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香花贈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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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街上,人群熙來攘往。

情人也有了由頭見面,沐浴於陽光下,互訴衷腸。

郎君小姐隔著面紗相視一笑,便是花朝節最美的不期而遇。

可是讓路過行人都為之側目的,還是那一對走在樹林陰翳下的人。

公子金質玉相,女郎靡顏膩理,就連佩戴的花鞢都艷色耀目。

即使是晦暗的地方,他們也總是發著光。

兩個人卻對無數驚艷偷覷的目光無所察覺,或者說,發現了也不在意。

阿笙被陽光曬得蔫蔫地,踩著陰影走:“到底出來有什麽好,崔府的花難道還不夠賞嗎?”

崔珩晏跟在後面亦步亦趨:“必不會叫你失望的,我何時欺騙過你?”

阿笙腹誹:騙我?那可太多次了。

就如剛才,阿笙原本打算用幾個蒸花糕、配幾杯茶,再在院子裏散散步、采采花預備香料,和崔姑母與其他婢女說說話,便可以功德圓滿地完成花朝節的日程。

萬萬沒想到,公子硬是要拽她出來,還向她展示自己的手指以博同情。

也真是難為他,現在還留著她包的那個粽子造型。

旁人看了,怕不是以為崔珩晏受得多大的傷,誰能想到,不過是幾根木刺留下的傷口罷。

話是這麽說,可阿笙一看崔珩晏那懇切的表情,到底還是被大美人得逞。

侍從阿餘看得是拜倒轅門:不愧是公子,方法不在新,有用則靈。

所到之地卻是處戲樓。

阿笙心情難以言喻:“公子叫我烈日出來,是為了看戲嗎?”

崔珩晏卻信心滿滿,給門口小童遞了票進去:“阿笙看了便知。”

樓內十根木柱是仙鶴形狀的角替,便是牌樓柱頭上面的圓雕都工法嫻熟,框式舞臺被架在最中央。

紅木制成的玫瑰椅煥然一新,中間的方桌上居然還有新鮮果子和冰碗。

條件是很好的,是太好了,都不像個普通的戲樓。

似乎感受到阿笙的訝異,阿餘適時吹捧:“公子親自監理督造的,不錯吧?”

崔珩晏不動聲色,可玉白下顎已經驕矜地擡起,似乎就等待某人的誇讚。

可惜,“某人”阿笙不解風情,反而驚喜地沖著剛進門的阿裕撲過去。

阿笙:“阿裕,你怎知道我想吃蒸花糕?”

阿裕搔搔頭,下意識回答:“你喜歡就好。”

卻在看到阿餘的眼色後,趕忙添上一句:“是公子吩咐的。”

阿笙拆開紙袋,清幽甜蜜的花香撲鼻而來,她輕輕蹙起眉頭:“是木樨味道的?”

阿裕小心看她臉色,似乎察覺她不喜,無師自通道:“是,這桂花味道是我選的。公子要我買薔薇味,但是我看買那個味道的人多,就挑了這個。”

實際上是反過來的,但阿裕自認為察覺女人心:既然薔薇花糕賣得最快,那想必阿笙姑娘的口味也必然如此。怎奈公子執意要買木樨花糕?

好在有他忠仆阿裕在,必然能挽救公子於水火之中!

誰料阿笙吸吸鼻子,挑出一個花糕捏在指尖:“阿裕真懂我心,我最喜歡桂花味,一般人還猜不到呢。”

那木樨花糕是幾近透明的鴨黃色,反而襯得女孩的唇更為清瑩。

倘若能……

“一般人”崔珩晏氣壓更低,別開臉去,壓著嗓子:“戲就要開唱了,敘舊還是稍後吧。”

