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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緊箍咒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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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總想著要跟她做對才是!”

胖二嬸話只聽了一半,手就揚在空中了,隔著被子,福華脊背上又挨了一掌,頓時沒了聲音。

“你沒見那丫頭現在看我的眼神!她將來好了,我還能在這莊上混?還指望沾她的光?她不捏死我就算你家祖墳上冒青煙了!”

福華憋在被子裏,心想這能怪誰?你以前對人家那樣,人家也不是聖人,更不是傻子,聽你幾句好話就能給你糖吃?

這樣也好,死了你的心,省得整天空想天鵝屁吃,沒事找事。

胖二嬸狠狠一掌拍在炕沿上:“不行!這事不能這樣完了!”

福華支起耳朵來,緊張地聽著。

“我胖子可不是那麽容易服輸的人!總有一天,”胖二嬸小眼睛裏閃過一道冷光:“我要將那丫頭連人帶錢,全摟進咱們家來!”

福華整個人都不好了,軟軟地伏在被子裏,無話可說。

次日大早,珍娘留下鈞哥照料地裏的活,自己先去了妞子家。

“珍姐姐!”妞子正在院裏餵雞,看見一道清麗的身影站在院外,擡頭就笑了,忙上來將門開了:“進來進來!”拉著她的手,親親熱熱地向屋裏引。

“妞子真乖!這麽早就起來幹活了?”珍娘笑瞇瞇地摸著她的頭,手一轉從袖子裏掏出個熱呼呼的茶葉蛋來:“給你!”

妞子笑得嘴咧到耳邊去了,接過雞蛋貼在臉上,又被燙得叫了一聲:“哎!”

珍娘笑得合不攏嘴,正好福平嬸出來,嗔道:“又拿你珍姐姐的東西!看燙著臉沒有?”

妞子揚首一笑:“沒有,看”將小臉湊到珍娘面前:“姐姐看看,真一點兒沒有!“

珍娘將她摟進懷裏:“可不能燙著臉!我妞兒將來還得坐八人大轎,進大紅門做貴公子的新媳婦呢!小臉兒燙壞了可怎麽處?!”

妞子頭搖得波浪鼓似的:“我娘說,咱們莊上能坐八人大轎的,只有姐姐一個!我哪裏夠得上?”

福平嬸臉瞬間紅了,作勢要打妞子:“就你話多!還不快進屋裏去!先請二爺爺出來!”

妞子吐了下舌頭,掙出珍娘懷抱,一溜煙跑進屋裏。

珍娘看了福平嬸一眼,只這一眼,卻讓對方更掛不住臉了。

“丫頭,我不是那個意思,”福平嬸怕珍娘誤會,自己說的是外室一談,忙解釋:“我只是覺得,丫頭你是個有福氣,也有本事的,莊上人家哪裏留得住你?”

珍娘勾唇淺笑,眼底滿滿得都是會意的亮光:“我知道,哪有姨娘坐八人大轎的呢?嬸子也是盼我好罷了。“

福平嬸楞了一下,立刻眉開眼笑:“我就知道你是個伶俐的,”挽起珍娘的胳膊:“走走,有話裏頭說去!”

二爺爺早吃了飯,正預備跟福平下地去,聽說珍娘來了,忙放下鐮刀農具,向門外招呼:“珍丫頭來了?快進來!”

珍娘先沖二爺爺行了個禮,然後又對福平拜了一拜:“實在不好意思地很,我又有事來求二爺爺,和叔叔了!”

二爺爺招手叫她坐下:“有話直說,跟我還客氣什麽?你叔也不是外人。”

福平不待珍娘開口,自己先就說了:“是不是為收麥子的事?不要緊,我幫著鈞哥收就完了!”

珍娘感動不已。

“是要叔叔幫忙,不過這回不能白幫了,”珍娘從懷裏掏出一封十兩的銀子:“叔叔收下,我才敢說後頭的話。”

福平看了銀包一眼,立刻就如被燙著了似的縮回眼光來,二爺爺也搖頭:“你這丫頭太見外,這錢算怎麽回事?”

