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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便是不要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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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後的綿雲也拉扯成了片片的絮狀, 相較起秋天更為薄弱悄靜, 翦花染過的葉片妝點了侍女被凍的微霞色臉頰, 川谷映襯在遠眺的視線中,是靜謐遠淡的朦朦朧朧。

霧氣一般。

這樣寒冷幹燥的天氣,也不能影響李二少爺李冼勇的登門拜訪。

知道內情的小丫鬟交頭接耳, 說這李少爺當真是深情幾許,竟然如此著急, 阿笙實在是太幸運了。

然則, 李冼勇此行卻不是為了議定婚事。

而是完全相反, 李冼勇是來退婚的。

猶豫再三,最後李冼勇還是拱手一拜, “父親讓我回隴西,說其實很早以前我祖母就為我定下了一門娃娃親。本來是打算讓我先成就一番事業後再成親,所以就沒有告訴我。然則眼看這姑娘就要到桃李年華,想來您比我更清楚, 女孩的青春很是耽擱不起, 所以父親讓我盡快回府, 先成家後立業。”

這理由看似合情合理, 但其實全部是漏洞。

“你為何不早與我講?”崔姑母原本和善的笑容淡下來,茶盞也嚓地一聲擱在了桌面上, 顯然是真的動了怒, “難不成我還會逼迫你不成?”

他不勝歉疚道:“本來早就想和嬸娘說,但是前些日子您一病不起,小侄怕您病情加重, 便不敢再言。但是這些日子裏,父親的家書已經一封比一封催的緊,而且聽聞祖母和那姑娘家是舊交,甚至因此事都抱了恙,晚膳都只能吃一碗米了。”

這李冼勇的祖母也就是崔姑母當年的婆婆,李老太君。

因著李老太君早年受到自己婆婆的蹂躪,等到終於熬死了老太婆,自己翻身成老太君,更是將這些年的怨恨都用在磋磨自己的兒媳上,這陰私手段也是個中好手。雖然這這李老太君已年過花甲,不僅胃口不錯,牙口更是好得很。

不知道是不是早些年因著夫主愛細腰,雖是嫁入名門世家,可李老太君每天只能束緊腰帶,吃一些清粥小白菜,瘦得我見猶憐。

但現在她也算是終於苦盡甘來,不僅吃的紅燒肉、東坡肉都以盆來論,米飯更是能連用三大碗,再嚼五六片肉脯來打牙祭。

所以說,現下只能用一碗飯,可真的不是一般的事情。

崔姑母就更不必說,很是了解這位橫眉立目把自己休棄下堂的好婆婆的性子,當下皺緊了眉頭道:“那你便快些收拾箱籠回隴西吧,可用我為你聯系鏢局?”

她雖是大病初愈,但是這一點也不妨礙譏嘲從她的眼角眉梢處流動出來,“到時候李老太君若是有個好歹,可別怪又是我崔家這風水不好,害得他的寶貝孫子都不願回府了,我可真是擔待不起。”

知道崔姑母是因著什麽憤怒,李冼勇再深深一拜,聲調幾乎帶了點兒哽咽了,“這全都是小侄的錯,只希望嬸娘身體無恙,長命百歲。”

“呵。”崔姑母眼睛都沒有擡一下,“我就不送你了,以後無事也不必再登門來,這樣我的病能痊愈的更快一些。”

不僅是崔姑母,一旁垂首靜立的阿笙更是覺得郁憤,但這倒不是因為自己的婚事被退,而是她明白這所謂的娃娃親不過是個托詞。

冷風蕭瑟之下,阿笙眉目帶著點兒不易察覺的寒意,“相識一場,奴婢希望李少爺能將實情講予我聽。”

這早年定下的娃娃親,實在過於沒有說服力了。

旁的不講,如若這李老太君當真如此看重這庶出的兒子,又怎麽會這麽多年將李垂文棄之不管?臨到這麽大歲數,倒是反而為庶出的子孫抄起心來。

崔姑母是盛怒之下沒轉圜明白,阿笙卻是知道這位李二少爺的性子,恐怕不是那種願意接受不明不白、忽然冒出來的指腹為婚的事情的。

況且以李冼勇的精明勁,連離這麽遠的崔姑母有多少嫁妝都知道的明明白白,怎麽可能連自己的未婚妻都摸不清楚是誰?

這不僅是不尊重她。

簡直是在把阿笙當猴耍。

“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實情會比較好。”李冼勇面上的愧疚之色一掃而空,甚至也帶了點兒憤懣難平,“我這也是被人陰了。”

涼風徐徐拂過,阿笙淡淡道:“到了這個地步,李少爺何必再裝相?如果你不點頭,恐怕沒有人能逼迫得了你吧。”

流轉著霜花的空氣微微一靜。

李冼勇摸了摸鼻子,“這麽明顯嗎?”

