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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已是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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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在半空的微沫求草伴著黃葉搖落了故園, 駿馬揚著蹄子踏過了山徑, 墜葉砌過的藥液下肚, 閑人這才有起了些望斷野興的心思。

“阿笙姐姐。”

忽然有聲音叫醒了醉心金井的閑人。

灑掃的小丫頭惴惴不安地打著哆嗦,將一封沾了膠水的信塞到阿笙的懷裏,“這是雙桃姐姐之前放在我這裏的, 說是如若她出了什麽事,便讓我把這信箋轉交給你。”

阿笙垂眸看了一眼, 淡淡道聲好, 就輕輕塞進了袖子裏。

眼看湘妃色衣裙的霜妍女郎就要娉婷走遠, 這小丫頭狠狠一咬牙一跺腳,小跑幾步扯住了阿笙的袖子, 在對方疑惑轉過頭來後,低聲道:“阿笙姐姐,雙桃姐姐真的是很好的人。”

小丫頭眼圈都紅了,但還是哽咽著道:“她知道我家中貧困, 還有五六個姊妹。其實家裏頭的姊妹中, 我算是好的, 起碼能在府裏面做點活計, 管吃管住不說,還有月錢能領。可我的其他姊妹們吃不上飯, 餓的狠了, 也只能拿麻繩狠狠捆自己的腰,這樣就會有點飽腹感。是雙桃姐姐每天會悄悄塞給我一些幹糧,讓我趁休沐時, 能拿回去給她們果腹。”

阿笙淡淡地回望她,“我記得崔姑母也念過你的。”

“是的,崔姑母也心疼我,會給我很多賞錢,可這些銀子,都被我爹和大兄奪去,找妓院裏面的姐兒吃酒玩樂了。”小丫頭抹抹眼淚,哽咽道,“唯有這些難嚼的幹糧不會被搶走。雖然咽下去的時候,會有些喇嗓子,但是泡著水就會好很多,而且怎麽也比樹皮好吃。”

小丫頭抽噎地快要打起嗝來,“雖然很多姐姐妹妹對我都好。阿笙姐姐給的糕點和果子,相比起來也更味美香甜,可是雙桃姐姐的好是不一樣的。”

究竟是怎麽個不一樣法,她也說不出來,只能顛三倒四地重覆說:“雙桃姐姐是很好的人,她能明白我,雙桃姐姐是不一樣的。”

“雙桃姐姐也經常跟我提起你。”小丫頭接過阿笙默默遞過來的絹帕,有點不好意思地擦了擦鼻水,原樣地覆述了當時的情形。

暮景之下,雙桃幫她細心地裝好幹糧包袱後,帶著些許不自然說:“你別聽那些嚼舌根子的滿嘴胡唚。阿笙這個人雖然懶了點、饞了點、挑剔了些、看起來也清高了點,其實也勉強算得上是溫柔可親的。”

接過裝滿窩窩頭和幹饃饃的包袱,當時才到崔姑母的院落,因著這番善意感動不已的小丫頭好奇問:“阿笙姐姐和雙桃姐姐一樣好嗎?”

“不是的。”那時候的雙桃輕輕搖了搖頭。花卉搖篩,有三兩朵稀疏而下,然而都擋不住那雙眸子中一閃而過的懷念寂寞之色。

雙桃很認真地對她講,“她是比我要好很多很多的人,是崔府頂頂溫柔美麗的人。”

“是我做夢都想要成為卻終究難以做成的人,你的阿笙姐姐是這樣的人。”

小丫頭還記得當時,心裏有多麽艷羨這兩個崔姑母身邊大丫鬟之間的感情,雖然看著拌嘴,但感情也一定是不一般的。

就像是小丫頭自己也總和姊妹們吵鬧嬉戲,但面對父兄的毒打時卻又會相互庇護。

既然阿笙姐姐和雙桃姐姐能一起長大,總是能彼此維護的吧,如同小丫頭和自己的姊姊妹妹們一般。

春生秋實。沒想到,一轉眼已是物是人非。

小丫頭手裏的帕子都被鼻水眼淚打濕了,她不住地搖著頭:“我不知道為什麽雙桃姐姐會變成這個樣子,我也不明白她為什麽要去害夫人,我更不明白為什麽她甚至還想誣陷你。可是,可是……”

“可是我覺得,明明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啊。”

從前的日子多好啊,春光明媚,鳥聲啁啾,圓滾的花瓣上倒出的,是一觴溫熱的芬芳。

小丫頭仰起臉,望著肅容穿著湘妃衣裳的兩個大丫鬟,攙著崔姑母出門賞春色,每個人的嘴角都是愜意上揚著的。

她豎起簸箕暗暗想,要是自己也能成為這樣優逸又嫻雅的大丫鬟,該有多好啊。

怎麽就會演變成這個樣子了呢?

“有些事情,結局很早就已經註定了。”阿笙倒是沒有太多動容,只是自嘲一笑,“我從前也想不明白,可最近倒好像是明悟一些。”

總是不一樣的。

雖然看著走的是同一條路,但一開始就不同。因著不過是短暫的接駁罷,所以說短暫交錯後,終究是要漸行漸遠的。

阿笙粉白的手掏出一把松子糖,為勉強止住哭泣的小丫頭展開柔嫩的手心,“我只有這個,你想要吃嗎?”

