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緊箍咒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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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一笑:“哪句沒錯?”

“這家人,真不壞!”鈞哥飛快地說完,一個轉身,將頭蒙進了被子裏。

珍娘的嘴角愈發控制不住地翹起。

次日,對付過繁忙的午後用餐高峰之後,珍娘獨自一人去了孫木匠家裏。

這一回熟門熟路了,走近村口,幾個小孩子就將珍娘領上了孫家的小道。白日裏,各

家的門都是敞開著,高高的臺子上,孫家婆娘正迎門坐在案板前,村道上的情景便盡收眼底。

“喲,大姑娘你來啦!”孫家娘子笑著迎了上來:“怎麽今兒得空?”

珍娘將置辦家具的事大約說了,孫家娘子忙開了後院倉庫的門:“裏頭盡有,姑娘自己請挑吧!”

孫木匠人不在,說被請去一家鄉紳,修園子時,替人家架構亭臺樓閣。

倉庫裏的做好的成品,大部分是普通白木,匠作卻精到,木面光潔,推拉輕巧,全用楔子,關節處嚴絲合縫,不留一點兒多餘之處。

珍娘看中兩張床,一張案幾,出來說定了價錢,孫家娘子便叫外頭小孩子:“去,村口看看有沒有過路的車,若有,進來帶一趟!”

轉身又拉珍娘:“姑娘請坐!走了半天路累了吧?來,喝碗茶再走!”

端上來的,依舊是潤厚結實的土白瓷碗,不知名的土茶,呷一口進嘴,漾開滿嘴清香。

“孫大哥生意可真旺!”珍娘跟對面的婆娘閑聊,“家裏日子一定過得很紅火吧!”

婆娘笑得眉眼直跳:“也不過這麽回事!姑娘你不知道,這個莊上大部分人家都是木匠,日子麽,其實也都差不多的!”

珍娘又恭維她幾句,遂將話頭引向正題:“別人家哪比得上孫大哥?隆平居的名號不是假的!領了他家的生意,嬸子家的日子自然要比別人家強得多!”

孫家婆娘手裏綱著鞋底,嘴裏由不得帶上了三分自豪:“隆平居確實名號響,我當家的也是經了幾輪才被定下來的。想做他家生意的木匠,光這莊上就有不少,可到底還是敗給我當家的了!哈哈!”

珍娘配合著笑了幾聲,然後低頭喝茶,嘴裏若有似無地問:“隆平居是老字號?我看他家掌櫃的,年紀倒不大。”

孫家婆娘嘴裏嘖嘖有聲:“唉你不知道。。。”

在對方滔滔不絕的言語聲中,珍娘大概知曉了文家,尤其是文亦童的經歷。

原來也是幼年喪親,也是小小年紀就扛起家業。

看起來,他跟自己倒有不少相近之處。

村口路過的車想必不多,到這會兒還沒見孩子回來。

卻給了珍娘難得的機會,一窺文家底細。

“還有那位秋師傅,”珍娘咳嗽一聲,又呷一口茶,還是裝得風輕雲淡,可有可無地問:“聽說是京裏很出了一陣子風頭的大廚?鼎鼎有名的?怎麽跑到咱這小地方來的?”

孫家娘子一拍大腿:“他啊!他更是個故事的人!”

珍娘情不自禁前傾下身體:“這話怎麽說?”眼裏同樣控制不住地,閃出好奇的光芒。

好在孫家婆娘急於要說故事,也就沒在意她的態度:“其實關於這位秋師傅,鎮上的傳說還真不少,不過總結起來,大約只有兩個意思,那就是,想必他在京裏得罪了什麽人,又或是,撞上了什麽邪。。。”

後一句話,不知怎麽的引出珍娘一身的雞皮疙瘩。

撞邪?

本來聊得熱火朝天的氣氛,忽然就冷了場,孫家娘子好像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似的,身上一陣發冷,珍娘更是禁不住地打了個顫,雖然初夏天氣溫熱,她還是覺出了寒意。

好在,這驟然而至的清寒並沒有持續太少時間,嬉鬧的孩子們回來了,還帶來一輛裝滿糧食的大車。

孫家婆娘心裏松了口氣,珍娘同樣也是。

“行了,我搬你搬,你只管上去!”孫家娘子叫過自家小子:“來擔把手!”

