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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緊箍咒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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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車也是孫木匠的手藝打造,比通常車體還要大上的三分之一,車輪的彀、輻一無偏倚,齒牙抱得緊緊的,嚴絲合縫。

車鬥圍了柵欄,安了板凳,上頭套著繡花錦披,左右各掛著四只小荷包,裏頭不知填了什麽香草藥材,散發出淡淡的芬郁。

車身沒上漆,上的是桐油,露著原木的紋理與顏色,木脂的氣味還沒散去。

車轅上套著一匹高頭大馬,通體雪白沒一根雜毛,通亮的月光下,猶如童話裏的獨角獸,高高揚起驕傲的頭顱,噴著重重的鼻息。

“當真讓我來趕?”鈞哥一見那馬,心都酥了,抱著頭又是摸又是瞧的,滿眼羨慕之色。

文亦童使個眼色,車夫乖乖丟下馬鞭,跳下車去。

“兄弟今晚就跟我歇吧,咱好好喝一壇!”孫木匠會意地拉住人,作勢要向屋裏拽去。

珍娘心想這個姓文的倒是真心會體貼人的,自己的顧慮他全看在眼裏,不聲不響地就給解決了,也不叫受益人有負擔的。

於是涼席捆上了車後,用手指粗的麻繩栓得牢牢的,珍娘則安安穩穩地坐上了車,鈞哥欣喜若狂的捏了馬鞭,文亦童笑瞇瞇地坐在他身邊,不時的指點一二。

孫木匠家二口子,並車夫三人,目送那車滴滴得得地走遠後,方回。

月光如水,撒進無邊的田地裏,起伏連綿的蛙啼此起彼伏,愈覺得月華下的田埂上的小車裏,安靜的異樣。

珍娘貌似平靜的坐在車裏,掛在車門上的竹簾微微擺動,外頭一高一低兩個身影晃動著透時些影子來,也是無聲無息的。

第九十一人材!

文亦童雖是坐在車前,卻一直保持身姿端挺,筆直如劍,替鈞哥控韁策馬,自如瀟灑。也許是感覺到氣氛有些尷尬,他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鈞哥:

“茶樓那邊怎麽樣?生意好麽?家裏還忙得過來麽?只有你姐弟兩人,田裏的活還顧得上麽?”

問題是一個接一個,慢慢出口的,不顯得過份親密,也不顯得格外生份,都是很自然而然出口的,透著些接家常似的關心。

鈞哥因讓他駕車的緣故,對文亦童的印象大為好轉,他本就是心胸寬大,不記恨的楞小子,再一個文亦童也確實沒做什麽妨礙自家的壞事,因此一來二去的,也肯接他的話了,談話就變得有些熱絡了。

“今兒第一天,生意麽過得去,家裏還好,田裏的活倒是有些麻煩,不過我姐也給解決了。”

文亦童不出聲地笑。

你姐可真是個人材!

“怎麽解決的?”

鈞哥正要回答,忽然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他立刻將嘴閉得跟個受了驚的河蚌似的。

珍娘心想這個弟弟真是個楞頭青,人家問什麽全給竹筒倒豆子似的兜出去了!

剛才聽了孫家娘子的話,珍娘心裏便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原來茶樓是文家出了大半的錢修建的?

雖說是以程大人名義接的,可想到錢是外頭那個男人出的。。。

他不會就此認為,自己對茶樓有了責任和義務吧?不會就此認為,自己是替他做事,他是東家,茶樓成了另一個隆平居吧?

想到這個,珍娘微微蹙眉。

她可受不了別人對自己要做的事,指手劃腳!

茶樓是她的心血,是她一點一點從無到有建立起來的,她可不想被別人染指!

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姓文的上來就套話,鈞哥聽不出來,她珍娘可不是傻瓜!

文亦童見鈞哥閉緊嘴巴,便又開始指點他趕馬:“。。。韁繩拉得松些,別太緊了,馬兒也有脾氣的,哎,也別太松了,也得讓它知道,到底誰才是主人!”

他不過是無心的一說,錢是以縣裏的名義捐出去的,他可從來沒想過茶樓會跟自己還有什麽關系。

可聽進珍娘耳裏,卻愈發引得她疑心了。

誰是主人?

你?!

簡直豈有此理!

“有張有弛自然是有道理的。不過也得看對手如何,要是匹野馬,不如放手叫它去跑,只管束縛緊了只怕更是壞事!”