阿餘:有這樣難伺候的主子好難,有這樣坑的同僚更是難上加難。

這戲唱的是,以前朝公主和駙馬為原型的折子戲。

這出戲,其實是文人諷刺用來前朝皇族昏聵的。不過比起之前阿笙看的那女將軍滿後宮男妾的野史,它倒是更貼切史實一些。

因著這公主可不是什麽嬌滴滴的金枝玉葉,她與起於草莽的武夫兄長一起,為推翻當時霸政,甚至親自掛帥,上陣殺敵,稱得上是開國元勳也不為過。

等到戰亂平覆,兄長榮登大寶,變成九五之尊的皇帝,這才意識到公主已杖鉞一方。

為重握兵權,皇上裝作憂心兵戎生涯,已耽誤公主生活,進而開始操心起自己妹子的婚事。

巾幗不讓須眉的公主,自然瞧不上普通男子,索性比武招親。

不過公主英姿颯爽,又聲名煊赫,還真的吸引各色武將上擂臺。

只有一位,倒真真是個細皮嫩肉的公子。

什麽武術都不會,就憑著一副皮相,風流薄幸,四處留情,不知俘獲多少女郎芳心。

他也真的是做到一視同仁的平等。

任你是秦樓楚館的暗娼,賣藝不賣身的青樓歌女,還是大家閨秀、鄉村碧玉,都讓這人稱“小柳永”的公子憐惜不已。

早有看他不順眼的人便和他打賭,慫恿輸掉的小柳永也去參加這比武招親,最好是被其他武將打得是屁滾尿流,看哪個小姑娘,還喜歡這破了相的公子哥?

於是,含著輕薄笑意的小柳永就真的露在了公主眼下。

他白衣颯沓,似乎和這狼煙滾滾的戰場割裂開來,眉毛一挑便是杏樓煙雨,露個面能得到擲果盈車,他卻要用這果子去采買花酒,便是醉眠在街,也可以隨時踏歌而行。

只見過皮糙肉厚武夫的公主,哪裏遇到過這樣風流倜儻的公子哥?

公主當下便淪陷了。

她索性一把巴豆,下到那些將軍之子牛飲的茶水裏。

僅有兩三個丁壯仍舊不甘心,軟著腿肚子上場。

可這些勇士還沒等碰到那公子的衣袂,便被不知哪裏來的小石子一下打趴在地。

這軟弱無力的小柳永竟不知緣何地,不戰而勝了。

伶人在戲臺上咿咿呀呀唱到,那公主不勝嬌羞地向白衣公子福身。

這唱公主的角兒演的是真不錯,那只在戰場上禦過敵,卻要婉轉向郎君福身的別扭禮數,都被她拿捏的惟妙惟肖。

可惜,偌大個茶樓沒幾個人在認真看戲,全都是暗生情愫的郎君小姐在喁喁細語,你儂我儂。

賣香囊的釉梅提著個籃子,笑意盈盈求打賞:“郎君若是喜歡這戲,便送個花制的香囊給女郎,一會兒謝幕,還會報這雅名作感謝呢。”

這釉梅機巧伶俐,香囊有著定情之物的含義,不是今日爛大街的一束鮮花,卻又是由花所制作的精巧物,正合花朝節的意味。

盡管那些香囊價格比外面街市貴了不少,依舊有不少陷入情網的郎君意動。

再加上,哪個自負才情的女郎怕都有個雅稱,能登上臺叫人知曉,又不會暴露真名實姓,可是再好不過。

女郎便嬌滴滴地向情郎瞥去一眼。

能入得這茶樓,本就尚算手頭闊綽的郎君這下再不猶豫,揮金如土,只為博得佳人一笑。

等釉梅提著那籃子走過大半個茶樓,香囊幾乎便賣得一幹二凈了。

可她轉到最前頭不經意一看,卻一下呆住。

崔珩晏和阿笙可能是全樓來看戲中,賞得最認真的人了。

因為這寫故事的人,要將公主抹黑成極度荒唐之人,便把駙馬寫得那叫個俊美無儔,帥得天上有地下無。

沒想到,這一下子簡直是恰好搔到了阿笙的癢處,她直接將這譏嘲性質的傳記,當成話本子閱讀,還經常在崔珩晏面前念叨。

崔珩晏聽她念得多,這才起了這座戲樓。

這般的雕梁畫棟,鴻圖華構,也不過是為阿笙展顏一笑罷。

若說阿笙是沈迷於故事裏,俊秀駙馬的美色,崔珩晏便是全身心沈迷劇情,甚至還跟著那曲調的節奏打著節拍。

釉梅怔怔地看著他們想:這戲臺上的金聲玉振,有哪裏比得過這一對玉人來的吸引人呢?