珍娘轉身將銀包塞到福平嬸懷裏:“嬸子收了,不然我就走了,再不敢留在這屋了!”

第八十六包月

福平嬸只看二爺爺。

二爺爺便叫她:“你先接著,看丫頭後頭怎麽說,再定奪。”

他知道珍娘的脾氣,硬逼著不要,她是真的會走的。

“二爺爺,我是一向當您這裏自己家一般的,如今也不瞞您,田裏收麥的事,我就托付給二爺爺您,和叔叔了,”珍娘語氣懇切:“天熱了爺爺得註意身體,忙壞了不當,您好歹收下這錢,就幫我雇幾個人來,我家地少,也就一天兩天的事,先收了您的,我的順帶就收了。”

話裏意思,連帶福平家的麥子,她也一並出錢雇人來收。

一是報答二爺爺一向對自己的恩情,二來麽,她也有私心的。

二爺爺聞言直搖頭:“這怎麽行?我身子且還硬朗的很呢,為什麽要花錢請人來收?我知道你現在手裏寬裕了,可就算有幾個錢,也不能這樣亂花!”

福平也搖頭,自然是不肯的意思。

珍娘忙道:“二爺爺別急,我話還說完呢。田裏的活是一方面,我那茶樓裏,也有事得請二爺爺幫忙呢!”

二爺爺疑惑地看著她:“我?我能幫你什麽?”

珍娘甜甜地笑:“怎麽不能幫?我怎麽接到程大人的話計的?不全憑了二爺爺跟劉裏長的交情麽?”

二爺爺也笑了,伸出手指點住珍娘:“丫頭,這點小事你還記在心上哪?”

珍娘嬌憨地笑:“怎麽是小事?別人對自己的好處恩情,一輩子我珍娘也不會忘的!聖人也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才是嘛!如今我那裏只得哥兒和我兩個,我想借了福平嬸過去幫忙。。。”

二爺爺連聲說好:“這是好事,如今妞子大了,地裏的事也不必她過手,她閑著做什麽?去幫你自然是好的。”

福平嬸自然心裏也願意,見二爺爺點了頭,由不得拉了珍娘的手,笑了。

“所以這銀子又多個用處,當給嬸子的月錢。”珍娘將銀包硬塞到福平嬸懷裏:“嬸子去了,家裏便得二爺爺多操些心,爺爺年紀大了,地裏的活就不必再自己動手了吧?我還有一事,求二爺爺替我物色幾個人,我想在茶樓院裏打口井。”

二爺爺陷入沈思中,半晌方道:“這事得問劉中,他四裏八方認識的人多,又是裏長,他出面,價錢方面也好談。”

珍娘要得就是這句話,見二爺爺說出來,一雙秋水雙波立刻笑成兩彎清月:“那就有勞二爺爺啦!求了這麽多事,我都覺得十兩太少了,不要緊,晚上再送十兩來!”

二爺爺立刻起身,作勢要轟她走:“你還說!再說這十兩我也不收了!”

