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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賀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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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外的貴女們, 全都擠破頭想混進宮廷裏當個女官, 好混個三五載之後,帶著這份資歷,擇高枝而棲。

胡七七也不急著解釋,只道:“她釀酒的工序倒是沒錯, 只是錯過了最佳開壇日期,沒有及時將酒糟過濾、提純, 所以才酸了了一壇好酒。若能提前三日開壇, 此酒必定醇厚。真是可惜一大缸上好的江南的稻米, 不過也沒關系, 你可以將她浪費的酒渣烤幹, 混入次等高粱中充當酒曲,只要分量合適, 釀出來的高粱酒味道定不會太差。”

女官停下腳步, 沖她翻了個白眼,“我若聽你的鬼話,豈非又要浪費一缸子高粱?什麽都不懂, 還給人瞎出主意。”

別的事情胡七七可以認輸, 唯獨釀酒一事, 她必定要斤斤計較,“你若把那缸子廢掉的酒交給我, 我可以做到。”

“倒是個有想法的。”那女官盯著胡七七看了一會兒,似是在考慮她剛才提的那個方法是否可行,思量了一會兒後, 她終於點點頭,“行吧,我帶你進去試試,若是浪費一缸高粱,這錢得由你來賠。若成功了,我可為你做擔保,讓你入司醞堂來給我當典醞。”

胡七七傻眼了,她怎麽感覺有些淩亂。

那女官皺眉,“還傻站著幹嘛,進去煮酒啊!”

“還未請問閣下名諱?”胡七七雖然已經猜出此人身份,卻仍問了一句。

“我是左三娘,尚食局從六品司醞。”左司醞說完,便轉過身,領著胡七七進司醞堂。

原來她便是李隆基說過的那位脾氣古怪的左司醞。

直到胡七七從司醞堂煮完高粱後,還不敢相信這個事實。早知道釀酒的差事這麽容易就能得到,她幹嘛還卑躬屈膝的去求李三郎?哎,她真是吃虧吃大發了!

她正要出門回含元殿,忽然一個好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嚇得她一個哆嗦,回頭一看竟是一個跟李隆基長得有七分相似的男子。

“嚇到你了嗎?”那男子笑起來,“我是邵王李重潤,對釀酒也很感興趣。剛才聽左司醞說起你,便想過來看看。”

胡七七趕忙行禮,“見過皇太孫殿下。”

“聖人只封我為邵王,你這一聲皇太孫可是僭越。”李重潤繼承了太子的好脾氣,他掃了一眼被胡七七烤成酒曲的廢酒渣,“你真有本事變廢為寶?”

李重潤是韋妃嫡長子,出生不久便被封為皇太孫,後來他父親的皇位被廢,他的皇太孫之位也跟著被廢。如今廬陵王已被封為太子,但聖人卻只封李重潤為邵王。

“在殿下眼裏,什麽是廢物?什麽是寶物呢?奴婢以為,人們常常將有用之物稱其為寶,無用之物稱其為廢。在我眼裏,這些東西是有用的,它們不是廢物。”

“你懂得倒是不少!”李重潤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比著她的身高皺眉:“可是你真的好小啊,滿十二歲了嗎?”

……

她已經在三天內被人問候了兩次身高,胡七七默默在心裏吐槽之後,道:“若我如殿下這般身高九尺,只怕將來也嫁不出去。”

“你長得又瘦又小,看著像是沒吃飽飯的饑民似的,當今女子皆以豐腴自傲,你將來若想嫁個好郎君,應當吃胖一點才好。”

胡七七忍不住想問候他祖母,她是胖是瘦跟他有什麽關系,她能否嫁人又跟他有什麽關系,犯得著他操心嗎?

不過,好像他的祖母,就是她的外祖母——當今聖人。

李重潤將她送到司醞堂大門外後,她和兩個侍衛一起回含元殿,走了幾步,她忽然遇到了李隆基,“你回來了啊!”

李隆基靜靜的看了她一會兒,聲音雖然平穩,卻透著消沈:“剛才是重潤送你出來的?”

“怎麽你叫他重潤,不叫他邵王,難道你們倆關系很好?”

