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即便是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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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而枯黃的草卷過斜風, 疏疏落落的雨點滴成雲, 濕聲啾啾。

滿院的人皆是惶恐跪下的背景下, 雙桃反而站的筆直,身體也停止顫抖。

雙桃擦過臉頰上似雨又似淚的水滴,揚聲道:“公子怕是還不知, 婢子的身契不在崔姑母身上,所以其實饒是崔府的主子, 也沒有一言就奪去我命的權利。”

死寂的庭院又漸漸有了三三兩兩的喧嘩聲。

有交好的灑掃丫鬟膝行著扯過她被泥水染臟的裙袍, “雙桃姐姐, 你瘋了嗎?這不僅是害得你自己丟了命,你便是斷了命也會有人朝你唾口水的。”

看著她長大的婆子連接給崔珩晏磕頭:“小公子, 是這丫頭失了智,這事傳揚出氣也會對崔府的名聲有害的。”

這婆子狠狠拍一把雙桃的肩:“你是連一點體面都不想要了嗎?擔上個害主的名聲,不僅你自己,便是你家人也會擡不起頭來的。”

然而饒是雙桃的身子都像是風雨中一顆搖搖欲墜的植被, 她卻毫不動搖, 對著崔珩晏淡漠的眼睛, 一字一頓道:“還請公子送我見官。”

她拂開身邊圍攏的密密麻麻的人, 就像是在剔除因害蟲噬咬而生出來的樹癭。

崔珩晏點點下頜,倒是沒什麽感覺, 對左右淡淡吩咐:“聽雙桃姑娘的。”

他回過頭, 最後看了她一眼,“我尊重你的想法。”

頭發淩亂枯蓬的女子眼裏亮的是葳蕤的火光,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燃燒殆盡。

在滿院的啼啼哭哭聲之中, 她向崔珩晏的方向福下身子,膝蓋緩緩跪拜在泥土混雜的地面上,認真地行了個此生她最莊嚴肅穆的全禮,“多謝公子成全。”

然而公子璜卻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扶將著渾身輕顫的姣美女郎,聲音輕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一樣,“都過去了,我已經找了醫師來看姑母,不會有事的。”

他耐心地和聲重覆著,“已經全都過去了。”

雖是雲泥化作的山雨在催行裙擺,但在杜蘅濃烈輕寒的薄霧的垂籠下,她卻覺得這是難得的寧靜。

阿笙輕聲問:“真的嗎?”

崔珩晏扶住她顫抖得更厲害的細弱肩頭,接過竹傘為她蔽過所有西風殘照。

衣袖相疊,腕間的石鏈撞出清脆的琳瑯聲響。

然後公子璜說:“阿笙,不要怕。”

就像初見時那個寂寂無人的午後,面對狼狽落魄的小公子,阿笙也是溫柔而不厭其煩地細聲安慰:“不要怕,公子不要怕。”

不要怕。

再難再煩心的事情,他們兩個人也可以一起蹚過去的。

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所以不要怕。

身邊是熟悉的味道搭就起的屋檐,一瞬之間阿笙淚如雨下。

卻說在這時,一行人急急趕來這僻靜的小院,制止雙桃要被帶去見官的行為,為首之人高呼了一聲“且慢。”

仔細一望,這為首著素淡卻高雅衣裾的,正是崔大夫人。

本來崔大夫人沈迷禮佛,表示今天聽聞佛寺的大師講解後大徹大悟、頓生禪意,甚至本來說要好好冥想,本來打算不回府、留在山上過夜。

然而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居然在崔珩晏為了姑母回府後,不出一個時辰就加急趕了回來。

當然,崔大夫人聲稱對府中事全不知情,可能突然想趕回府也是和自己的孩子母子情深,有什麽奇妙的感應吧。

不然怎麽能恰巧一回府就直奔崔姑母苑落,還能如此迅速地在回來的這麽短短一會兒,就已經明白前因後果,直接就攔住雙桃他們了呢?