珍娘的聲音不卑不亢,悠悠然從車內傳出來。

文亦童有些意外,她生氣了?為什麽生氣?

野馬?!

文亦童忽然很想放聲大笑,野馬?

好一匹野馬!

接下來的路途,文亦童再沒提過茶樓二字,反倒一心一意地指導鈞哥使馬駕車。

“到了!”鈞哥遠遠看見卷棚,不由得惋惜地道:“這麽快!”

珍娘嗔道:“還快!看看月亮都走到中天了!莊上人都睡了還快!”

文亦童一聲不響地停了車,讓姐弟倆下了車又卸了涼席,細長的鳳眼在珍娘臉上,不著痕跡地掠過:“告辭!”

幹凈利落地丟下這兩個字,文亦童重重甩下韁繩,馬兒嘶叫一聲,撒開蹄子,奔了出去。

“真瀟灑,真帥!”

望著對方遠去的背影,鈞哥羨慕不已。

珍娘一掌打在他後腦勺上:“帥什麽帥!回家!”

有意耍帥算什麽本事!

將涼席丟進茶樓後院,珍娘這才跟鈞哥回家歇息。

次日早起,一切照舊。

福平嬸先跟珍娘將涼席撐起來,嘴裏不住讚道:“你這主意好,這地方靠著河邊,又涼快又透風,又不礙著前頭的事,虧你怎麽想來?”

珍娘正要說話,鈞哥沒頭沒腦地闖了進來:“姐!外頭有人來,帶了好些舊桌椅,還說要給咱家打井!”

珍娘大喜,拉起福平嬸的手:“叔叔這麽快就尋著人了?”

福平嬸一頭霧水,心想有這麽快?我怎麽沒聽說?

此時外頭已經熙熙攘攘地走進幾個大漢來,皆是蜂腰猿臂的,看得出有把子力氣的,手擡肩挑地,帶進不少桌椅來。

“放這兒放這兒!”珍娘心想這事辦得真是時候,才搭好涼棚呢,就送桌椅來了,由不得又沖福平嬸豎了豎大拇指:“叔叔給力!”

福平嬸也笑,卻有些不知所措。

很快擺好之後,漢子們又忙裏忙外地卸下帶來的工具,在天井裏衡量著打井的位置。

“掌櫃的,”待量得差不多之後,一個打頭的就叫珍娘來看:“這地方怎麽樣?”

珍娘自然說好,這起人看來就是專業的,手法姿勢嚴謹一絲不茍,叫她還有什麽話說?

於是破土開工。

珍娘見他們忙著,也不好意思上去打擾,只得問福平嬸:“要打幾天?工錢怎麽算?”

福平嬸稀裏糊塗一本帳,哪裏說得出所以然來?

“晚間跟我回去問問再說。”

珍娘將一絲亂發重新塞回,紮得緊緊的頭巾裏,俏臉上梨渦一閃:“好嘍!”

今日菜單:燉菜配米飯。

買辦送來的菜都是新鮮上乘的,珍娘大約看了看,心裏有數了。

新鮮的野蘑菇燉雞,茄塊燉豬肉,土豆燉牛肉,燒羊肉上現撒新鮮花椒蕊,帶肉餡的鍋塌豆腐燴青椒。。。

幾只大鍋加瓦罐,粘在竈頭上似的,不歇火地燒著,煮著,燉著,香氣飄進院裏,打井的聞見,便都覺出了腹饑。

正咽口水時,珍娘端著托盤,滿滿當當盛著近十只大碗吃食出來的。

燉菜加草頭餅,糙得拉舌頭,就是有咬勁和嚼頭;裹著面糊油裏炸的小蝦,都是才從後頭河裏撈上來的,卷上勁道的豆腐皮。

幾個大漢顧不上道謝,埋頭苦吃起來,停了手身上的汗就幹了,可被熱辣辣的吃食一逼,又冒出一層來,叫隔著河面的風再吹幹,湯水下去,又出一層。

第九十二管你個大頭鬼!

將這裏照顧好了,外頭也逐漸有人來了。

過路的男人都喜歡坐在門前的卷棚裏,貪圖涼快有風,有進城燒香許願的婆姨們,則都坐進屋裏來,看看字畫,瞧個新鮮勁兒,又讚嘆下陳設,最後叫上一客燉菜,吃個自在舒服。

燉菜是要早下工夫的,到客人上座時,珍娘倒有些閑空了,鈞哥也過來幫忙了,她便騰得出手來,卻沒坐下歇息,又忙起另一件吃食來。

就是茶幹!