於是事情解決了,珍娘先走,福平嬸說定了,每日比她晚半個時辰到茶樓,將家裏收拾了再走。

珍娘走出福平家大門,頓時覺得心情舒爽,神清氣定了。

走進茶樓廚房,珍娘立刻就動手忙起來了。

按她昨晚想好的菜單,她預備一周七天,按不同的主題發布食物。

雖然古人沒有星期一說,不過不要緊,他們只要知道這裏的菜是七日一輪就行了。

周一,涼皮粉條大餐。現在近初夏,涼皮粉條正是盛季,便宜當時,人們也喜歡吃。

周二,燉菜配米飯。

周三,面條盛宴。

周四,還是面食,不過不是面條,以各類面點為主,配上好湯。

周五,精致小菜配飯。

周六,又是面食,不過既不是點心也不是面條,而是此地難得見到的,炒貓耳朵,面撥魚兒,拖葉兒。

這些東西都是福平嬸拿手的,她老家山西,山西人會做面食那是出了名的,據說山西手巧的主婦,能做出七十二種不同滋味的面食來。

當然也許這是誇張了,可福平嬸會做十幾樣不重覆的面食,卻是齊家莊上人人都知道的事實。

周日,炒飯炒面,配各色腌泡小菜,再合以珍娘特制辣湯,清湯。

珍娘看著自己親手謄寫在大紅紙上的菜單,眉開眼笑,心花怒放。

正好城裏買辦來了。

此人也是程大人給珍娘搭的線,明裏每日替茶樓經買食料,暗裏也替兩頭傳遞情報。

“程大人說了,近日京裏山西鋪子有人要來,此地有個幹果海味店,是他家本錢,他家掌櫃的在京裏也很有勢力的,只是每回此地疏浚的政令頒布,他家總避嫌不出,說是鋪裏總虧錢,你細打聽打聽,看實情如何。”買辦將程大人的話交待了,便問她今日要些什麽,一會著人送來。

珍娘早將單子寫好了,這時便交到買辦手中,這人展開了細看了,見竟是一手娟秀上好的小楷,由不得擡頭看了珍娘一眼。

如此看來,程夫人的擔心也不全是多餘的。

這樣一個能說會道,會執筆寫字,又能燒得一手好小菜的女子,偏生長得也是如花似玉的,怎不見人動心?

珍娘見這買辦眼睛有些直直的,便偏了頭,又輕輕咳嗽了一聲。

買辦回過神來,臉紅紅地走了。

珍娘見他錢也不收就走,忙在後頭叫:“大哥,菜錢還沒收呢!“

買辦頭也不敢回,見叫珍娘看見臉紅得蒙了紅布似的:“程大人說了,先記下帳,到月底一並結清!“

這個買辦也替程府辦事的,因此從每月程府總帳上,將這茶樓分出一筆來就行了,並不另外分做一個帳目。

也因此可以看得出,茶樓不過讓珍娘管理,真正實權,還是在程大人手上的。

珍娘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現在還沒開張,萬事不知怎樣,也不知贏利起來,程大人那頭又會如何計較?

不過總虧慢慢做下來就知道了。

以程大人的身份,他總不好意思跟自己太過苛刻吧?

再說,他還指望自己替他打聽民情呢!

珍娘這樣想著,本有些擔心的心情便舒緩許多。

於是著手打掃,將裏外洗涮了個幹幹凈凈,桌椅板凳,都用堿水刷得灰白不見一絲油膩灰燼的。

很快買辦的東西送來了,福平嬸人也到了。

第八十七開張大吉!

今天是第一回開張,又正值周一,珍娘將大紅菜單貼到卷棚外,兩根粗柱子一邊一張,簡單又不失熱鬧。

這就是珍娘給自己茶樓的定位,鄉間小館,就是個一般人歇腳打尖的地方,而不是什麽高大上的酒樓飯莊。

清點買辦送來的東西時,珍娘發現對方還真是用了心的,自己只說買涼皮粉條,他就真將市面上所有的都買了過來。

綠豆涼粉,紅薯粉條,各種涼皮粉條亮晶晶玉瑩瑩地整裝了滿滿一大籃。

福平嬸接過籃子來,細細料理著,捏著一大整塊涼粉笑道:“現在也就是沒時間,只好買現成的,若將來得了空,我自己做一塊給你嘗嘗,保管不比這家的差!”

珍娘沖她做了個鬼臉:“那是當然,我嬸子的手藝還用說麽?”

福平嬸得意地笑了,反問她:“怎麽樣?掌櫃的請吩咐我吧,看你這樣子是要預備拌個痛快了?”

珍娘玉手一揮:“嬸子請看!”

右手一堆碗盤裏,胡蘿蔔絲,肉絲,攤成整塊後又切成細絲的蛋皮。

“這是用來拌細粉條的,”珍娘又向左手一擺手:芝麻醬蒜泥陳醋,各樣分放小碟子裏,“這是用來拌涼粉塊的。”

還有黃拉皮,用過水的嫩菠菜加泡菜絲來拌,吃個爽脆勁兒。

就著涼皮吃的小菜,自然少不了香噴噴,脆生生的花生米啦!