目送因著崔姑母病情擔憂而進了內室的女孩背影被遮掩在門內,崔珩晏才調轉視線,朗聲請安,“母親也是擔憂姑母的事情,才如此惶急嗎?”

他微微一笑:“兒子已經悉數處理好了,勞母親掛心。”

甚至,孝順的公子璜還為崔大夫人撐起竹傘擋去風雨,冷淡對著旁邊的迎春問:“你是怎麽照顧的,若是母親因著風寒病倒了,你擔得起責嗎?”

原本想著直接喝令雙桃他們停下後,以“風雨交加的天裏,因著趕路過急病倒”的崔大夫人原本微彎的膝蓋一直,莫名的就昏倒不過去了。

崔大夫人捏住迎春的胳膊,和善地問,“阿璜,這是發生什麽了?”

“原來母親還不知情。”崔珩晏溫潤一笑,示意押著雙桃的人接著往官府去,“母親趕路這般急,怕是還沒用過晚膳,不若用過後,兒子再為您一一敘來。”

那時候估計黃瓜菜都涼了。

崔大夫人這時候也沒時間管什麽氣度,也裝不得對所有事都不知情了,她狠狠怒聲道:“我看誰敢走?”

待得門口一行人停步後,她眼睛狠狠刮過神色平淡的雙桃,陰鷙道:“這樣害主的狠毒丫頭哪裏用得上官府裁決?我們崔府自己就能解決。阿璜你若擔心名聲受辱,就讓母親我親自下令,讓她抱石沈塘吧。”

抱石沈塘。

光是聽著就讓人骨頭裏生出寒意,許多人都又懼又怕地望向傳聞裏心慈好善的崔大夫人,有小丫頭還畏縮地退了兩步。

崔珩晏倒是不驚不躁的,聲音也是如潺潺流過的溪水一般悅耳:“母親對姑母的拳拳之心真是令兒子敬佩,然雙桃的身契不在崔府。她是良民,這樣的人命官司,自然需得官府來判決。”

雙桃木楞的神色破裂,流露出一星半點的動容,然則轉瞬即逝了。

崔大夫人咬碎一口銀牙,低聲說:“鬧去官府,你是想讓涿郡所有的人都看我們崔家的笑話嗎?不要忘了,只要你還叫崔珩晏,就還是崔家的人,需得維護我們博陵崔氏的體面。便是婆姑清醒著,必然也會是這樣覺得的。”

她話裏話外,已經是濃濃的警告之意了。

然而崔珩晏不為所動,甚至還讚許一般地拍了兩下手,“母親說的不錯。”

不等崔大夫人露出驚喜的神色,就聽到她的好兒子接著道:“我們家風清白。而正是為了維護崔家的體面,我們更不能私下裏處死一名良民,而需得像父親一般,材茂行絜、潔己奉公。便是她有再多的錯,也需要依照律法來裁決。我知道母親對她的恨意,可是我相信母親身為博陵崔氏人人稱讚的當家主母,更是會相信律法的公正性的,不是嗎?”

是你個鬼!

這麽些年,雖然崔珩晏已經逐步經營起自己的勢力,可當時因著年紀尚幼,處理還不夠周全的時候,崔大夫人也不是對他的手法全無察覺的。

相信律法的公正性,全部交由官府做主?

這話誰都可以說,除了她這個看起來風清月皎的好兒子公子璜!

要是崔大夫人能有證據的話,早就不用受這混淆黑白的話威脅了。

可惜,崔大夫人沒有。因而在滿院婢女侍衛的目光下,她只能從牙齒裏擠出來話:“你說的沒錯,是我太著急了,送雙桃見官吧,只是別牽連了她父母胞弟,是也不是?”