自家造的就是比外頭買的不同,珍娘是用此地山上野茶將老豆腐腌漬,然後風幹,再腌漬,再風幹,經幾回手續。

最後出來的貨色,漆黑錚亮,硬得像銅皮,幾乎擲地有聲,光想想那個嚼頭,就讓人口腔發酸,可此地人還就喜歡這一口,配茶下酒,非它不可。

珍娘先壇子裏腌好的一批拿出來,掛在廚房高梁下,穿堂風左一陣右一陣的,不到十天就能吹透風幹。

這已是第三輪了,結束後就能上桌了!

珍娘正爬在竈上掛籃子,福平嬸大驚失色地從外頭跑進來:“丫頭,我當家的來了!“

珍娘笑她:“一日也見三五回,嬸子有必要這樣失慌失色的嘛!”

福平嬸又是擺手又是跺腳:“他帶人過來打井的!”

珍娘手一松,籃子險些落進鍋裏,好在她反應靈敏,回手又接住,不然茶幹可就都煮了湯了!

“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十分明顯的了。

早起來的那些人,不是福平請來的。

珍娘放下籃子就向外沖去,院裏已分做兩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

“你們是哪兒來的?”珍娘顧不上跟福平打招呼,先找早起來的那撥,領頭人說話。

那大漢撓撓腦袋:“我們掌櫃的叫我來的呀!你不知道?不知道還招待我們吃飯?準了我們下井的位置?”

漢子們扛來的軲轆架孤零零地支在井口,中間已經挖有半人高的洞了,此地土壤水分高,用來加固的木頭也支下不少了。

可這一切,此時卻顯得分外突兀礙眼。

因是來路不正的!

珍娘心裏的火一下就竄了出來,直覺告訴她,這些人是隆平居的人!

一定是昨晚歇在孫木匠家裏的車夫,得知了自己這裏缺水少家具的消息,早上回去耳報給了文亦童,他才派了這些人過來!

“你們掌櫃憑什麽要給我打井送家具?”珍娘氣得臉通紅,語調情不自禁高了八度。

真當這裏是隆平居分號了?!

領頭人還是搖頭:“這我可不知道,反正文掌櫃的叫我們來,我們就來,工錢他付,已經結清了,二天打出一口井來,你給管飯就成!”

管你個大頭鬼!

福平身後也站著幾個農人,手裏扛著同樣的軲轆架和鐵鍬,還有不少木頭桿子,見對方都已經動手幹上了,工錢也結過了,頓生退意。

“你這不是耍俺們麽?早知道這活叫人攬下了,還叫俺們來做什麽?”說著幾個人就要回走:“白浪費一早上工夫,真不地道!”

福平臉漲得紫茄子一樣,咀嚅著看看珍娘,又看看農人,說不出話來。

“你們且住,我有話說!”珍娘沈了臉,叫先來的領頭人過來:“你們二天活算多少錢?”

領頭人說了個數,珍娘點點頭,走到前頭櫃臺裏取出四分之一的錢來,又將幾張桌椅的錢也算了些,一並塞進那人手裏:“哪!這裏是半天的工錢,我不管你們掌櫃的怎麽跟你們算,你在我這裏幹活,得我來付錢!收了工具回去吧,飯我也管過了,你們的活只到現在為止!”

那人可不肯收錢,又推回珍娘手裏:“這可不行!我只認我們掌櫃的說話!錢已經收了,怎好再要!再說。。。”

珍娘眉頭一肅,清冷冷的杏子眼中,陡然迸射出凜冽之氣:“這裏不是隆平居,你們掌櫃的話在這裏沒用!我說了才算!收了錢走吧,你們掌櫃的不依,讓他上門來跟我說!”

被她淩厲霸氣的話語震住,一院子人都沒了聲音。

領頭的漢子乖乖收了錢,叫上自己人:“收拾家夥,走著!”

福平偷偷向自己婆娘張了一眼:這丫頭原來這麽厲害?我一向竟只當她好聲好氣地容易說話呢!

福平嬸不以為然地回了一眼:少見多怪的,我早習慣了!

珍娘叫那幾個農人:“師傅們來吧,接著替我打下去!”