“以後你盡量離他遠一點!”李隆基沈聲道:“聽說你這兩日一直在給狄仁柏送膳?”

“你知道他去哪裏了嗎?他什麽時候能回宮?”胡七七有些擔心。

“我出宮的這兩日,你為我擔心了嗎?”李隆基卻答非所問。

“......自然是不擔心的,你是皇孫,能有什麽事呢?不過兩日未見,我確實還挺想你的。”胡七七的討好顯然不夠誠懇。

李隆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終於回答:“姚相有事吩咐他去辦,明日即可回宮。”

胡七七放心的點點頭,她見李隆基似乎心情不好,關心道:“你這兩日去了哪裏?我問過張茂澤,他也說不知道。”

“你真的關心我?”

“這是自然!”這一句話她是發自肺腑的,李隆基可是她目前最靠譜的合作夥伴。

“我現在還要去含元殿向聖人覆命,稍候我再同你說。”李隆基頓了頓,又道:“前兩天你伺候狄仁柏用膳,令我十分嫉妒,今日你也要伺候我用膳。別忘了,若沒有我的幫助,你入不了司醞堂。”

怎麽可能?她能入司醞堂全憑自己的本事好嗎?

李隆基一直陰沈著臉,她不敢多說什麽,只好默默跟在他身後。

胡七七對李隆基的感情其實很微妙,他雖然可怕,卻有一種魅力,能令人在短短時間內便對他交付信任,覺得他是個很可靠的人。她現在也不覺得他可怕了,雖然他板著臉的時候還是挺嚇人。

一見三郎誤終生,這句話也是有原因的,他容貌俊秀,聲音悅耳,人也很氣派,做事還特別認真。雖然板著臉的樣子是可怕了些,但是對那些小女郎來說,他淩厲的眼神未嘗不是另一種魅力。

她好像也對李隆基越來越喜歡了,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種喜歡。她將來只想嫁給狄仁柏,絕不會再對其他男子起意。但是,她會覺得跟李隆基呆在一起很舒適,大約是因為他們之間有利益捆綁的關系吧。他好,她便開心。他不好,她便擔心。

可是,她不能任這種關系再繼續朝奇怪的方向繼續下去了,她只有一顆心,只能給一個人,要強行掰開,她只能自己先死心。為了三個人都好,她必須想辦法絕了李隆基的念頭。

伺候他用膳這種事,光是想想都覺得有點暧昧,她不能助長李隆基的壞脾氣,任其無理取鬧。

所以她跟著李隆基一起進入聖人寢殿後,便賴著不肯再出來,任憑李隆基怎麽對她使眼色,她也裝作看不見。李隆基拿她沒辦法,只好先行告退。她怕李隆基還在寢殿裏等她,於是便裝縮頭烏龜躲在聖人寢殿裏,給聖人按摩捶大腰背,然後為聖人講她從張先生那裏聽來的小故事。

後來,聖人漸漸乏了,開始打瞌睡。張昌儀不得已,只得兇巴巴的趕她出聖人寢殿。

出了聖人寢殿,胡七七一直躊躇不前,磨磨蹭蹭。

茵娘打著哈欠問:“娘子,怎麽了?”

胡七七憂心忡忡的看著自己寢殿的方向,跟茵娘商量,“我們今晚回巧靈宮睡吧!我忽然很想念巧靈宮。要不然,咱們去太液池邊轉轉也成?我剛才吃多了點心,肚子撐得慌,想多走走再睡。”

“這大半夜的,您要出含元殿?怕是會引來守衛大動幹戈吧。再說,若吵醒了聖人,張大人又有理由對您兇巴巴的了。”

是啊,她要出去,不僅會引得守衛大動幹戈,還會引起等在她寢殿裏的那位臨淄王的註意。

胡七七啊胡七七,你究竟怕他什麽呢?他又不吃人。你不伺候他用膳,難道他還能吃了你?這裏畢竟是聖人的寢殿,他不敢胡來的。哼,他若敢胡來,她就大聲呼救!