趁著福平嬸對付涼皮粉條時,珍娘開始準備花生。

這也有幾種方案的。

油爆自然是第一種,鹽水加特有香料包來煮,是第二種,椒鹽第三種,還有一種,也是前世珍娘最喜歡的,幹炒了後浸辣椒油,再丟幾枝新鮮花椒芽下去,又麻又辣,香爽到無法形容!

光吃涼皮當然不能抵飽,珍娘還預備了一味幹貨:炸小丸子!

豆腐,肉沫,蘿蔔,木耳,蔥蒜姜,一概剁成泥挫成丸子,幹面裏滾一滾,鍋裏油辣了,倒進去轉幾圈,滿鍋的開花打滾,撈出來盛在盤子裏,外面再撒些,焯過水的新鮮時令蔬菜碎沫,碧玉似的一個個小圓球,香氣彌漫,游絲酥脆。

都是些簡單樸實的鄉野小菜小食,卻因食材搭配的得當,制作者手藝精良,因此當做出的樣品擺到外頭卷棚裏時,撲鼻的香氣頓時就招來好些路人,簇擁著上前來看。

“這就是接待過咱巡撫程大人的地方?”

“哎呀看這陳設,不簡單哪!”

“你們別提那些沒用的,倒是看看這吃食!這種天氣要來碗新鮮涼皮,嘿!還有花生米兒呢!”

珍娘笑瞇瞇地招呼著來人:“叔叔伯伯們,進來坐吧!裏頭涼快,涼皮盡有,花生管夠!”

路人們都有些猶豫。

這幾個都是結伴出來竄巷做小買賣的,還有一個是個木匠,才從鄰村做了幾個月活計,預備回家的,雖不是農人,手裏也頗有幾文閑錢,可到底還都是靠雙手吃飯,沒有大本錢的,因此沒問個究竟時,還是不敢貿然進去。

“我說,”木匠問著珍娘:“你這樣應該很貴吧?”

巡撫大人吃過的飯館,肯定不能便宜吧?

珍娘早料到對方有此一問,當下嫣然一笑:“叔伯們,別的不說,你們只看這菜式,是能貴得起來的麽?”

涼皮花生米,再加幾樣泡菜腌貨,確實只能在中下等裏算錢。

路人們由不得咽了下口水,心頭大喜。

“涼皮五個錢一盤,花生一個錢一盤,買三盤涼皮送一盤花生,小丸子十個錢一盤,一盤八個!茶水是溫的,每桌都有,不要錢!”珍娘小嘴一張,劈裏啪啦倒豆子似的,價錢份量清清楚楚。

路人們心裏一盤算,確實不貴,也走了幾十裏路,也趕了半天日頭,是汗也出了,胃裏也空了,如今眼皮子底下就有個歇腳吃飯的地方,價錢也合適,何樂而不為?

雖說錢不可亂花,可出門在外,也要對得起自己的肚子不是麽?

“行啊!給我來盤黃拉皮,多放些泡菜,我喜歡酸辣口的!”

“我也來一盤,不不,各樣來一盤,送花生吧?”

“小丸子也要!”

一瞬間,卷棚底下就坐下不少人,珍娘眼皮子一撩,大約有數了,人數點單不用記,都在她心裏呢!

說話間,各桌上的菜就上齊了,一時間人人都顧不上說話,直埋著頭吸溜起來,呼嚕稀裏地,響成一片。

珍娘送了菜,又進廚房裏,忙得分身乏術,好在鈞哥也到了,於是他在前頭張羅,珍娘才得空,專心與福平嬸做菜。

鍋裏油滾了又滾,小丸子一批又一批地下去又上來,一座座地涼皮堆被削了又刨,很快窄下去薄得見了底,最後直到太陽斜到西邊時,花生米蘿裏也見了底。

“哎呀可累死我了!”鈞哥將最後一位客人送走,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呼呼直喘氣:“媽呀,怎麽頭天生意就這麽好?”