農人們二話不說,接著架上軲轆架,熱火朝天的向下挖去。

珍娘叫福平進了廚房,給他倒碗熱湯,又挖出一碗幹爽爽的珍珠稻米飯來,堆得尖尖的,再就一碗紅通通的辣子雞塊。

“叔叔吃吧,辛苦了!”

福平吃得眉開眼笑,紅辣椒幹辣椒,新鮮的蒜頭姜蔥,和著黃噔噔的雞塊在他嘴裏合奏出一曲鄉間小調,配上手工軋出來的稻米香,簡直是世間再也沒有的美妙合宜。

很快碗空湯光,福平嬸順手遞過來一節嫩油油的黃瓜:“哪!”

一口咬下去,嘎崩兒地脆!

福平笑得嘴也歪了:“今兒我可打了牙祭了!雖跑了一上午腿,也值當得多了!”

福平嬸嗔著自家男人:“話多嘴爛!還不快吃了回去!地裏還有活呢!”

午後人少,珍娘讓鈞哥看著院裏打井,自己坐在櫃臺算帳,福平嬸悄悄走過來,坐在她身邊。

“叔叔走了?”珍娘邊打算盤,邊問。

福平嬸點頭,半晌反問她一句:“丫頭,你每日這樣來回地走,可累麽?”

珍娘聽這話好像是有來頭的,便放下手裏帳本,含笑看著對方:“嬸子這話什麽意思?”

福平嬸不好意思地笑:“才在後頭,跟我當家的閑聊,說起你這一天的活來,我心裏想著,又要做菜,又要照顧前頭後頭的,可真累得很。再一日這麽來回地跑,時間一長,只怕你受不了。眼見才二天下來,你那小臉兒又尖了許多。。。”

第九十三租賃生意

珍娘見說這個,情不自禁嘆了口氣:“累是累些,卻也沒法子,不然怎麽樣呢?”

家裏也丟不下,還有雞和小塊菜地呢!那幾畝地更丟不下,好容易才從四大惡人口中奪下來的,還指著那些麥子做糧食呢!

福平嬸神神秘秘地靠到珍娘耳邊:“我有個好主意,就怕你不依。”

珍娘笑了:“嬸子又說這話!我姐弟能有今天,不得多虧二爺爺那五十兩壓箱底的銀子?有什麽話嬸子只管說,當聽我一定聽!”

福平嬸一拍大腿:“那我就說了!你那幾畝地不如租給人家種算了!連房子也是!說句不怕你惱的話,家裏也沒什麽大家當了,細軟只管搬了這裏來,院子南邊不是現成的廂房?白空著做什麽?”

珍娘心裏一動,由不得看了對方一眼:“聽這口氣,嬸子莫非有相中的人家了?”

福平嬸微微有些臉紅:“其實這主意我哪想得出來?還是我二爺爺提了一句。正巧呢,我們借牛那家,他們人口多田地少,正想分出幾口人來別處過活去,我那當家的跟他們打過幾回交道,是個老實本份人家,也做得來活,你的房子帶地,賃給他們倒是好的。”

珍娘陷入沈思之中。

房子田地租出去,她不是沒有想過,不得一定得找個可靠的人家,不然交到人家手上容易,再拿回來就難了。

再說,到底是自己爹娘住過的房子,隨便讓外人住進來,她總覺得心裏有些嘀咕,思來想去,只怕鈞哥也不會答應。

不過福平嬸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兩頭跑不是長久法子,鈞哥雖是個哥兒,卻也不過半大小子,讓他又忙田裏又來茶樓幫忙,珍娘也於心不忍。

再者,眼見麥忙了,自己也插不上手,反要請二爺爺和福平幫忙,別人不說,自己心裏總該明白,確實是力有不逮,力不從心了。

想到這裏,珍娘暗暗下了決心。

“既然二爺爺看中的,想必不會差到哪裏,”珍娘拉了福平嬸的手:“就勞煩嬸子明日請了那邊當家的來談談,也許談得成,也說不一定。”

福平嬸拍巴掌笑了:“你見了人保管就肯了,真是個本份人家呢!”