倒是阿笙先註意到,這個提著籃子楞住的姑娘,她招了招手笑道:“剛才還是個口齒伶俐的小丫頭,這下怎麽成鋸嘴葫蘆,不吭聲了?”

釉梅目露驚艷之色,但眼神幹凈。

她不好意思地大致解釋一下香囊的事,又從籃子底部揭開一層白布:“這是今兒個才抽莖的金光菊,按理說還有個把月才能開,沒想到今天一看竟開花了,我本想自家賞玩,也不必制成什麽織物。現下看來,不若送給女郎吧。”

不待阿笙推拒著去拿錢袋,釉梅已經擺擺手笑著道:“今日我運勢好得很,早上提的一籃子香囊,不到兩刻鐘功夫,就被個貴人包圓了,還遇到個傻子。”

釉梅想到早晨在巷子裏等候不知多久,就為了贈她含梅花香囊,還偽裝不在意的靦腆鮑二少爺,也羞紅了臉。

但她還是落落大方地沖著他們笑:“這以香囊代賞錢的辦法,也是城北那行商的許大公子教給我的。今日遇到這許多好心人,女郎也別折煞我給錢了,便留個名字,也讓這戲沾沾光吧。”

阿笙沈吟半晌,輕嗅懷中花,輕掃了一下還沈迷於戲劇的公子璜。

那重蕊花瓣是金燦燦的琥珀色,花心卻是赤墨的黑。

阿笙將那金光菊擲到崔珩晏身上,輕聲笑開:“那便留名美人吧。”

崔珩晏滿目迷茫地將花抱了個滿懷:“阿笙,這是什麽?”

這才當真是,人比花嬌的美人。

即使當時不知道,謝幕後那扮演駙馬的伶人開始唱名。

“紅袖,銅錢五貫。”

“漣漪,白銀十兩。”

“雲錦,黃金半兩。”

……

崔珩晏見阿笙看得專註,憤憤道:“戲都演完了,你還看他作甚,莫不是阿笙覺得他比我還好看?”

這倒不是。

雖則演的是風采高雅的駙馬,但那伶人實則五官堅毅,倒是比飾武將的還健碩魁梧。

不然,阿笙也不至於還能分神聽到,那釉梅在後面輕聲賣香囊了。

再說,單論容貌,誰又比得上顏如冠玉的公子璜呢?

阿笙只含糊地“嗳”一聲,還定定地聽那駙馬報名。

崔珩晏氣得五佛升天,正待繼續指控阿笙沒良心,便發現那正報名的伶人停頓一下。

伶人面露古怪,還是高聲叫道:“美人,無價。”

眾人嘩然,不知是誰竟如此恬不知恥,敢自稱美人,還觍顏標榜自己無價!

喧鬧聲中,阿笙可算轉過頭來,目光流轉。

她眉眼都笑彎,真真比個浪蕩公子哥還輕佻:“無價之寶,美人你可還滿意?”

出了戲樓,薄暮西升。

沒了毒辣太陽照射,阿笙也精神起來,興致勃勃地在攤子上左看右望。

崔珩晏倒是還在原地,回顧剛才的折子戲。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

公主害羞道:“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

那白衣公子本不過是一時好奇打賭,哪裏想到這下竟搭進去一生?

他是不敢,也絕無可能休掉公主的。

於是,駙馬也只得被公主當做禁臠,郁郁一生,再不得見絲毫風流寫意的恣意。

可若是,能將少時便慕艾的清輝永久囚禁。

公子璜沐浴在光影交接的斑駁處,他目光深邃,就連玉白的面皮上都湧起病態的潮紅。

就連掌心上面,都是荼白的指甲印,按得狠了,幾乎顯出胭脂色的淤紅。

若是,若是。

阿笙已經挑好兩個面具,迂轉回來,將橙橘色花朵面具扣在他的臉上,笑嘻嘻地:“這下才是真的香花贈美人呢。”

是最為妍麗明媚的少女樣子。

若是他崔珩晏真的做出這樣的事,即便阿笙能寬宥他,他也絕不會原諒自己。

再睜開眼,公子璜的眼瞳又是澄澈一片,端的是鳴珂鏘玉的君子樣貌。

戴上面具的公子聲音悶悶地:“阿笙,你莫要再捉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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