小子才要過來,卻被一只白皙纖長的手,拉住了後背。

“我來!”

珍娘才要從院裏走出來,聽見這聲音,本來安定下來的心臟,陡然間又顫動了一下。

秋子固!

在孫家娘子和珍娘詫異不安的目光註視下,一身潔凈白衣的秋子固,冷靜定然的從車頭上下來,徑直走向倉庫的位置。

孫家娘子張大了嘴。

怎麽說曹操,曹操就到了呢?

珍娘更是覺得怪異,脖子後面的寒毛都一根根豎了起來。

Speakofthedevil。。。

秋子固平靜地穿過院子,幾顆腦袋跟著他轉,他卻絲毫沒有被困擾的意思。

推開倉庫的門,秋子固微微有些皺起眉頭。

“哪幾件?”

簡短得不能再簡短的話,除了必要的字,似乎他連多一句廢話也不願張口。

孫家娘子機械地開口:“靠門邊,兩張床,一張案幾。”

話音未落,只聽得倉庫那邊嘩啦一聲響,再看秋子固,一左一右架著兩張木頭床,輕松自如的走了出來。

看不出來,這樣瘦的一個人,力氣倒真不小!

布衣飄飄的袖子下,那隱隱約約突出來的,是不是肌肉?!

珍娘突然轉過頭去,不看那具健康悠然的男子身體,因為對方越走越近,而她的臉,卻越來越紅。

秋子固目不斜視地走過珍娘身邊,仿佛他就是應了孩子們的要求,到這裏來幫一趟忙的而已。

至於幫的人是誰,並不重要。

“上車吧!”獨自一人將三件家具搬上車後,秋子固第一次將目光,投射到院裏的人身上。

猶豫了一下,他略過孫家娘子,直視在珍娘身上。

上還是不上?

不上麽?

秋子固的眼神裏,頗有玩味之意。

不敢就算了!

“姑娘要避嫌,我就先將家具送回去。”依舊是精煉到毫無贅語的地步,秋子固收回目光,邁步欲坐上車去。

第九十七曹操到

誰說我不敢?

我憑什麽不敢?!

“等等!”珍娘昂首,斜眼睇那欲離開的男子,清麗黛眸中露出煩躁與憤怒:“讓我先上!”

她還是頭一回這麽沒有禮貌,因此孫家娘子由不得地看了她一眼。

可珍娘自己,卻沒怎麽覺得。

你憑什麽看不起我?我就一定得怕你?

鬼才怕你!

不就一起坐個車嘛有什麽了不得?!

秋子固果然停下了腳步,向前一揮手,衣袂飄飄,神色悠然:“請!”

珍娘勾唇一笑,聲音清越如寶珠掉落玉盤,清脆悅耳:“多謝!”

孫家娘子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可又說不出來。

這兩人貌似和諧,可怎麽覺得,空氣裏有股較勁的意味?

坐在車上,珍娘看了看周圍:明顯這是一輛裝貨的大車,除了正對車門處有一條小小的條凳,四周都放滿了裝滿糧食的麻袋,擠擠壤壤的,讓人連平放雙腿的地方也沒有。

而那個面無表情的秋大廚,則同樣擠擠攘攘的,以一種讓人十分不舒服的姿勢,坐在她身邊。

自然條凳上是沒有位置了,他只有坐在麻袋上,從這一點看來,他似乎是很有君子風度的,將唯一的座位讓給了珍娘。

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馬車行駛在村道上,顛簸不平的路面,讓車上人不停地左跌右倒,免不得的,兩位同行者,身體上便有些不大不小的接觸。

車外,明明有空位的,珍娘心想。

上回也是坐車,坐文亦童的車,人家就體貼得多,曉得要去外頭避嫌。

您老人家倒好,偏要守在我身力,怕我偷糧食是怎的?!

秋子固則毫無拘束之感,不過他不看珍娘,微微闔目,養神定氣。

珍娘忍不住偷瞄他一眼,見對方老僧入定似的,白膚青鬢,眉眼不比張開時冷清,卻更淡然了,蔥蘢淡然,讓人想起江南四月煙雨的天氣,雖平淡卻是極有風情的。

身體坐得筆直,端挺如劍,薄透的布衣下,繃緊處隱約可見肌肉。

珍娘心裏一動,他是不是暗中控制著,竭力不碰到自己的身體?