崔大夫人話裏話外都是對雙桃的暗示,可惜對方垂下眼睫,避開了她的視線,讓她只能掐迎春的皮肉掐得更狠,卻一個字都不能說,只能心下惴惴,看著他們走遠。

也是實屬崔大夫人運道不好,近些日子謝家的三老爺攜妻兒回娘家省親,而後在回程中,謝三老爺被今上急令詔回。

女眷們腳程相對慢一些,特別是謝三夫人又不急著趕路,也想趁此機會,多看看北方的風土人情,所以走一走、歇一歇,前兩天剛到了涿郡。

謝三夫人的父親是異姓王,而家裏人都特別寵愛這位唯一的女兒,出生時還特意向今上求了個“祈華郡主”的名號。實話說,如若不是因著謝家大老爺青年早逝,謝三老爺是斷然攀不上這樣一門好親的。

也是因此,謝三夫人雖是個女兒身,但說話很是有分量。

因著出身於當初靠著武力幫今上剿殺前朝的王族,她又是個特別看不得恃強淩弱的性子,因此總是喜歡到當地的衙門去做做客。

換句話說,因著謝三夫人貴重的身份,說是督查一二也不為過。

這可真是趕得早不如趕得巧,饒是崔大夫人再是手眼通天,面對著這樣絕對權力的傾軋也是束手無策。

最後崔大夫人是一夜難眠,把迎春折騰個半死,只能暗自祈禱雙桃能暴斃牢中。

可惜,打梆子敲過五更天,曙色未明之際,三兩公雞報曉,衙役揉著惺忪的睡眼去畫卯。

待到縣官整理好儀容喝過堂威,拍過驚堂木之後,收押了一夜的雙桃被站班皂隸們給帶了上來。

昨夜就聽聞此案的謝三夫人位於高座,饒有興致地品過兩口茶,看向這個瘦弱的女子。

不僅是她,晨起趕早市的路人們也呼啦啦圍了過來,因著涿郡少有人命案件,特別這還是牽扯了看起來高高在上的世家貴族的秘辛,大家就更是感興趣,幾乎是把縣衙圍了個密不透風。

待到縣令敘述過案情後,他淡淡一拍驚堂木,“雙桃你可有什麽話好說?”

路人更是抻著脖子望向這個看起來還隱約透著點柔媚的女郎,想瞧瞧這樣楚楚動人的侍女會狡辯出什麽種類的花樣子來。

沒想到的是,雙桃深深一叩首,“官老爺說的這些都沒錯,民女認罪。”

不等縣令皺起眉頭,雙桃接著平直道:“不僅如此,民女還有別的罪名想要認。”

大家不禁小聲驚呼起來:無人指出還要認罪,這侍女是瘋了不成。

另一邊,難得自家漢子今天沒醉酒,還願意配著自己上早市,雙桃娘可是樂開了花。

雖然她心下知道這是因著前幾天大女兒寄回來家裏的錢,讓夫主又能有了酗酒的資本,可雙桃娘不願深想,只覺得此刻分外的幸福,便是天塌下來都不怕。

遙遠看到這邊縣衙摩肩接踵的場景,雙桃娘扯過自己的夫主往前湊去,想要多有一些兩個人之間甜蜜的記憶。

明明是瘦瘦小小的一個人,可總是能在這種時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是生生擠開了一條路,在眾人的抱怨聲中,探到了最前面。

還沒等她喘勻氣兒,新奇地把目光往前面一掃,就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這跪著的,可不正是她打算以後賣到花街柳巷的大女兒雙桃嗎?

衙中跪著的雙桃剛才正說道:“我的母親逼迫我,從崔姑母手裏偷嫁妝銀子來救治我那個病癆的弟弟,接著養我酗酒的父親,如若不然,就要把我賣進勾欄院子裏。我沒辦法,只能依言聽從。”

因著感念於崔珩晏對自己最後的一點尊敬,雙桃沒有攀扯出崔大夫人來,而是直接把這件事略過。

就在這時,雙桃順著民眾的驚呼聲看了過去,情不自禁露出個甜蜜嬌媚的柔和笑意。

雙桃高聲地問候著:“爹,娘,你們來看女兒了嗎?”