珍娘顧不上理他,就著外頭還有些力量的的陽光,一筆一筆地記著帳,然後在心裏大約算了算,出入流水,刨去成本,今天毛利竟有一半!

今天共來了近五十個人,每位平均花了三十錢,帳面上一共有一千五百錢,再多幾十個零頭。

也就是,今天賺了近八百錢!

一貫錢是一百錢,十貫錢換一兩紋銀,也就是今天毛利就有近一兩銀子?!

珍娘心頭大喜!

這生意真不壞!

生意好也是有原因的。

一來她這茶樓所處位置上佳,進城的人都要從這裏過,四裏八鄉穿梭的手藝人,農人,也都要經過這裏,人流量巨大。

二來,她定位精準,菜品適口價格便宜,路人吃著舒服,掏錢時也不覺得心疼。

這一來二去的,還能不賺錢?!

這樣算來,一個月下來,就能有差不多二十幾兩進帳!

珍娘心裏美孜孜的,咬住了筆桿,嘴角情不自禁斜斜向上揚去。

福平嬸將手頭收拾得差不多了,忙不疊地過來,緊張關切地問:“怎麽樣?沒虧本吧?”

第八十八孫木匠

鈞哥見說到要緊事,也將臉湊到珍娘身前:“姐!咱忙活了一天,沒白費工夫吧?!”

珍娘順手用毛筆在他鼻尖上點了一點:“何止是沒白費?你那一百個雞蛋就要實現了!”

鈞哥大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福平嬸聽不懂這姐弟兩的話,可從臉色上看得出來,說得是好事無疑!

“太好了!我就知道,珍丫頭你是個有心眼的,你只要用心辦的事,沒個不成的!”福平嬸樂得拍手跳腳,整個人仿佛回到了二十歲。

鈞哥向後連退幾步,眼睛瞪得大大的:“我這才知道,原來嬸子也有這麽活潑的時候!”

福平嬸臉紅了,作勢要上來打他:“小猴崽子信嘴胡說!”

鈞哥連向外跑邊在嘴裏叫:“我福平叔呢?快來救我啊!”

珍娘笑著搖頭,放下帳本,心裏卻又想起另一件事來。

今天頭幾個客人中的那個木匠,聽說她要收一批舊涼席,倒勸她不必城裏去:“我家裏正好有幾張去年換下來的,我留個地址給你,明兒得空你取去,我保管給你算便宜些!”

明兒卻不得空,珍娘看看外頭天色已晚,她這裏不比城裏,晚了趕不上進城,路上的人就少了,因此做不了晚飯生意,也就一個早飯一個午飯罷了。

因此不如趁現在沒事,去那木匠家裏一趟。

珍娘看看寫在薄薄一張黃紙上的地址,路倒不遠,齊家莊北邊一個小村子裏,走去走來,差不多一個半時辰也夠了。

“鈞哥!”珍娘招手叫弟弟過來:“廚房裏有半根沒用完的蠟燭,你取了來,前頭門頭上再下一盞燈籠來,咱們先不回家,跟我出去一趟!”

福平嬸楞住,一把將鈞哥拽到珍娘面前:“這天就快黑了,你們還去哪兒?”

珍娘將事情大概說了一遍,福平嬸搖頭道:“走去太費事!你等著,我回去叫我當家的給你借個車來!”

珍娘忙說不必:“我們兩個呢!再說現在天黑得晚,走過去只怕還亮著呢!現在又是收麥時節,哪家田裏沒人看著?不怕的。”

福平嬸還要說什麽,珍娘卻已經將鑰匙交到她手裏:“嬸子好生替我鎖了門,明兒早上我還叫你,咱一塊兒走!”