這樣看來,此人又不是全然沒有君子品性的了。

可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幹脆去到車外呢?

車輪忽然撞上一塊石頭,整個大車身體倒向一側,珍娘思想開小差,突如其來的沖撞讓她驚叫一聲,情不自禁倒向右邊。

右邊,正是秋子固所在的位置。

一雙硬而有力的雙手,輕輕將她托回了原位。

幾乎是一瞬間的事,剛沾上她的身體便立刻松手,仿佛蜻蜓點水,又如鳳蝶穿花。

珍娘大窘,繼而大怒。

這什麽意思?嫌棄我?!

我身上有毒?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非得守在這裏?

秋子固依舊只管閉著眼睛,不看,不理。

魔障。

他想,果然是魔障。

為什麽這車夫每回跟自己出來,都不能換件幹凈衣服?

破點爛點都不怕,秋子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那股子又酸又餿幾輩子沒洗過,難得洗一回卻放在雨天裏陰幹的味道,實在讓潔癖重癥患者,秋子固先生忍受不了!

要不然自己也能在外頭賞賞風景了!

本來他根本不想繞進木匠家裏,更不可能帶什麽人回程,社交於他,等同廢話。

可鬼使神差的,那孩子說了茶樓掌櫃四個字,於是同樣鬼使神差的,秋子固掉轉了車頭。

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秋子固心想,放在眼下自己身上來看,真是一點不錯。

他知道,珍娘可能心裏有數,自己是輸給她的那個人,也是曾闖過她家門的那個人,,因此尷尬,因此故意對她視而不見。

可這該死的車!

該死的路!

為什麽就不能讓自己順心暢意些!

可不能被她看成登徒子!

所以秋子固才身姿端挺,所以秋子固才閉目養神。

可車夫太不給力,剛才那一偏,到底還是毀了秋子固一路過來的努力。

本能之下,他出手相助。

過後立刻後悔,卻遲了。

既然她是魔障,自己的手沾上了會不會有問題?

一向以來,秋子固都不讓女人進廚房,這是習慣,也是師傅傳下來的遺訓。

因此他潔身自好,因此他避諱女人。

可今兒算是完了。

珍娘斜眼看秋子固:“謝謝!”

對方不答,睡著了似的。

珍娘惱羞成怒:“你這人怎麽這麽沒禮貌?既然防我跟防賊似的,為什麽又偏帶上我走?你停車,我要下去,我才不受這氣!”

秋子固困惑地睜開眼睛:“誰給你氣受?為什麽要下去?”

他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很到位了,也就是你,換成別人,當我會理?!

兩人思路完全不在一個頻道,因此牛頭不對馬嘴。

珍娘呼啦一下從條凳上站起來:“外頭停車,我要下去!”

車夫不明就裏,將手裏韁繩嘞緊了一把。

好比急剎,珍娘猝不及防,瞬間整個人就向後載去。

秋子固頭上頓現三排黑線!

又要我來救!

“你給我坐我!”

“我要下車!”

“坐好!”

“放手!“

車夫只聽見車內一陣高過一陣的喝叫聲,手裏韁繩頓時沒了準頭,該松還是緊?

不知道。

不過有一點他是很清楚的,那就是,秋師傅現在的語調,可真比平日高了八度不止呢!聽得出來,是真急眼了!

想象一下,秋子固那個平時總也冷冰冰沒有表情的撲克臉,真急眼時該是什麽模樣?!眉頭會不會飛到額角邊上去?!

哈哈,這可是件難得的稀奇事!

車夫忍不住偷笑,一定得記得回去學給那幾個夥計聽!

誰說我不敢?

我憑什麽不敢?!

“等等!”珍娘昂首,斜眼睇那欲離開的男子,清麗黛眸中露出煩躁與憤怒:“讓我先上!”

她還是頭一回這麽沒有禮貌,因此孫家娘子由不得地看了她一眼。

可珍娘自己,卻沒怎麽覺得。

你憑什麽看不起我?我就一定得怕你?

鬼才怕你!

不就一起坐個車嘛有什麽了不得?!

秋子固果然停下了腳步,向前一揮手,衣袂飄飄,神色悠然:“請!”

珍娘勾唇一笑,聲音清越如寶珠掉落玉盤,清脆悅耳:“多謝!”