眾人目光如箭,向著群眾最前面兩個面露尷尬的人看過去。

有知情的小聲議論起來:“雙桃娘當初不也是被崔姑母給趕出來的嗎?天啊,這一家子太恐怖了。”

有人點頭道:“可不是。原先我還當是崔姑母太鐵血無情,可現下看來是她太心慈手軟了,還養只這樣的毒蛇在身邊,人心可畏。”

先前被兩人擠兌到一邊的人心生不滿:“這雙桃雖可恨,也有幾分的可憐,生在這樣吃人的家裏頭。憑什麽賣女兒來救那個病癆兒子、養這個酗酒夫主啊?”

昨晚上翠媽媽睡得早,晨起出就門打牙祭,因而對崔大夫人為此事熬出兩大個火癤子的事情一無所知,甚至此時此刻還跺跺腳,引來眾人註意力,才得意地一挑眉,“你們不知道吧。當初這雙桃娘被趕出府,其實是因著她夫主把還大著肚子的阿鋤娘一腳踹翻,是個成了型的孩子,而且再也不能生育了。”

有人呸出一口痰:“怪不得有個病癆兒子啊,這就是父債子償,善惡到頭終有報,該。”

有嬸子把菜葉子往這面如土色的夫妻兩個身上一丟,怒聲道:“滾啊,你們一家人抱一團去死吧,別來禍害我們涿郡的風水。”

大爺粗著脖子喊起來:“衙役呢?這夫妻兩個殺人奪命還唆使人犯罪了,怎麽也得血債血償啊。”

翠媽媽眼睛尖,輕輕一掃,就扯著嗓子沖外邊大喊起來:“阿鋤,你快來,有人給你娘報仇了!”

阿鋤倒是昨晚就聽到了雙桃的風聲,不過他唯恐避之不及,奈何府裏的夫人小姐們一早要馬夫們驅趕停留在佛寺的馬匹,人手不足,阿鋤也只得出來,而這縣衙又是必經之路。

他本來想急匆匆拍馬而過的,奈何被眾人驚喜地拽下來一把往前面領,任他磨破嘴皮子也當沒聽見,只想讓他看到這美好的一刻。

翠媽媽更是激動,一把拍上他的肩膀道:“好小子,瞅瞅當年害了你娘的人有什麽下場再趕馬也不遲,要是哪個小姐叱罵你,老婆子我親自去替你理論。”

惶急避開跪得筆直的女子望來的視線,阿鋤低聲應一句是。

旁邊的翠媽媽咬牙切齒道:“你說說,這雙桃一家該不該死?”

一片嘈雜聲中,阿鋤低低再道句是。

便是這樣的混亂場面,雙桃依舊把他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這就是她為之動心不已的郎君啊。

讓她見了第一面,就再也望不得的魁梧男郞,讓她為其不惜對養大自己的崔姑母動了殺心,讓她為其和相伴長大的阿笙徹底割裂,讓她名聲不覆殞命於此。

便是要被賣到勾欄院、要被崔大夫人活生生掐死、要對著旁人再三失望的眼睛都癡迷的郎君。

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去了。

雙桃已經失去了所有生命中難得窺見的美好,所有的一切希冀都皆在此刻斷送。

初萌的偉大理想都不過是黃粱一夢罷。

而阿鋤的回應卻是,她一定不得好死。

這就是她心慕的郎君,可真好。

好得不能再好。

“雖是有些不忿,但也不是沒有好事情。”雙桃回過神,柔聲蜜語道:“還好,阿鋤哥憐我疼惜我。雖是我們兩家有世仇,可我們還是成為了情人。他知道我被府裏的翠柳欺負後,還幫我把她給一把推到了枯井裏,任她怎麽哭嚎嘶叫全都不為所動,甚至還把她偽裝成因著貪財溺死的樣子。不愧是我的好情郎啊。有這樣的阿鋤哥,我便是即刻死掉,也心甘情願了。”

所以,這般愛重我的男郞,即便是死,你也要同我一起啊。

她一雙含水的眼睛柔媚地向他望去,露出個病態的甜膩笑容,“阿鋤哥,你說是也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雙桃:姥子就是死,也要一帶四。

一家人要的就是個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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