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小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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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松華蓋, 月色如霜, 柔光溫和地蓋下來。

似乎無論年輪含過幾圈, 轉過幾載,它都永遠這般明亮而又冰寒。

崔大夫人怔怔擡起眼睛望著窗外的橙黃月輪,忽然, 她慘淡地笑起來:“崔姑母做了什麽?”

做了什麽,讓崔大夫人死都不願意放過她?

崔大夫人眼神空洞:“就是因為她什麽都沒做, 我才恨她。”

為何有人一出生就含著金湯匙、被父母兄弟視若掌上明珠地愜意長大?

為何有人就這麽得天獨厚, 伸伸手所有的寶物就都被遞到她的手裏面?

為何有人可以這麽天真到了愚蠢, 就真的把親人為她打出來的金籠子當成全世界?

為何有人足不出戶就清名享天下,遠在隴西的世家都願意上門求娶?

為何有人被夫家休棄, 還能得到娘家弟兄的包容和體諒,像閨閣時一樣悠閑自在?

而她崔大夫人就要從出生起,就因著庶出的身份受嫡母不喜,每日卑躬屈膝、在嫡親姐妹的嘲笑下, 還要撐著笑臉。

好不容易從長輩手裏偷來一門被嫌棄的婚事, 自以為改頭換面, 卻是夫主冷漠、秉著無用的清高名聲不著家, 留自己一個人守活寡,應付著姑婆妯娌的瑣事, 臉頰都發僵。

都是女人, 憑什麽崔姑母就可以這樣清閑自在?

便是在崔大夫人殫精竭慮的設計下,也不曾落魄地搖尾乞憐,還是那副從前的高貴不在意模樣?

為什麽不會像崔大夫人一樣, 將曾經的自我完全拋棄,受日覆一日枯燥的後宅生活磋磨到面目全非,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呢?

崔姑母不應該和她崔大夫人一樣,去栽贓、去陷害、去洋相百出、去自怨自艾、去抱怨命運不公、去感慨時間無情,要是能回到過去就好了!

她崔姑母憑什麽還可以這樣悠閑自得、得過且過?

不是博陵崔氏翠玉明珰環視的涿郡嫡出小姐嗎?

怎麽受得了這樣屈居人下、看旁人臉色的生活!

於是崔大夫人抿緊唇,輕輕笑起來:“只是因為崔姑母太討人厭,所以我不想讓她活。”

多年浸淫在後宅的經驗,已經讓崔大夫人想好對策,仿佛剛才曇花一現的驚慌失措都只不過是錯覺。

雖是被狼狽地捆束著,崔大夫人依舊能雍容地端莊坐直,甚至還有閑餘將亂發微微撥至腦後,“阿笙,你既然知道阿璜並非我親生兒子,那你可知他的身世為何?”

崔大夫人的眼睛是氣定神閑,好似已經料到這年弱女郎的應答,而但凡對方猶豫,她的人就快要回來,自會有翻身的機會。於是崔大夫人更加自得地說:“這普天之下,除我之外,怕是再沒有人知曉他的來歷,若是你不想讓這小公子後半生都迷茫,不如先……”

素色的銀簪在此刻穿喉而過,朱色的鮮血噴濺開,灑滿了摻著甘松的烏沈香尾韻的清寂堂屋。

連這話音都還沒落在地上,崔大夫人的臉上漾著的還是勝券在握的輕松笑意,可她永遠都說不出口了。

所有的籌謀和計算,一切的後招與步步為營都成空。

她的生命就定格再此,就連臉上慈祥和藹的面具都不曾摘下。

活的風生水起,把無數後宅女眷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活佛崔大夫人,甚至就連最為在意的整潔儀容都是亂蓬蓬而不體面的,就這樣在她最為瞧不起的婆姑的堂屋死去。

伸手把素簪子從豬脂一般肥厚雪白的脖頸抽出,嗤笑一聲,如夫人說道:“崔大夫人真是啰嗦到我都聽得厭倦,就別再折磨小娘子的耳朵。”

就連謝家的人都被這突變的形勢弄得呆住,正待上前攬住阿笙後退,卻被妍美的女郎輕聲制止。

阿笙輕俯下身,疑惑道:“你不怕嗎?”

如夫人瞥她一眼,唇角微挑,“我怕什麽?成王敗寇,願賭服輸。雖是沒料到你黃雀在後,但是事已成定局,我也沒別的法子。”

“不對。”阿笙搖了搖頭,“之前在軒窗外的時候,有人制止了崔大夫人來探尋的動作。”

她眼睛明亮,似乎永遠不會被仇恨澆濕掉,永遠都是清澄的雲山霧罩,“為什麽?”

如夫人將染著血的銀簪插到松垮的發髻裏,淡淡問:“你真的想知道?”