孫家娘子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可又說不出來。

這兩人貌似和諧,可怎麽覺得,空氣裏有股較勁的意味?

坐在車上,珍娘看了看周圍:明顯這是一輛裝貨的大車,除了正對車門處有一條小小的條凳,四周都放滿了裝滿糧食的麻袋,擠擠壤壤的,讓人連平放雙腿的地方也沒有。

而那個面無表情的秋大廚,則同樣擠擠攘攘的,以一種讓人十分不舒服的姿勢,坐在她身邊。

自然條凳上是沒有位置了,他只有坐在麻袋上,從這一點看來,他似乎是很有君子風度的,將唯一的座位讓給了珍娘。

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馬車行駛在村道上,顛簸不平的路面,讓車上人不停地左跌右倒,免不得的,兩位同行者,身體上便有些不大不小的接觸。

車外,明明有空位的,珍娘心想。

上回也是坐車,坐文亦童的車,人家就體貼得多,曉得要去外頭避嫌。

您老人家倒好,偏要守在我身力,怕我偷糧食是怎的?!

秋子固則毫無拘束之感,不過他不看珍娘,微微闔目,養神定氣。

珍娘忍不住偷瞄他一眼,見對方老僧入定似的,白膚青鬢,眉眼不比張開時冷清,卻更淡然了,蔥蘢淡然,讓人想起江南四月煙雨的天氣,雖平淡卻是極有風情的。

身體坐得筆直,端挺如劍,薄透的布衣下,繃緊處隱約可見肌肉。

珍娘心裏一動,他是不是暗中控制著,竭力不碰到自己的身體?

這樣看來,此人又不是全然沒有君子品性的了。

可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幹脆去到車外呢?

車輪忽然撞上一塊石頭,整個大車身體倒向一側,珍娘思想開小差,突如其來的沖撞讓她驚叫一聲,情不自禁倒向右邊。

右邊,正是秋子固所在的位置。

一雙硬而有力的雙手,輕輕將她托回了原位。

幾乎是一瞬間的事,剛沾上她的身體便立刻松手,仿佛蜻蜓點水,又如鳳蝶穿花。

珍娘大窘,繼而大怒。

這什麽意思?嫌棄我?!

我身上有毒?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非得守在這裏?

秋子固依舊只管閉著眼睛,不看,不理。

魔障。

他想,果然是魔障。

為什麽這車夫每回跟自己出來,都不能換件幹凈衣服?

破點爛點都不怕,秋子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那股子又酸又餿幾輩子沒洗過,難得洗一回卻放在雨天裏陰幹的味道,實在讓潔癖重癥患者,秋子固先生忍受不了!

要不然自己也能在外頭賞賞風景了!

本來他根本不想繞進木匠家裏,更不可能帶什麽人回程,社交於他,等同廢話。

可鬼使神差的,那孩子說了茶樓掌櫃四個字,於是同樣鬼使神差的,秋子固掉轉了車頭。

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秋子固心想,放在眼下自己身上來看,真是一點不錯。

他知道,珍娘可能心裏有數,自己是輸給她的那個人,也是曾闖過她家門的那個人,,因此尷尬,因此故意對她視而不見。

可這該死的車!

該死的路!

為什麽就不能讓自己順心暢意些!

可不能被她看成登徒子!

所以秋子固才身姿端挺,所以秋子固才閉目養神。

可車夫太不給力,剛才那一偏,到底還是毀了秋子固一路過來的努力。

本能之下,他出手相助。

過後立刻後悔,卻遲了。

既然她是魔障,自己的手沾上了會不會有問題?

一向以來,秋子固都不讓女人進廚房,這是習慣,也是師傅傳下來的遺訓。

因此他潔身自好,因此他避諱女人。

可今兒算是完了。

珍娘斜眼看秋子固:“謝謝!”

對方不答,睡著了似的。

珍娘惱羞成怒:“你這人怎麽這麽沒禮貌?既然防我跟防賊似的,為什麽又偏帶上我走?你停車,我要下去,我才不受這氣!”

秋子固困惑地睜開眼睛:“誰給你氣受?為什麽要下去?”

他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很到位了,也就是你,換成別人,當我會理?!

兩人思路完全不在一個頻道,因此牛頭不對馬嘴。

珍娘呼啦一下從條凳上站起來:“外頭停車,我要下去!”

