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公子若燒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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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波瀾,日薄西山。

城北的富賈許家大公子,情不自禁上前幾步,可剛才那靈動姣美的女孩,卻戴上橙黃面具,合著暮色點點,一轉眼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的小廝向前探探:“那不是您提建議,讓釉梅姑娘去賣香囊的戲樓嘛。怎麽,公子想聽折子戲了?”

許大公子許志博的友伴擠擠眼:“他哪裏是想去看什麽戲,怕是要去找那釉梅姑娘才是真吧?”

許志博失笑搖頭:“她一個女郎,卻要像行腳商人一般上街販賣,很不容易的。”

友伴不以為然:“一個娘子好好嫁人便是,在外面拋頭露面,像什麽樣子?”

許志博知道友伴雖然家裏也涉足商業,可在他們看來都是微末行業,不值一提。

可他們許家的家業卻是一磚一瓦,一毫一厘,一點點搭建起來的,他自是知道賺錢不易。

但是許志博知道友伴不會理解,便笑著轉換話題。

不過內心還是難免失落:不知他是否還有機會,再見到那瑰麗暮景走出來的,窈窕少女呢?

窈窕少女阿笙不知道,已經有人對她暗生情愫,她正擰著眉頭和公子爭執:“我不想去醉玉樓。”

崔珩晏不解:“你不是最喜歡他們家的雨過天青嗎?”

她可是夢裏面在這座茶樓被毒殺,被劍捅過不知道多少次。

縱然自從公子回來以後,阿笙就沒有再做過那可怖噩夢。然而當時的那種痛楚與瀕死的恐懼,還是牢牢鐫刻在她的腦海裏,不是一時半會兒,說清除就能消失掉的。

沒有心理陰影,反而才奇怪呢。

阿笙眉頭鎖緊:“今兒個是花朝節,為什麽一個勁兒品茶?”

她現在一看那茶樓就怵得慌,擺手不疊聲地抗拒:“若是公子真想品茶,那我便先回去,剛好將那株金光菊也養起來。”

那怎麽行?

阿餘都不用收到公子的眼色,就自覺將那朵金燦燦,卻莫名襯得公子面色更黑的花收走。

崔珩晏轉頭,玉白手指指指旁邊的食肆:“原是想先讓你清清口,免得嘗不出春菜粥的味道。”

剛才看戲的時候,一口莓果牛乳,一口木樨花糕,阿笙吃的小肚溜圓,現在開口說話都是股甜甜的桂花味道。

甜食吃多是有一點膩,這春菜粥偏又是鹹口,是將脆爽的雪菜和香辣的米椒,放進熬得稠稠的米粥裏,又鮮又養胃。

阿笙還真有幾分意動。

崔珩晏一看她不說話推拒,知道有門,連忙自己又重新扣上那金燦燦面具,向那門庭冷清的食肆走去。

這倒是不嫌棄面具幼稚了。

他志得意滿道:“也讓我給你露一手。”

露一手什麽?看公子怎麽品粥嗎?

阿笙笑靨如花,但還是幾步跟了上去。

兩個人的身影被黃昏光景拉得老長,又漸漸重疊,消失在鼓樂喧天的街市裏。

阿笙沒有想到的是,公子說的“露一手”,居然是真的進後廚烹飪。

她檀口微張,驚訝道:“君子遠庖廚,公子你何至於如此?”

崔珩晏半張玉珪也似的側臉,不過短短一會兒功夫,已經染上兩三道煤灰。

當真是好不狼狽。

那濃煙嗆得他不行,他還偏不要別人的幫忙,自己躬身往爐竈裏添柴,咳嗽著還不忘反駁:“夫豈惡芻豢。明明喜歡食葷腥,還偏要裝什麽仁德之心,眼不見為凈。難道看不到,事情就不存在嗎?”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阿笙一下子就想到自己最近愁苦的,和蕭連帥那還沒解決的婚事。

她可從來沒和崔珩晏講過呢。

遠的不說,今日申時,還有人約阿笙詳談。

崔珩晏卻不知道她腦子裏的想法,現在已經拿起菜刀咣咣咣,剁起米椒來。

那聲音聽的人心驚肉跳,直教人害怕那案板子都被切碎,公子璜卻分外自信:“而且,我熬的這粥沒有一點油葷,阿笙你就放心吃吧。”

阿笙下頦一縮,覺得大事不妙。

不管怎樣手忙腳亂,公子親手熬煮的,酌金饌玉的金貴粥上桌了。

阿餘剛才偷摸從鍋沿處,挖了一口嘗,五官都變形到扭在一起。

他踅摸到阿笙身邊,悄悄附耳道:“阿笙姐姐,一會兒盡量不要吐出來。”

無論怎麽說,這可都是公子第一次做菜品。

勇氣還是值得嘉獎。

這回下完廚,公子也不覺得丟臉,也不怕人看,終於將那捂了小半個時辰的金色面具,給摘下來擱到一旁,還親手將粥端上來。

旁的不說,那春菜粥看起來成色不錯。

健脾粳米泛著潤澤白光,幾把雪菜碧瑩瑩的,反襯得那米椒更為活色鮮香,帶著微微一點辣意。

公子畫做的好,就連一小碗粥,盛起的都是藝術品,那翠色的碗壁,將他修長的手顯得更為玉白無瑕。

崔珩晏臉頰,都滿是那面具壓出來的細微紅痕,就像是上好的溫潤古器,橫斜點上幾筆朱砂,更平添了幾分艷色。

他也不在意,一雙眼睛只看著她。

聲音清冽:“阿笙,你要不要嘗嘗看?”