她打定主意,決意直面李隆基,她甚至想好了一番義正言辭的反駁,來應對李隆基強詞奪理的無理取鬧。

可是還沒走到寢殿門口,她又害怕了。

她小聲嘟囔:“茵娘姐姐,我害怕做噩夢,今晚就讓我跟你睡吧。”

茵娘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那怎麽行,奴婢睡的房間太簡陋,若被張公公發現您睡奴婢的房間,奴婢明日準沒好果子吃。您要是真的覺得害怕,奴婢在您榻前守一夜?”

“那我去你房間坐一坐?你繡的手帕真好看,我也想跟你學一學。”

茵娘困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奴婢眼睛都睜不開了,咱們明天再繡成不?奴婢怕一會兒繡著繡著便睡著了。”

前方,她寢殿的門被緩緩打開。

胡七七急得團團轉,只想挖個洞鉆進去。她現在逃還來得及嗎?哪裏可以讓她躲一躲?

哼,我怕什麽,他又不敢吃了我。不怕,不怕!胡七七給自己鼓氣。

門緩緩打開,露出了李隆基棱角分明的俊秀臉龐,他冷笑:“你還知道要回來?”

“我早就想回了!”胡七七扯出一個誠懇的微笑,希望能蒙混過關,“可是聖人離不開我呢,她一會兒要聽我講故事,一會兒讓我幫她按摩,我這不是脫不開身嗎?”

“你不是還想跟茵娘學繡帕子嗎?精神頭真好,不如你今晚就給我繡一雙鞋墊如何?”李隆基大步流星的朝她走來,他將茵娘拉到一旁,伸手去抓胡七七。胡七七嚇得輕功都使出來了,三步兩步跳到窗欞,再從窗欞爬到柱子上。可惜,她這三腳貓的輕功,李隆基完全不放在眼裏。就像是貓抓老鼠似的,他輕而易舉就將她逮著了。

“茵娘,救命啊!”她手腳並用,拼命踢打李隆基。可是沒有屁用,她直接被李隆基摟著腰,帶入了寢殿。

關門前,李隆基警告茵娘,“還要活命,就趕緊回去睡,今夜你什麽都沒看到。”

門被關上,胡七七被李隆基扔在地上。

“給你兩個選擇,陪我喝酒,或者伺候我用膳!”李隆基笑得很溫柔。

胡七七鼓起勇氣反抗,“你不要太張狂,這裏是我的地盤,我只要吼一嗓子就會有人來救我。”

“不要再讓我重覆第二遍。”

胡七七委屈的投降,蔫巴著回答:“那還是陪你喝酒吧。”

李隆基溫柔的將她從地上拉起來,笑道:“這樣才乖!”

胡七七猛然跌入他懷裏,撲鼻迎來一陣酒香,是尚食局今春新釀的梅花酒,夾著一股清寒的熏香,和陌生的男子氣息席卷而至。胡七七擔憂的問他,“你這是喝了多少酒?”

“不多!你沒來之前,我一直在慢慢喝,沒數過。”李隆基醉醺醺的笑了笑。

他將胡七七按在案幾令一側,為她倒酒,笑容肆意卻頹廢。

李隆基是胡七七見過的人中最冷靜的人,他簡直冷靜有些可怕。即使面對梁王武三思的挑釁,他也可以做到冷靜自若。他就像個洞悉敵方缺點的戰士,知道該如何防守,如何進攻,如何在合適的時機令自己占據有利位置,然後一口將對方吞沒。

可是向來謀略得當的他,怎麽今日卻如此頹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你在想什麽?”李隆基問她。

胡七七老實回答:“在想你今天為什麽會發瘋。”

李隆基停下倒酒的動作,緩緩一笑,“你覺得我是在發瘋?為什麽?”

胡七七想起他安慰自己時說的話,不由得心中一暖,“瘋就瘋吧,沒關系,我今夜陪著你一起瘋。可是過了今夜,你便沒有資格再發瘋了,別忘了你要做的事。”

李隆基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的又喝了一杯酒。

胡七七將他的酒杯搶了藏起來,“別喝了,就是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你這麽喝。如果心裏難受,就跟我說說話吧。”

李隆基像個孩似的,張開雙手,“我心裏難受,你抱抱我!”