車夫不明就裏,將手裏韁繩嘞緊了一把。

好比急剎,珍娘猝不及防,瞬間整個人就向後載去。

秋子固頭上頓現三排黑線!

又要我來救!

“你給我坐我!”

“我要下車!”

“坐好!”

“放手!“

車夫只聽見車內一陣高過一陣的喝叫聲,手裏韁繩頓時沒了準頭,該松還是緊?

不知道。

不過有一點他是很清楚的,那就是,秋師傅現在的語調,可真比平日高了八度不止呢!聽得出來,是真急眼了!

想象一下,秋子固那個平時總也冷冰冰沒有表情的撲克臉,真急眼時該是什麽模樣?!眉頭會不會飛到額角邊上去?!

哈哈,這可是件難得的稀奇事!

車夫忍不住偷笑,一定得記得回去學給那幾個夥計聽

第九十八必須是魔障!!

正當車內亂成一團,外頭車夫竊笑之際,小小的田埂那頭,真不巧地,對面對過來一牛一人,都是才從地裏拔出腳的,不免一路走一路撒泥,一腳一滑的。

農人想是累了一天,也乏了,邊走道邊打哈欠,這邊馬車呢,因那車夫開小差偷聽偷笑,也不免忘了看路,待到牛馬快要相撞時,兩邊的主人這才覺得不對,可惜,業已遲了!

“哎呀!”

“要死!”

兩邊各發出一聲慘叫,牛兒哞地叫了一聲,歪到了一邊田裏,四腳朝天,馬車則滾到了另一邊,也是個人仰馬翻。

珍娘還沒來得及反應,人已經從條凳上滾了幾個來回,一陣頭暈目眩之後,發現周圍突然敞亮了,定睛一看,原來是車頂蓬被掀了下去。

裝滿糧食的麻袋,散落在剛剛收盡的麥田裏,幸好口袋都是栓得極結實的,這才沒遭了大倒殃。

車夫則徑直摔了個屁敦兒,扶著腰哎喲喲直叫喚,嘴裏罵罵咧咧的,正要尋那牛主人的不痛快,突然間看到了什麽,兩眼頓時發直:

這是誰?

田邊的水渠裏,泥水滴瀝達拉地順著身體直向下流淌的,是誰?

頭上頂著一蓬水花生,正卡在發髻中央,好像高中的狀元郎帶了大紅花似的,是誰?

滿頭滿臉臟泥巴水,汙沓得連眼睛也睜不開的,是誰?

可憐那件,上門時剛剛換上的,一塵不染,漿洗得筆挺通透的長衫嘔!

可憐那一頭,整整齊齊,一天不洗就好像生了癢蟲似的烏發嘔!

面對秋子固的慘狀,車夫簡直說不出話,牙齒在嘴裏打架,心想夥計們這回得打多少桶水上來?隆平居天井裏的兩口井水,會不會就此幹涸?!

一只歪脖子樹上正停著只老鴰,看見底下有叢水草綠得鮮艷,瞬間飛了上去,用長而尖的嘴巴,在其中挑挑揀揀半天,發現沒有蟲子,更有一股難以忍受的肥皂味兒,於是呱地一聲又不屑地高飛遠走,臨走時不忘留下一泡印跡。

珍娘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跟自己面對面的泥人,灰撲撲的泥水臉上,瞬間又多了道白印。

鳥屎。

空氣凝固了。

“哇哈哈哈哈哈!”

半晌,一聲狂笑打破了僵局,車夫的魂靈本已冒出頭一半,被這笑聲一震,又收了回來。

是珍娘!

秋子固這付尊容實在讓她繃不住了!

“對不起,對不起,”自然了,珍娘心裏還是感覺十分抱歉的,別人如此受難自己還笑,實在不應當,所以她本能的道歉。

可是笑聲,也本能地越來越強烈!

也不能怪她,任何人,只要現在看見秋子固的臉,尤其是頭上那叢水草,想要忍住不笑,那真是比登天還難了!

魔障!

魔障!!

“都給我閉嘴!”