他嘆口氣,“女郎太聰明也不是一件好事。不過雖然我也算是從中得了利,但也確實是被人算計的。”

李冼勇很誠懇地盯住她,認真道:“我當時是真心求娶你的。”

然而也只是當時罷了。

這世上無人抵得住達官厚祿唾手可得的魅力,青雲直上即是手可摘星,更何況李冼勇本就是庸庸碌碌的一個平凡人。

怎麽可能會免俗呢?

輕輕闔上雙目,阿笙宛然而笑,“這人是誰?”

李冼勇微微踟躕道:“我還是不說了,怕你難過。”

然而望著清浼女郎寂然的雙眼,他到底還是微嘆口氣,“你當真不知道是誰嗎?”

是日著月白外裳的許大公子,和眼前穿黎色外衣的李二少爺身影交錯疊雜在一起。

籲了口氣,阿笙將他從前送過的土儀裝好,輕柔地遞過去,“隴西的東西很好,只是我恐怕不受用,李少爺還是帶回吧。”

她雙眼澄澈而明亮:“雖不知這女郎是誰,但祝願你們不僅僅是合兩姓之好,更能鸞鳳和鳴、比翼雙飛。”

雖是情知自己的決定沒錯,但他望著女郎妍弱的身姿裊娜如冰花,珍而重之地接過素白雙手送回的土儀,到底還是難免心下惋惜地嘆口氣。

這樣的姝色實在是世上難尋。

要是身份能更高一點該有多好啊,李冼勇暗自搖頭,深深望了阿笙一眼,辭別後轉身邁出了院子。

雖是遺憾,但既然能放在桿秤的兩端衡量,就必然有得有失。

而李冼勇既然已經做出選擇,也就不會再後悔。

揚過寒霧明惲的星空下,崔珩晏倒扣下書卷,玉白的手指接過小廝呈上的暖爐,“阿笙,你來了。”

公子璜的聲音溫柔又清雅,然而被塞過暖爐的阿笙眼神卻極為冷靜,“是公子做的吧。”

正欲起身的動作一頓,崔珩晏清澈的眼睛帶著點疑惑,不解道:“做了什麽?”

阿笙不為所動:“公子還要瞞著我嗎?我都知道了。”

恍然大悟般哼了一聲,旋即崔珩晏望向一旁局促不安的小廝們,“沒錯,阿裕才回來,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哪裏便是想要瞞著你了。”

他睨過來,跟著沈下去的擊玉聲調,都帶著點易碎的難過:“難道阿笙要因著這樣的事情,與我置氣嗎?”

阿笙捏過自己衣袖的手指蜷起來,回視那雙秀美幹凈的眼,清清楚楚道:“許大公子和李少爺來退婚的事情,都是你背地裏操縱的吧。”

崔珩晏唇角完美的笑意凝滯住。

雖然只是短短一剎那,公子就又恢覆了高潔清雋的迷惑樣子,但是阿笙與他一同長大,只需這一瞬間就已經明白了悟。然而崔珩晏卻還是無辜地表示:“阿笙,我哪裏會做這些事?”

公子還不知道不單單是李冼勇,許志博更是很早以前就直接把事情挑明了,當是阿笙只是心裏按下不提,卻並非全不知情。

崔珩晏自詡痕跡遮掩的很好,即便是阿笙會有所揣度,也沒有實在的證據,只當她還是在詐他,亦或是因著旁人退婚而覺得惱怒傷心。

撇去如鯁在喉的一點不適感,公子璜柔聲道:“這李少爺眼睛不好,不要也罷,我們阿笙會有更好的郎君相聘的。”

再也瞧不得他這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樣子,阿笙冷笑:“早在雙桃出事前,許大公子便已經向我直言了。不過當時我以為公子是因著知曉我對這婚事感到為難,又怕我覺得難過,才悄悄處理這件事,還不教我得知。所以我雖是心下感動於公子對我的維護,便是已經知道怎麽回事,也沒有說出來。”

崔珩晏睫羽輕顫了起來。

“然而時至今日,我才明白,是我在自作多情啊。”阿笙松開手指,臉色是和公子同樣的蒼白如雪,“而你現在居然依舊在搪塞欺瞞我。”

崔珩晏心下無數個理由急速非轉,然而卻找不出一個完美的解釋來搪塞,只能訥訥道一聲:“阿笙,我錯了。”

哪裏是公子的錯呢?分明是她阿笙蠢鈍不堪。

輕笑一聲,阿笙把暖爐往地上一擲,不顧阿餘的極小驚呼聲,冷冰冰道:“公子當真是把我當朋友啊。”

隨即她也不再待身後人阻攔,三轉兩轉,連燈籠都忘記提出來,在愕然的小僮註視下,疾步邁出了這充盈著辛辣幽微杜蘅氣味的熟悉小院。

薄寒之下,遠山蕭疏僻靜,呵出來的空氣都是一團團白霧,將本來就黯淡的星子襯得更加晦暗不清了。

門口的小僮震驚地瞠大眼睛,喃喃自語:“阿笙剛剛是在哭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不作死就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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