珍娘笑笑,看看再說吧。

這下下午,果然福平帶來一家五口,男人小頭,粗脖,寬肩窄腚,臉皮子曬得老豆腐皮似的,嘴角處卻有些刻進去似的笑紋。

看起來倒確實是個老實人。

“他們家在張家莊上算大戶,一個老爺爺生下七八個兒,又都成家添了人口,家裏哪有這許多田地房子?他又是中間的老三。大的留下要養老,小的又舍不得,沒得說,只有分他家出來了。”

福平嬸在珍娘背後,細細地解說:“哪這是他家當家的,那個頭發黃黃緊貼在頭上的,是他婆娘。”

珍娘看著,婆娘有些胖,臉上也總笑,眼角有些吊,嘴呢,又向前有些微拱,看起來不太好說話似的。

不過個頭不小,因此胖的不太累贅,最重要的是,這個婆娘態度難得的大方,沈穩,雖是被分出家來,拖兒帶口的要另尋生活,眼裏卻沒有自卑自賤的神氣。

只這一點,倒叫珍娘挺喜歡的。

一男一女身後帶著的,是兩個半大小子,都跟鈞哥差不多年紀,身形跟男人一個模子裏脫出來似的,兩人一手一邊夾在中間的,則是個黃毛小丫頭,真是黃毛,貼在耳後打了兩根細細的辮子,又盤回頭上,依舊只是一小把,繞成個尖尖的發髻,用根草棍子插得緊緊的。

被珍娘的目光看得有些訕訕的,那小丫頭便不肯站在中間了,小身子一側,躲進了個頭高些的小子身後,嘴裏嘟囔著:“看什麽看?“

婆娘就拉了她一把:“墜兒你別說話!”說罷又拉自己男人。

男人便沖珍娘一笑,嘴邊的笑紋愈發深了:“姑娘,丫頭子不懂規矩,讓姑娘見笑了!”

珍娘笑著揮手:“我也是丫頭子過來的,見什麽笑?來,”向黃毛墜兒招手:“你過來,我有好東西給你!”

墜兒伸個頭出來,不動。

珍娘袖子裏一掏,摸出一把拷的焦香繃脆的紅薯幹:“來!”

墜兒咽了下口水,眼神猶豫著。

鈞哥大叫起來:“這不是我才在竈邊烤的?姐你什麽時候拿出來的?快給我!“

墜兒聽他說要,立刻箭一般竄了出來,奪過紅薯幹,飛快塞了一塊進嘴裏,然後又縮回剛才的藏身之處。

“怎麽樣?”珍娘不理鈞哥,笑瞇瞇地看著墜兒:“好吃吧?”

先沒聽見回應的聲音,只聽見嚼得嘎繃兒脆的劈裏啪啦聲,過後一個小腦袋再次探了出來,臉上有了笑意:“才烤得的,真香!”

鈞哥悻悻地:“可不是那烤出來的,你來前我才放上去的!”

福平對珍娘道:“我本說叫全貴一個人來,”指著男人:“就得,可他楞說住進去的是一家人,得叫你看看全家才行,萬一你有個不中意的,豈不落下個騙名?”

珍娘心裏又多三分好感。

“既然你們這樣誠心,”珍娘笑著向福平嬸拱了拱手:“麻煩嬸子替我看著這裏,我也領他們看看屋子去,萬一人家取不中我呢?”

雙向選擇,這才公平。

福平嬸忙推珍娘:“你只管去,這會子過了吃飯的時候,人也來得少,有個三五個,我也抵擋得了!”

於是珍娘打頭,一行人離了茶樓,向齊家莊走去。

走到村頭,胖二嬸正坐在老槐樹下磕瓜子,看見珍娘就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喲!這又是一筆什麽好生意哪?明兒我也得生一場病,病他個三年,醒過來也許也能發大財呢?”

第九十四介紹情況

鈞哥沖她揚了揚拳頭,卻反被她啐了一身的瓜子皮,全貴家娘子立刻替他拍打了去,墜兒也來幫手,顯得一家人似的。

“這是我們莊有名的胖二嬸,嘴快心硬,坐山觀虎鬥,借劍殺人,引風吹火站幹岸兒,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掛子的武藝!”珍娘只對全貴家人說話:“將來你們住過來,認準了,見她繞道是正經!”

胖二嬸惱了:“珍丫頭你說誰?我還在這裏坐著呢你就這樣編排我!”

珍娘還是只對全貴家人開口:“不過也不必怕她,她家有四個兒子,最喜歡說跟人家動手,卻都是紙紮的幌子,我家只有一個鈞哥,卻也不曾輸給過她!”