秋子固自以為喊出這五個字來了,可泥水沾在他的薄唇上,讓他實在張不開口。

車夫先是驚惶失措,隨後也被秋子固的窘態逗得不行,捧腹大笑之餘,到底沒忘了自己是隆平居的人,將來還得活到秋子固手下呢,於是忙不疊脫下自己的衣服送上去。

秋子固此時面臨了他人生中最大的難題:是選擇繼續臟下去,還是,接過車夫手裏那件,自己一路以來回避不已的餿臭衣物?

“我的牛,我的牛!”

一聲尖利的哭嚎,刺破了此刻帶有些戲諧意味的空氣,農人撲倒在側翻的黃牛身上,涕淚橫流:“我的牛!”

珍娘和秋子固都怔住了,這才發現倒地黃牛口吐白沫,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一條前肢以極怪異的姿勢斜伸向前,明顯是已經斷了。

對一個莊家人來說,牛就是大半個,甚至全付身家,而斷了腿的牛則相當於泡進水裏的泥屋,幾乎是一錢不值了。

“你,就是你!”農人抱著自己的牛,哭著指向光著上半身的車夫:“駕車不看路是怎的!我這麽大條牛你只看不見!如何怎樣了?生生撞斷了我的寶哦!”

珍娘心裏替那農人難過,她是吃過家裏沒牛的苦的,因此深知這是多大的苦難。

“師傅,你走得太快,也許真沒看清就撞上了?”珍娘有些替那農人說話的意思,再說這邊人和糧食都沒事,人家卻是受了大損失的,不偏著點,也說不過去不是?

車夫不幹了。

“怎麽成了我的錯?大路朝天大家走,就撞上也不能只算在我一個人頭上吧?”車夫抄了手,斜眼看著珍娘:“怎麽有的人心腸比煤炭燒枯的還焦?好心帶她一趟,反倒咬一口?”

珍娘氣得臉都漲紅了。

“好心帶我是一回事,撞倒人家的牛是另一回事!”珍娘眉心倏地一凝,清冷的杏子眼裏,閃出倔強不服的光芒:“我要謝謝你,你卻要對人家陪不是!這是兩不相幹的,你怎麽混在一處說?人家牛折了腿是真的,再不能下地幹活了,你說怎麽辦吧!”

車夫一聽也惱了:“怎麽辦?我怎麽知道怎麽辦?”邊說邊看秋子固,意思您也說幾句,好歹您跟我是一家的,總不能看我一人受辱吧?

再說要賠錢的話,您也跑不了這責任吧?

珍娘也看秋子固。

“這位秋師傅,”她的聲音比刀子還尖:“看起來車夫得看您說話,您是不是擦把臉,看看形勢,斷斷公正?要知道,這世上可有許多事,比您那身幹凈衣服重要的多!”

秋子固眼中乍然閃過煞氣。

他可不是憑人怎麽說怎麽做的軟面性子,珍娘的話如此這般讓自己下不了臺,他就再冷淡再清悠,也忍不下去了。

可他還沒開口,有人卻搶在了他前頭,要替他出氣。

“你這丫頭怎麽還有臉說出這樣的話?”車夫光著圓滾滾的肚皮,一頭油汗沖著珍娘呵斥:“你一身幹凈清爽的,哪裏體會到我們秋師傅的苦?你倒丟進泥塘裏看看呢?看還能不能有這樣的閑心,管別人的閑事!”

第九十九此消彼長

珍娘輕嗤了一聲,鄙夷不已:“我下過田耕過地,什麽樣的泥水譚沒趟過?我們是要靠自己雙手討生活的人,哪有閑情逸致理會身上衣服?嘴裏吃食尚顧不到呢,哪裏還理會得衣服?!”

農人聽了幾個來回,倒還是珍娘的話貼他心脾,知道也是個窮苦出身,會幫著自己說話。

“這姑娘的話在理,你說我撞你,我一個人手裏牽了頭牛,能走多快?能撞得上你?你手裏韁繩略偏一偏,不就躲過去了?還不是你走神忘事,把個車駕得失了準,這才撞上來的?”

車夫被說得無話可回,只得再次求援地看向秋子固。

毫不猶豫地,秋子固推開對方遞上來的衣服,反低頭從泥坑上撈了把水,浮面上的,還算清澈,在臉上糊了一把,總算露出五官來。

“牛是咱們撞的。”隨之而來的,是淡淡六個字。

車夫呆住。

“秋師傅,你可不能這麽就認了!”車夫慌了:“這錢怎麽算?回去咱們怎麽能文掌櫃的交待?還有這車,車也散了啊!”