就如夫人所知,這女郎曾有個舊交的好友喚做釉梅,正是被城東範家的老變態範邨給拐到後宅裏,生生給折磨至死的。

所以阿笙怕是最是恨這些無恥的惡賊。

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你還能這樣幹脆利落地為你的崔姑母覆仇嗎?

“十數年前,我也是一個懷揣美好夢想的閨中女郎。雖然家中不算富裕,但到底能拾掇出尚算豐厚的嫁妝,被普通人家的郎君名門正娶,經過三茶六禮後,受著眾人的祝福當一個正頭娘子,洞房花燭夜,也合是在撒滿紅棗核桃的床榻上幸福度過。”

“然而,從前我當做兄長的李四,卻在八擡大轎迎娶世家貴女後的春天,醉醺醺地翻墻過來,任我如何哭訴掙紮都無動於衷,還打著戀慕的名頭,強行與我燕好。這算什麽?這是無媒茍合!”

“我氣不過,又兼聽聞你的崔姑母是位敦厚善良、鋤強扶弱的名門小姐,便壯著膽子求上門,拜托她為我做主。若是能將這李四關入大牢,我便是身敗名裂、後半生都要受人指指點點,亦心甘情願。”

“然你猜猜你這般好的崔姑母,對我做了什麽?她不僅將我的親弟打出門外,還告訴我全天下的兒郎皆是這般,讓我認命。不僅如此,在得知我很久沒來月事後,她懷疑我有孕,直接將我軟禁起來,跟我說便是這孩子的父親做錯了事情,也不該連累腹中這無辜的胎兒。我便是生下一個狗崽子,都不願生下這強.奸犯的孽子!”

“果不其然是用女誡熏陶出來的書香世家的高貴主母,當真是慈悲為懷,她甚至還說,只要我不再折騰,還願意替她夫主李四許給我一個貴妾的身份。旁人看了,誰不得稱讚她一聲寬宏大度、有雅量,說我就是個不上臺面、恬不知恥的卑賤妾侍。然而誰稀罕?沒有郎中的墮胎藥,我便是用石頭劃開這肚皮,也斷不會生下這麽個玩意來!”

“不幸中的萬幸,我不曾有孕。然而此時此刻我已經被接到府裏逾兩周,一切都早已是木已成舟。在假意順服後,某個清晨,我偷偷溜出來,跑去擊鼓鳴冤。因著李四是個官,我甚至得先在眾目睽睽之下挨上一頓板子,才能遞上訴狀。”

“然而,等到你的崔姑母聞訊趕來的時候,竟然笑著稱都是我在開玩笑,只不過是後院之間女眷之間的齟齬罷了。她明明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啊。居然還能假模假樣地,拍拍我的肩安慰道,說讓老爺今天來我的院子,別再鬧了行不行?”

“這,就是你的崔姑母,你寬以待人的崔姑母,你清高華貴的崔姑母,你豁達大度的崔姑母,涿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博陵崔氏嫡女,當真是好極了!”

“這麽些年過去,她倒是輕輕松松說一句都是當年的事情,輕飄飄說句也許自己做的事情是錯的,就把曾經全部抹殺。那我算什麽?她過上悠閑安詳的小日子了,那被永久留在那個寒春的我算什麽?”

李氏的如夫人有心想這麽說,可是她才剛剛擡頭,就看到嬌妍女郎黑白分明的眼珠,似乎世界在這雙清澈眸子裏映出的時候,一切事情都是非黑即白,永遠不曾夾裹著不清不楚的含混不明,恨意和愛都要鮮明。

就像是她自己那個才剛及笄的女兒,還會晃蕩著秋千清脆笑著:“再搖的高一點,我就能看到隔壁劉家的才華橫溢的公子啦!”

這世界可以被簡單地一分為二,晴天就是晴天,雨季就是雨季。

永遠都是涇渭分明,沒有絲毫混淆的中間地帶。

這是多麽好的事呀。

能這樣想,是多麽好的事。

於是,原來擠在喉頭的話被生生咽下去,如夫人魅聲道:“想知道?我偏不告訴你。”

在那阿笙驚詫的視線下,如夫人努努嘴,示意旁邊的穗媽媽取出自己腰際的火折子,隨意道:“我實在太冷了,已經凍了快二十餘年。勞煩這位嬸娘點火吧。”

她清秀的臉龐上擠出憧憬的神情,“火苗大了,我就不會再冷,我就能回家了。”

騰高的火焰簇簇燃燒在寂冷苦寒的冬夜,像是把所有存在的過去都付之一炬。不遠處有人聲尖叫“走水啦!”

小心翼翼將厚重的大氅罩在神色不清的阿笙身上,穗媽媽低聲道:“大小姐,我們得快點離開了。”

阿笙怔怔地回過頭,緩過一點神,“花錦那姑娘也帶走了嗎?”