望著小丫頭接過糖之後、跌跌撞撞離開的身影,阿笙低下頭,拈過剩下的一顆放到嘴裏,舌尖蔓延開細微的甜意,之後折身向崔姑母的院落走去。

所以註定了阿笙和雙桃不是一路人。

她沒有幹糧,她就只有松子糖。

這信倒是簡單,就四個字,還是老熟人的筆跡。

拍過信箋在臺子上,阿笙對著唬一跳、戴著的襆頭都歪了的郎中覆述道:“姊債妹償。”

她語氣很淡:“這是您給雙桃寫的吧。”

這郎中鎮靜下來,摸著不存在的胡須搖頭晃腦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那位叫做雙桃的女郎,可是特意許了我一字一兩的高價呢。”

這也忒黑了點。

阿笙可真是氣得要笑出聲:“您的墨寶可當真是一字千金啊。”

“過獎過獎。”這郎中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甚至還自得一般地謙虛一笑,“不過從前我做秀才的時候,確實有大儒稱我的字是凝重樸拙、緊中見放。”

就這還姊債妹償呢?不倒搭錢就不錯了。

氣鼓鼓地把信收回,既然已經確定核實,她也就不打算再停留,不然徒給自己氣受。

阿笙剛轉身邁出青仁堂,就聽到一頂華美轎子中有人叫住了自己:“是阿笙姑娘嗎?”

拒絕了侍女替自己傳信的建議,高門大戶中的女郎款款邁步而來,婉轉輕柔地問:“請問你是崔姑母身旁的阿笙姑娘嗎?”

這女郎眉清目秀,舉止嫻雅,喬木世家代代相沿的高貴氣度,從她的舉手投足間自然而然地傾瀉出來。

不過,觀其衣著裝扮不像是涿郡的大家小姐,阿笙有時候會翻王都傳過來的邸報、畫冊,這位女郎形容妝面與王都的仕女圖相類。

再聯想最近拜訪涿郡的朱門繡戶都有誰,阿笙輕輕用裙裾下擺把收回的繡鞋遮掩一二,“請問是謝家的二小姐嗎?”

謝家二小姐謝涵秋聽了這話,是真的有幾分驚訝了,難得驚色都顯在這位貴女的眉間,“你從前見過我?”

阿笙腳腕上的珠鏈微晃,然而神色不動,臉上依然是清淡的柔和笑意,“謝二小姐風儀高華,涿郡無人不識。”

“你過譽了。”聽過這話,謝涵秋臉上浮現出一點兒輕紅色的赧然,她遞過來一張銀票,在阿笙困惑的目光下解釋道:“這是前些日子裏,被收押進大牢裏面的雙桃姑娘,托我母親轉交給阿笙姑娘的。母親覺得我們年齡仿佛,會更好說話一些,便囑托我到崔府來尋你。”

謝涵秋笑靨溫柔:“沒想到竟是這麽巧。”

接過銀票展開,阿笙眉目微動,這赫然是五百兩銀子。

之前說好的是一千兩,想來剩下的一半,便是雙桃所謂的“姊債妹償”了。

這可真是步步為營、死也不罷休,都這種時候,還要把方方面面都算到了。

阿笙尚還來不及惱,梨渦清淺先浮現在面頰上。

不愧是她認識的雙桃啊,永遠只有叫別人吃虧的份,還得讓人再不情不願,也得領著這份好。

望著清瑩女郎甜美的笑臉,謝涵秋也是一楞。

像是枯燥秋季一只不蔓不枝的茶色花楹,迤邐過來的是清涼蔭渺。

實在不像是婢女,這般的品貌,別說是涿郡,便是王都也少有人及了。

這想法很快就飄遠,隨即謝涵秋邀請道:“我總計也是遞了帖子要去拜訪崔家的,既是同路,阿笙姑娘不妨一起吧。”

阿笙本想推拒,可一來這銀票數額頗大,路上行人如織,總是有點危險;二來雖是晚秋,可外面日頭過盛,她也有點被曬的頭暈目眩。

因此,對著謝涵秋和氣的笑意,她也就彎了彎眼睛福過身,“給謝二小姐添麻煩了。”

緩緩碾過的軲轆聲傾軋在石板地上面,很快這載著跽坐女郎們的馬車駛入了近來很是寥落的崔府。

臨落轎前,阿笙終究沒忍住,輕聲問過一句:“請問謝二小姐知道現在雙桃怎麽樣了嗎?”

“死了。”

似乎對阿笙震驚的神色感到不解,謝涵秋疑惑道:“你不知道嗎?”

謝涵秋微微頓住,回憶著當時的情景:“自從她父母雙親、連著好像叫什麽阿鋤還是阿頭的男郞被下令秋後問斬,聽到這消息後,雙桃便連呼了三聲痛快。”

“她托付給母親這張銀票後,自稱已是別無所求,當夜就吞金自盡了。”謝涵秋微微一笑。

晚秋隨著最後一枚落葉的雕零而遠去,凜冬將至。

作者有話要說:  winter ising,換地圖還會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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