全貴聽在耳裏,記在心裏。這胖婦大約是個欺行霸市的貨色,不過因此不得人心,想必也狠不到哪裏。

全貴家兩個半大小子,連同鈞哥一起,一句話不說就先站到了胖二嬸跟前。胖二嬸本是盤腿坐在樹下的,眼前突然一黑,這才看清,原來人家也有兩個兒子,心裏由不得唬了一跳。

“你要打我不成!”胖二嬸有些心虛,聲音不受控制地高了八度。

兩個小子鄙夷地看著她,都沒說話,可高高的身量投下不小的陰影,震得胖二嬸一時說不出話。

珍娘嫣然一笑:“走吧,認得她就行了,也不必浪費時間。”

一行人走遠,留下個張大了嘴的胖二嬸,突然覺得自己一向的強橫運勢是不是到頭了?

一路在農人們好奇的眼光裏,珍娘帶著全貴一家走上了通向自家小院的岔道,她暗中觀察著全貴家人的反應,見雖身處左右織網似的好奇眼光裏,可這一家子還是保持著冷靜和鎮定,心裏便又再點了點頭。

婆娘則自看見院前的籬笆,眼裏便隱隱約約地,閃出火花來。

籬笆上金銀花開了,清香淡甜的味道將空氣織染成一片白玉白,初夏的感覺迎面而來。

珍娘將院門開了:“全貴叔,嬸子,進來看吧。“

也許是因為珍娘嘴裏換了稱呼,顯得更加親熱了,也許是這農家小院實在好得太出乎他們的預料,總之全貴和他婆娘一時沒說出話,一個先站在墻角邊,細細打量著磚瓦木梁,一個則站在雞籠前,欣喜地看著裏頭那幾只活潑亂動的母雞。

屋子是好的,磚瓦砌得整齊結實,木梁上得又高又穩,院裏清清爽爽,雞籠靠在籬笆旁,不占地方,顯得敞亮。

“走,我帶嬸子看看廚房去!“

見這家人站在門口,總不好意思進去,珍娘為打破僵局,便將全貴娘子拉進後院,全貴家的眼前又是一亮:一塊不大不小的自留地,種著各色時鮮菜蔬,韭菜茄子蠶豆胡瓜油菜,蔥姜蒜辣子,雖都不多,卻也夠大半年的鹹菜壇子了。

廚房裏則又不必說了,東西是分門別類收拾好了的,竈臺前後擦拭得幾乎不見油膩。

梁上吊得幾只竹籃,幹貨都收在裏頭,珍娘特意都取下來給全貴家的過目,一見籃子上頭結結實實地擔著塊幹凈白布,全貴家的心裏先就歡喜上了。

過後再看見籃子裏的東西,半塊風肉,一小包幹棗,還有幾包自家造的老茶幹子,漆黑錚亮,硬得像銅皮,揭開就聞見一股醬香。

“家裏本沒什麽值錢的,”珍娘有些不好意思:“茶樓裏的,我也不可以帶回家的。”

全貴家的忙陪笑道:“這才是正經,我們也不想那些沒著沒落的。不瞞姑娘說,前頭我們也看過幾家,哪個出門不是恨不能連磚瓦也一並帶走的?像姑娘這樣誠心厚道的,實在是頭一回見著。”

珍娘笑了:“嬸子先只不言不語的,原來也是嘴這麽甜的人。”

全貴家的臉立刻紅了,聲音降低了八度:“真不是嘴甜,是實話。”

兩個半大小子很快跟鈞哥混得爛熟,大人在廚房裏說話,他們仨已經跑到後院去了,鈞哥將自家挖的地窖指給他們看,裏頭自然是空的,三人站在門口,望著黑洞洞的洞口,笑鬧著要將彼此推下去。

珍娘聽見了,便對全貴家的道:“原是爹娘在時挖的,存夏紅薯。後來爹娘沒了,家裏困難,就空著了。“

全貴家的見珍娘難過地低了頭,情不自禁撫上她的肩背:“你家的事,福平他們都對我們說了,你這丫頭不容易,哥兒也好,日子眼見不是越過越敞亮了?你爹娘泉下有知,想必也替你們喜歡的。“

全貴也走上來:“姑娘你放心,這屋子若你真肯賃給我們,保管一絲土也不壞你的!只有給你添東西,”說著便指窗下:“這裏正好種幾株向陽轉蓮,”就是向日葵“秋天收了盤子,又有東西可以過嘴,門前的地,我再給你填把土,墊得高高的!“

全貴家的也道:“窖裏依舊存夏紅薯,等紅薯發了汗,切進稀飯時,到時請你姐弟來喝個十碗八碗,保管甜得像蜜!“

珍娘撲嗤一聲笑了:“十碗八碗!嬸子也不怕喝炸了我們的肚皮?!”