這樣的情勢下,若是留下花錦來,必然是難逃一死的。

不是穗媽媽回答,相反的,被狐裘簇擁的婉婉少女緩步走來,“在崔大夫人的暖閣裏找到的,不過她實在是太吵,已經給打暈塞上馬車裏了。”

正是謝家行二的謝涵秋。

腳步聲急慌慌地臨近,穗媽媽急促按著阿笙的肩膀道:“小姐,不能再等了,快上馬車吧!”

“等等。”阿笙忽然從白日夢魘中驚醒過來,抿緊蒼白的唇瓣,“我還有一本手劄沒有帶!”

呼喊聲就要踏進苑落裏,謝涵秋沈下聲音來,“等不及了,姐姐。”

是啊,她還是旁人的姐姐。

擺脫開他們往回奔跑的念頭停住,阿笙輕輕闔目,在眾人擁簇下登上馬車。

從此,世上再無崔姑母身旁的添香小丫頭,只有陳郡謝氏深閨的大小姐。

馬車軲轆聲振振,阿笙眼簾是遮天蔽日的濃墨,一切一切都是夢魘。

這樣,也好。

隔日,雨雪融散。於暖陽下星辰夙駕的一行人,滿臉風霜地疾駛進後院,連馬蹄鐵掉了三只都不知曉。

仆婦們衣著素白的麻衣,滿臉淒楚地嚎哭著:“節哀,公子。”

崔珩晏抖著身體,嗓音都是喑啞的:“她呢?”

滿屋滿院的屍骸堆積成山,落暮一照皆是枯骨。

然而崔珩晏翻遍了屍山,見到了崔姑母,看到了名義上的母親,甚至找到了許許多多曾向他笑著請安的婢子,到底不曾得見,在燭光下細弱到快要折斷的那一小截指骨。

縱然所有人都告訴他阿笙已經被大火燒死,隨著這些人一起故去,然他就是不信。

一轉眼已是三個月過去,草長鶯飛,是個適宜鼓瑟吹笙的好日子。

“今天是我加冠之日,阿笙你知不知道啊?”像是終日不曾出過房屋,面色似雪一般蒼白的崔珩晏輕輕地笑。

但是阿笙不在,她生自己的氣了,所以不在。

但是阿笙從來都耐不住自己的磨的,只要裝裝委屈,實在不行掉兩滴淚,她總是會原諒自己的。

不知抱著什麽樣的念頭,崔珩晏來到了從前見都不敢見一眼的阿笙寢屋。

一切的陳設都還是舊日的樣子,墻腳堆著各式各樣的花燈和毽子,木桌上的話本子翻到一半倒扣著,胭脂水粉和珠花環釵散落開,像是在等待主人的挑選。

點燃燭淚幹涸的一星蠟,一向喜潔的崔珩晏面無表情地仰躺在落滿沈灰的被褥上。

要是阿笙在,會怎麽樣呢?

想必一定會搬過來瑤枕墊在腦下,耍賴著說:“這樣的角度最適宜讀話本子了。”

手隨心動,忽然,崔珩晏觸到了一件觸手溫涼的東西。

放到盈盈燭光之下,原是《擇夫準則》。難得這樣做工粗糙的一個小冊子,居然會被主人保養得這麽好,連一絲一毫的破損痕跡都不曾見到。

公子璜晃晃它,好似見到一個舊友,哼笑著道:“不是說早就扔掉了嗎?小騙子。”

翻開一看,這冊子裏頭,居然還另夾了一小張紙箋。

“公子,恭喜你今日到弱冠之歲了。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可能不是崔大夫人的親生孩子。不過別難過,我會配著公子一起找到父母的。實在太難過的話,我為你吹首笛子,好不好啊?”

耳邊是少女閉目按出的輕快笛曲,然而睜開眼卻只得暮色四合下,寥落的一箋紙。

就連舊日裏姣美女郎調制的甜暖香氣都欠奉。

攥著紙箋的手指微微顫抖,公子璜輕聲道:“騙子。”

阿笙,你這個騙子。

作者有話要說:  【碎碎念的小黑屋時間】

掉毛作者:請領便當的大家做一下自我評價。

釉梅:我是一個懷揣成為全球首富夢想的偉大女人。

雙桃:夢想著成為人上人上人上人的金字塔尖尖,順便捎上我的蠢妹妹。

如夫人:一個生不逢時的偏激的女權主義者,愛好是糖葫蘆。

釉梅:沒發現你愛吃糖葫蘆呀。

如夫人:是說領便當的時候也要一帶多,你看看你這個完蛋玩意,連雙桃帶的人都比不過,還要臭男人來替你完成首富夢想。

雙桃:吧唧吧唧嚼便當。

釉梅:下輩子我會努力的!

如夫人:努力啥?下一輩子你還是好好包你的青團子,等到七老八十再壽終正寢吧。

猛甩頭咆哮出聲:換!地!圖!

下半段絕對減少傷亡率,便當有點不太夠用叻。

還有就是小說嘛,沒什麽對錯,只是大家需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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