胡七七走過去,將他摟住,像是安慰孩子似的,拍拍他的背,輕輕的哼歌給他聽。

李隆基靠在胡七七肩膀上,淚水哭濕了她的衣裳。他這麽堅強的人,居然也會哭泣?胡七七覺得匪夷所思。

李隆基哭了許久後,終於開口說話,“昨日是母親的忌日,今日是她的生辰。我想為她祭奠,卻連她被埋在哪裏都不知道。”胡七七想起了,他的母親竇妃因被婢女團兒誣陷為“厭蠱詛咒”,後被聖人秘密處死於宮中,屍骨無蹤。

“我也不知父親被葬在何處,可是每年中元節的時候,我都會在心中默默念著他的音容笑貌,為他祭奠。真正祭奠一個人,不需要形式,只要你心中記掛著她,她便會知道。”

李隆基擡頭,傻傻的問:“是真的嗎?”

這個時候的他,褪去一身的銳氣,才真的像是一個十五六歲的懵懂少年。

胡七七從房間裏找出三根西域香,插在金獸圖形的香爐上,擺好點心,舉起酒杯對香爐跪拜,“竇妃娘娘,今兒是您的生辰,我和三郎備下薄酒和點心,為您賀壽。”

李隆基見她似模似樣的祭奠,也跟著她磕了三個頭。

胡七七見他對著香爐默默流淚卻不發一語,心想他一定有很多話要對母親說吧,但是男孩子一般都不擅長將心裏的話講出來。

哭了一炷香後,李隆基面色疲倦的道:“我困了。”

胡七七捧了一碗蜂蜜水給他醒酒,笑道:“困了就讓林妙之扶著你回去睡吧。”

李隆基搖搖頭,“我想聽你哼著歌兒睡。”

胡七七起身,讓人遞了熱手帕進來給他擦臉。

李隆基奪過她的手帕,冷冷地問:“你就這麽想趕我走?還是怕沒辦法向狄仁柏交代?”

胡七七嗯了一聲,想著這件事遲早要說清楚的,不如借整這個機會跟他攤牌,“我跟狄仁柏青梅竹馬長大,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喜歡的人。我寧可自己受傷,也不希望他受半點傷害。”

“所以你寧願傷我?”

胡七七嘆氣:“你能被我傷到嗎?你皮肉厚實,連武三思都沒辦法對付你,更何況是我?”

李隆基閉上眼睛沈默。最令人受傷的事,不是被仇敵傷害,而是無法被喜歡的人在意。他知道自己越界了,不能要更多,否則她會一步步往後退。

“我不會再讓你為難。”李隆基晃悠悠的起身。

胡七七扶著他慢慢往外走。

出門前,李隆基鄭重的向她行禮,“謝謝你陪我為母親賀壽,我今天,很開心。”可惜以後再也沒有這樣開心的日子了。

胡七七笑道:“以後你心裏難受,還是可以找我來喝酒。”

“不喝了,再也不喝了。酒能給人不切實際的勇氣和幻想,不是什麽好東西,從今夜起,我要戒酒。”李隆基悄悄在心裏補了一句,我也要試著戒掉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都說不清楚,是在哪一個瞬間對胡七七動了真情。或許是初見時,她那雙清涼的眸子,讓他無法忘記。或許是農桑酒宴之夜,她不顧一切的回覆。或許是她對狄仁柏堅定不移的情義。

喜歡一個人,怎麽能找到理由呢?只有不喜歡一個人,才會有諸般理由。

胡七七目送他離開後,心裏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李隆基和她是同一類人,情愛從來不是他們這種人心裏的首要選擇,甚至是他們可以舍棄的第一選擇。他們自小便經歷過生離死別,目送最親近的人遠離,早已明白感情是這個世界上最最靠不住的東西。有,則是錦上添花,沒有,日子也能照樣過下去。

未來,他若能手握權力,還會遇到更多他喜歡的同樣也喜歡他的人。

他會明白,情愛,不過是一時沖動。只有自由選擇的權利,才是他們這種人最最需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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