說說笑笑間,大家都覺出彼此十分投緣,剛開始見面時的生份,此時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墜兒也不怕生了,滿院裏竄來竄去,鈞哥又給她捉地裏的磕頭蟲,幾個小子湊在一處鬥草,墜兒又一本正經地給他們作評斷。

珍娘走進裏屋,執筆寫了一張字據,只是價錢方面,有些為難。

人家是好人家,不過親兄弟明算帳,這錢該怎麽收?她本是穿越來的,對此地這種事的行懷可謂一無所知。

算多了,覺得虧待人家,算少了,對方只怕自己看不起他們似的。

因此筆走到這裏,就再走不下去了。

好在,救命很快到了。

二爺爺本來在田裏做活,幾個學舌的農人將這事報到他耳朵裏,來不及將鋤頭送回家去,二爺爺就緊趕慢趕地過來了,妞子到田頭給他送茶飯,這時也小尾巴似的跟過來了。

第九十五告別老宅

有了二爺爺的指點,珍娘很快將那個難辦的數字填了進去:一年屋租三兩,地裏糧食另算,秋收二十石麥子,過了冬春天下豆時,再意思收個幾石黃豆。

二爺爺兩邊都熟的,輩分高人又正直,因此他說出話來,全貴家也沒異議,再說價錢也確實公道,沒得話說。

事情就這麽定了,各人按了手印,畫押落定。

珍娘在屋裏收拾著東西,其實哪有什麽細軟?自爹娘走後,為維持生計家裏有些值錢的,也都賣出去了。

衣服收收一小包,實在破的也不要的,留給齊貴家墊炕吧。鋪蓋二副,再加上珍娘後添的紙墨圖書等物,用塊整布包了,還比不上鈞哥的腦袋大。

全貴家兩個小子,一個叫狗子,一個叫根子,此時都跟鈞哥要好的不行,見包裹出來,都搶著要替他扛。

全貴家憨厚地搓著手笑:“讓他們送送你,我跟婆娘正好回家也收拾去,他們留下也淘氣!”

墜兒正好跟妞子也好得一個人似的,於是妞子領了她回家,大家都出門去。

珍娘最後一次鎖上院門,回望了一眼這個自己呆了並沒多久的地方。

說來也怪,雖然自己是穿越而來的,可此刻的心情還真像是離開了久居的祖屋,既舍不得,又有些悵然。

鈞哥更不必說,手裏拉著院門前的籬笆,久久撒不開。

“要想了,只管回來看,自家的鍋竈,總有你姐弟倆一口飯吃!”全貴家的溫柔開口,珍娘眼一熱,拉住了她的手。

“好嬸子,這家我就交給你了,大家奔著好日子,齊頭向前趕吧!”

齊貴家五口,直將珍娘姐弟送到村口,還要再送,珍娘返身攔住了:“就在這裏分吧,你們也得回家收拾去。”

於是大家一連聲地告別,各行各路。

回到茶樓,鈞哥一直有些悶悶不樂,珍娘知道他心裏有些舍不得老屋,便將帶來的包裹推到他手邊:“去,別在這裏偷懶不幹活,後頭廂房收拾鋪蓋去!”

鈞哥不吭聲,不動手。

珍娘重重在他脊背上拍了一掌:“好個男子漢,也算個爺們?!這點小事要黏糊到什麽時候?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茶樓不好麽?一百個雞蛋不好麽?”

鈞哥眼圈有些發熱,硬梗著脖子嗆道:“茶樓再好,不是我們的!這地契還在誰手裏?反正我是沒見著!“

珍娘心裏一動,鈞哥這小子看著粗心,沒想到也有細致的時候。

“要照你這麽說,咱那老屋地契又在哪兒?”珍娘戳了鈞哥手邊的包裹一把:“不過也是租給人家住罷了,又只寫了一年期限,你怕什麽?愁什麽?”

福平嬸也上來勸說:“。。。那家人真不壞,你們才一路去,就沒看出來?真是老實本份的一家子!”