秋子固再沒理他,反掉過頭來,直視珍娘,英挺眉峰上蹙意重重,泥水從他額角滑下,愈發顯得他的臉,白得耀眼。

“不過此事因你而起,要賠,大家平攤!”還是那不疾不徐、毫無情緒的聲調。

你要公平?

我就給你公平。

不是魔障麽?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麽樣!

秋子固面上平靜如水,淡然如常,心裏卻漸漸有些狂暴起來。

車夫滿意了,立刻得意洋洋地看著珍娘。

怎麽樣,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吧?

看你出不出錢!

珍娘掃了一眼正盯著她看的秋子固,冷漠一笑:“果然是秋師傅,一字一句如金石相擊,鏗鏘有力!好,你說得有理,誰讓我今日黴運上身,坐了您的車呢?賠,賠吧!您說個數就行!”

秋子固強忍著不適,伸手,從自己臟得不像樣的衣服裏,掏出一小疊銀票來,好在貼身放著的,倒也沒怎麽濕,外頭略有些汙跡,並無大礙,還是可以用的。

此處跟車下鄉,他是專為收購新麥而來的,自然身上帶了不少錢。

拈出一張五兩的來,秋子固招手叫那農人過來:“拿去!”

農人倒沒想到,這麽輕松就能解決,身子向後縮了一縮。

珍娘推他:“你只管去,他吃不了你!”

秋子固重重看了珍娘一眼,珍娘以同等力量回視。

農人過來了,秋子固將銀票交到他手:“這裏是五兩,你的牛值多少該自家有數,少的部分,找她去!”

手指橫向珍娘。

珍娘冷笑,玉手輕取,同樣一張五兩的銀票傳到了農人手裏。

農人歡天喜地,連蹦了幾跳,回頭看了一眼地上依舊呻吟不止的黃牛,毫不在意地就要離開:“這牛你們只管拿走吧!我有了錢,再不要它了!”

秋子固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些不同的表情,是冷笑,嘴角翹出個詭異的弧度,眼瞳裏掠過一點子幽涼的火焰:“凡人不都如此?有用處是寶,無用時?棄若敝屣!”

聲音不大,其中蘊含的淒愴,和看曉世事的通透無奈,卻讓珍娘平靜連貫的呼吸,由不得斷了一斷。

農人去了,留下一地狼籍的糧食口袋,和滾翻在地的家具。

孫木匠的手藝由此可見一斑,因家具依舊歸整齊正,沒有一絲損壞,不過落些浮灰罷了。

車蓬落在不遠處的泥地上,孤零零帶人受過的模樣。

車夫去將其撿了回來,正要請秋子固幫忙重新安回去,卻不見他人影。

珍娘冷眼看他:“你不知道秋師傅心性麽?這會兒自然去了河邊!”

車夫沒由來的想笑,但因是珍娘在眼前,便又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秋子固邊在清澈的河水裏,好好滌洗自己的頭臉,衣服,他穿著衣服平躺在水面上,任流水在自己身上沖來拂去,一動不動。

幾個婆娘過來近水洗菜,被這軀輕飄飄的身體嚇了一跳,尖叫著跑了開去:“出事啦!水裏有個死人啊!”

秋子固卻一個字也沒聽見。

他的腦子正飛快運轉著,他在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

這個女人,這個魔障,她到底有什麽樣的力量?

會對自己造成如何不可預料的危害?

細細數過,自打遇見她以來,自己輸了程大人的差事,被客人返單,還有就是,每回見她,自己的潔癖必要受到挑戰!

身處雞窩,腳踩羊糞,今天更好,幹脆是整個人掉進了泥水坑,頭頂水草,臉染鳥屎!

按這樣的速度下去,將來再見她,自己可能會處於何等境地!

秋子固剛剛想到這裏,身體便由不得打了個寒戰。

難道,自己與她,真的是此消彼長的關系麽?

眼見她的生意越來越好,越來越走上正軌,相對之下,自己豈不是要。。。

陡然一陣大風掠過,秋子固的身體隨著驟然而至的波浪,上下起伏不定。

可是細想那高僧的話,明明說的又是,得命中魔障收服了自己,方可解難。

她?

來收服自己?!

