥沒有效用的,萬沒想到眼前這婦人竟膽大包天至此,不由喃喃問:“你不怕這麽多人都曉得嗎?”

“怕甚麽?”如夫人不以為意,撥弄起發間的銀簪,悠然道:“難不成你以為今兒個我們誰還能活著離開這間小苑不成嗎?”

狠狠一腳甩開不停抽搐攀扯住自己腿的歸春,崔大夫人強制自己柔軟下來聲音:“你哪怕是看在阿璜的面子上呢?你們兩個青梅竹馬長大,你定然不舍得弒殺他的母親的,對吧?”

“這是自然。”阿笙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崔大夫人放平雙肩,徐徐地喘出來一口氣。

一旁的如夫人咬緊了牙關,正待憤懣說些什麽,卻沒想到,眼前這個姣弱的女郎溫和地彎彎唇,曼聲道:“然而,崔大夫人,這和您有什麽關系呢?”

在崔大夫人猛然睜大眼睛的時候,阿笙微彎膝蓋,輕輕拍了下頹然倒在地上的崔大夫人,柔聲細語,“您不是公子的親生母親,對吧。”

她用的是問句,可語氣卻是篤定的下沈。

阿笙另起一個話頭,“不過我卻有一事不明,想請崔大夫人為我解惑。”

“看樣子如夫人所言非虛,不知崔姑母究竟是做了什麽,讓您恨她至此呢?”她雙眼澄亮又透澈,似乎搖過月光。

作者有話要說: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寄黃幾覆》

下章大概可以清算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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