珍娘指著鈞哥,笑對福平嬸道:“嬸子不知道,現在這人撅著嘴,剛才在屋裏,不知跟人家兩個小子玩得有多好!糖粘了豆似的,掰也掰不開!還跟人家說院裏柿子樹一年能打多少個果子呢!”

福平嬸也笑了:“是狗子和根子吧?確實跟這小哥是一路脾氣,合得來也是應該的!”

鈞哥被說得有些臉紅,眼裏的熱氣也就好多了。

福平嬸便接過他手裏的包裹:“這事他哪裏會?走,珍丫頭,咱們收拾去,留在他這裏看店!”

挽起手來走進後院,珍娘立了腳,先看了一眼打井的那邊。

眼見軲轆架下,一個半人身位高的洞口,赫然出現在眼前,幾個漢子嘴裏吆喝著號子,向下狠砸著樁柱,正幹得熱火朝天。

“快了,”福平嬸說:“也是前面那幾個人留下的基礎好,再接手就容易得多了,我看到明兒早起就能出水了!”

珍娘點點頭,心裏轉出個念頭來,不過嘴上倒沒說什麽,依舊挽著福平嬸,進了東邊一道小門。

進了這門,氣氛立刻變得跟外頭不同了,這本就是預備給巡撫大人歇息的下處,自然要風雅閑趣許多。

一架薔薇花障子,此時開滿了粉色的朵兒,堆去成錦似的,擠在人眼前,引得鳳蝶蜜蜂縈縈繞繞,生機盎然。

幾株芭蕉規矩地站在窗下的陰涼地裏,幾天沒下雨,有些耷拉,不過葉子還是綠油油的,好比凍臘。

走進去正中間臺階上去,廂房共有三間,一大二小,本來預備程大人在大的那間,小的則給他的仆從,另在小門對面,還有兩間小小的耳房,預備停放大人行李的。

珍娘姐弟不用說,自然是占了兩間小的耳房,別的她也不講究,只要有個睡覺的地方就行了。

福平嬸進去看了一眼,地方是夠大的,只是沒有家具,只是光蕩蕩的一間屋子。

珍娘也楞了一下,竟都沒想到這個問題。

“不要緊,湊和一晚上也行,我在廚房裏竈邊靠一宿,讓哥兒去小廂房那邊。”珍娘立刻想出解決的方法,並不以此為困。

福平嬸立刻說不妥:“還是跟我家去,總有地方擠一晚的。”

珍娘怎麽也不肯。

剛剛才離開的老屋,鈞哥為此正有些愁悶呢!若晚上回去,離得那樣近又回不去,他心裏不知又得難過成什麽樣了。

“對了,”珍娘一拍福平嬸的手:“外頭不是桌椅多得很?我跟鈞哥一人拼一張床,鋪蓋放上去不就睡了?這天又不冷,對付一晚上還是容易的!明兒早起我就尋孫木匠去,從他那兒弄幾件家具來!”

福平嬸聽她這樣說,方才罷了。

於是先將包裹放進耳房,珍娘鎖了門出來。

晚間生意清淡,珍娘將帳算好錢擺清,送走福平嬸,便準備關門。

不想才走到門口,被一叢黑影嚇了一大跳:“什麽東西!”

黑影連綿成片,有高有低,如水的月光下,看著鬼魅似的。

不料鬼魅比她還膽小,聽她叫了一聲,連連向後退去,還發出聲音:“別叫,是,是我們!“

原來是狗子,和根子。

聽見這兩哥兒的聲音,鈞哥立刻咧開嘴笑了,也竄了出來。

“我娘非讓送來,”狗子根子協力將身後那個矮搓搓的東西拎到前頭來,讓珍娘姐弟過目。

珍娘低頭一瞧,由不得大笑叫出聲來:“呀!原來是頭小羊呀!“

第九十六說曹操。。。

“自家養的老羊,過年才下的崽兒,娘說沒別的東西,只有這個,還算個心意。”狗子根子丟下栓繩,就要溜走。

鈞哥大叫一聲撲上去:“兩個肖小哪裏逃?”一手一個,又將人拎了回來。

珍娘將羊栓進後院,順手從廚房裏撈出兩個饃來塞給兩個小子,兩人又跟鈞哥玩了一會子,又跑到打了一半的井眼前看了會熱鬧,方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給羊餵過草後,鈞哥睡在拼在一起的兩張桌子上,將被子拉到下巴根兒,嘴裏輕輕地道:“姐,我覺得福平嬸的話真沒錯。”

黑暗裏,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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