阿笙揉揉還漲的肚子,轉眼又看到阿餘愁眉苦臉的樣子,還是拾起那羹勺,婉轉露出笑意。

她點頭:“好。”

都不用將那勺子遞到嘴邊,煽動過來的,就是刺鼻的鹹與奇怪的土腥味。

阿笙添過這麽多年的香,鼻子最是靈敏,不用嘗就知道,雪菜怕是沒煮熟,鹽巴也放多了。

崔珩晏卻不知道,他可是一煮完,就興匆匆地將粥品端上來,自己都沒嘗過一口。

看到她頓住,公子璜還催促:“怎麽不吃?”

那飽含著期待與微不可查忐忑的眼眸,上面一排睫毛微微眨下,就是所有星光薈萃。

阿笙輕輕將勺子一遞,就是一口粥下肚。

在阿餘蒙住眼不敢細看,和公子屏住呼吸地等待中,阿笙咀嚼幾下吞入肚,“很好吃。”

聲音平淡,沒有起伏,卻是一口一口,將那一碗粥喝了個幹凈。

其實吃到了底下,那有的米還夾生,有的米卻有了糊味。

阿笙就這樣,面不改色地,將說是毒藥也不為過的東西吞入肚。

直到碗底,那小小木樨盛開的花紋都露出來,她都面不改色。

甚至最後還能硬擠出一個笑,在阿餘張大嘴巴的註視下,清甜地稱讚:“真的很好吃。”

她都吃完了。

公子這才松口氣,那一雙絞握到發白的手也松開。他真心實意地笑開,還不滿足:“那是木樨花糕美味,還是我的春菜粥香甜?”

阿笙面不改色:“自然是公子的粥拔得頭籌。”

一旁傻站著的阿裕不知道情況,真以為公子天賦異稟,這春菜粥好吃到絕無僅有,在阿餘的刻意指引下,也跑到那鐵鍋處舀了一小口細嘗。

嘔。

那米粒不過剛沾到舌頭,受過十多年苦,連深山老林裏面的蚯蚓生魚都吃過的阿裕,猛地張嘴,幾乎將膽汁都吐出來。

阿裕目瞪口呆:“這阿笙姑娘口味真是獨特,喜歡那沒人采買的木樨花糕也就罷了,怎麽連這樣的東西都能全吃光,還說好吃?”

阿餘憐憫地看他一眼,很是不屑地搖頭:“就這樣,你還想插在他們中間?真是膽大包天。”

阿裕撓頭,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他可一直忠心為主,努力幫助公子達成心願,什麽時候想插在他們中間了?

不過,阿笙用完粥之後,抱住自己微微痙攣的胃,還是誠懇建議:“不過,公子下回還是不要再做了。”

崔珩晏正摩拳擦掌,決定下一回還要研制新的料理,聞言奇怪:“為何?阿笙你不喜歡嗎?”

阿笙表情不變,只是將那小碗推遠,“我很喜歡,不過公子的手金尊玉貴,是用來寫字作畫的,怎麽能用來摸鍋具呢?”

崔珩晏不解:“你把我的手纏成粽子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害得他,可是今天才將那布粽子卸下來呢。

不過,一轉眼,冰雪聰明的公子就恍然大悟。

怕是阿笙覺得他的手藝過好,還會給別的人燒,這是醋了。

公子自認為看破一切,從善如流:“放心,我再也不燒給別人吃的。”

阿笙:我覺得公子你誤會了什麽。

可是她一看外面,已是天色將晚。

那崔大夫人身邊的留春,可是約她申時二刻,在那無人經過的庭院裏面,仔細討論如何擺脫開婚事呢。

當即,阿笙也不再多想:“我這便走了,公子留步。”

崔珩晏蹙眉:“這麽晚了,不回府嗎?”

月亮都掛上來了。

阿笙巧笑嫣然:“月上柳梢頭,有人約我。”

然後,也不顧公子那愕然的神色,她施施然提起裙裾,沒有二話,居然真就這麽轉身離開。

蕭易遠,也就是蕭連帥難得脫下一身甲胄,到了約定好的冷寂庭院裏面。

他一身月白衣衫,若是不看那魁梧的身材和健碩的體型,倒也是個瀟灑郎君。

蕭易遠目力也極佳,隔著老遠便看到那一棵古老的榕樹下,有女郎戴著個乳白面紗,娉婷地俏立在那裏,似乎也在焦灼地等待誰。

蕭易遠鼻腔裏冷哼一聲,他發跡草莽,當時一看到阿笙輕靈飄逸地擺動著裙裾,幾乎就挪不開眼睛。

再端看眼前這女郎身段豐腴,可在他眼裏就多了幾分癡肥。

蕭易遠暗想:這小婢裝出個冰清玉潔不理人的模樣,其實怕是聽到自己提親,就已經開心得忘乎所以,連身材也不再管控。

待到入府後,他必定要好好餓她一月,直到那楚腰纖細再度能一掌把握,才能給這貪婪的女婢教訓。

不過,眼下不是考慮這些事情的時候。

蕭易遠邁著虎步,疾步逼近那戴著面紗的女郎後面,不顧那女郎驚訝嬌呼,猛地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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