秋子固平放在身體兩側的雙手,情不自禁捏成一對拳頭,捏得緊緊的,發出咯吱的聲音。

如何收服?

一天雞窩一天鳥糞麽?!

歇息在岸邊的一對水鳥,被一陣猛烈的水花,驚得騰疊而起,以為河裏竄出了龍來,嚇得落荒而逃。

車夫正無聊地坐在田埂上,嘴裏咬著草根,眼光時不時在珍娘身上打轉。

牛已叫鄰近的屠夫來拖走了,說定了,分作平等兩分,處理好了後,各自送到茶樓和隆平居。

糧食也都扛回來堆回車上,只是沒有頂,全然暴露在陽光下,可憐巴巴的一堆堆。

珍娘則自顧自地檢查著家具,察覺到車夫的目光後,冷冷地擡起頭來:“若有一絲兒破皮壞損,你們也是一樣要賠的!”

車夫嚇得來不及地縮回眼神,顧左右而渾然不知的樣子。

這一看不要緊,車夫忽然一喜:“秋師傅,您回來啦!”

珍娘聽說,目光也順著看過去:

第一百下戰書

秋子固渾身上下濕漉漉的,卻煥然一新,泥漿都被河水沖去,頭臉潔凈,五官中,因雙眼瞇縫,便愈發顯得玉雕刻一般的鼻梁,比尋常時還要高挺,薄而精致的唇緊緊抿著,不帶一絲笑意。

秋子固走到車夫跟前,清冽爽凈的氣息引得車夫一抽鼻子,連打了數十個噴嚏。

待他止住後,秋子固早已獨自將車蓬支好,並二話不說,走到珍娘身後,看也不看她一眼,將家具也搬回了原處。

珍娘微微一楞,來不及多想,便捏著繩子走到車後,欲將家具綁好。

不料秋子固猛地一把從她手裏抽走了繩子,珍娘吃了一驚,下一個瞬間,家具已經結結實實地捆在了車後。

“你這是做什麽?”珍娘以為,秋子固還在為剛才賠錢的事生氣:“凡事都有個是非對錯!你的車撞了人家的牛,怎麽不賠?”

珍娘的衣領突然被拽緊了!

手如白玉,指尖潔晰,指甲如貝明光瑩潤,卻無絲毫血色。

“你以為,”秋子固的表情終於失去了平日的清淡,帶上了隱隱的陰郁:“你以為就此可以對我為所欲為了?你以為,自己是克星就可以將我捏在掌心搓圓捏扁了?!你以為借此自己就可以青雲直上了?”

珍娘被他幾句劈頭蓋臉的追問,問得目瞪口呆。

這是什麽意思?

難道為了五兩銀子,這個男人就發瘋了麽?

還是剛才在河裏,被水鳥吃掉了腦子,塞進了稻草?

秋子固終於松開了手。

很難說是眼前那張清麗臉龐,因意外而變得失了血色,讓他情不自禁洩了勁道,還是那雙杏子樣的雙目,纖長濃密的睫羽如蝴蝶展翅般瞬間打開,露出晶亮如生的眸子緊緊盯住自己時,心底裏的本能讓他緊不起力氣來。

總之,他松了手。

“如今兒開始,咱們都睜開了眼細看看,到底是你那茶樓本事大,還是我秋子固引領的隆平居,食藝精!”

宛若丟下戰書,秋子固眉目冷凝,一身煞氣,丟下這句話,立即轉向車夫:“套馬,上車!”

車夫的魂沒了。

什麽時候見秋師傅動過這樣大的氣?

什麽時候聽秋師傅說過這樣的長篇大論?

超過七個字對他來說已是難得,剛才那句話是幾個?

珍娘簡直氣炸了肺!

為一頭牛,你至於嗎?!

小氣鬼做錯事還不認帳?!

我對你為所欲為?

你是不是有迫害妄想癥啊!?

行啊,不就是下戰書嗎?

來啊!誰怕你啊?

珍娘密密長睫猛然掀起,目中霎時有冷意彌漫,聲音寒冽刺骨,面上神情亦是冷得如那雪嶺冰霜!

“手下敗將!何足掛齒!”沖著秋子固強硬端挺的背影,珍娘凜然回了八個字!

車夫咋舌!

這樣的話,竟敢對名譽天下的秋師傅說!

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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