鈞哥收拾好燈籠,姐弟倆便匆匆向北邊去了。

福平嬸看著兩人的背影,心裏又是敬佩,又有些擔憂。

木匠所在這個小村,世代都以手工木活聞名,婦孺們留在家裏務農,漢子們多半出去做活,因此村子雖不比齊家莊人口眾多,可卻富裕許多。

走了大半個時辰,珍娘透過一望無際的麥田,遠遠就看見一群小孩子嘻笑打鬧著過來了,穿著布衣布褲,染漿得平整幹凈,清清爽爽的。

“你們是什麽人?來做什麽?”看見生人到,其中個子最高的一個小子跑出來,嘴裏和氣地問。

鈞哥摸了摸對方圓溜溜的腦袋,從袖子裏掏出一小包炸丸子來,是中午剩下的最後幾個,他進廚房裏收蠟燭時,順手捎進自己懷裏,路上吃了幾個,還餘了五六個。

“來,哥哥給你好東西吃!”鈞哥將外頭布揭開,露出裏頭香噴噴的食物來:“快來!”

小子冷了臉,雙手伸開一擋,將後頭聞見香趕著上來的幾個小孩子攔在了身後:“我娘說,不食嗟來之食!你這人到底來做什麽?平白無故地給東西吃,一定不是好人!”

珍娘心中頓時生出對這小子的好感來。

“你娘說得對,不過這不是嗟來之食,是我們請你們吃的,來吧!”珍娘盈盈淺笑,招手叫孩子們過來:“我自己做的,哥兒捂在懷裏一路過來,還熱著呢!吃吧!”

不知是她和順如春的聲音,還是溫婉可人的笑意,那個本來充滿警惕之意的小子漸有被打動之勢,不過還是不肯過來。

“我們來找孫木匠,他中午還在我那兒吃過飯呢!是他留下這個名兒,”珍娘揚了揚手裏的紙,依舊笑瞇瞇地道:“叫我來找他的!”

那小子一見黃紙上的字跡,立刻就笑了。

“原來找我爹啊!”小子一下換了個人似的,撲上來一掌將小丸抓了個幹凈,卻沒塞進自己嘴裏,反轉身小心地平分給身後幾個小的:“早說啊!”

這才拍拍手,向後引著:“跟我來吧!”

前頭說了,這村裏男人都是做木活的,卻唯有這個姓孫的是個人尖,也算輩分最高的了,祖師爺給皇帝造過皇宮和花園的,粗算起來,村裏別人或多或少,都算經他手調教過的。

小子一蹦一跳地向前走著,嘴裏說東道西,其實都是在各種誇自己爹爹如何了不起,在這村裏如何有威望,可他說得有理有據的,不但不招人討厭,倒讓人很有些敬佩之意。

“你爹是個人尖,你在這半大小子裏,也算個統領了吧?”珍娘看他身後總跟著一群孩子,左擁右圍的,跟個將軍帶兵似的,嘴裏便打趣他道。

小子一揮手:“我娘說,只要誠心待人,人心換人心,不怕人家不跟隨自己!”

珍娘想起剛才,小丸子是他先抓的,卻都分給了別的孩子,自己只舔到些碎屑,不由得點點頭道:“你娘說得對,你也行得正,怪不得是這村裏的將軍了!”

說話間,到了一處農舍,兩邊紮著兩重細巧籬笆,此時五月下旬,正值百花齊放,滿眼的嫣紅姹紫,艷麗芬芳,野玫瑰將周邊染成一片粉霧,空氣裏滿滿都是甜芬馝馞。

“爹!有人來找你!”小子走過去,伸手進裏頭,將半人高的院門內,栓子下了,高聲大氣地喊了一嗓子。

有個聲音應了一句,珍娘一聽便笑了,是中午那個孫木匠沒錯。

小子完了事,向身後呼喝一聲,一群孩子又歡笑著跑開了。

孫木匠見聲不見人,倒是個俏麗的婦人走了出來,圓圓的臉,兩道彎彎的眉,一對大眼睛,亮晶晶的見人就笑,臉上有幾個淺白細麻子,討喜不生厭。

第八十九走哪兒吃哪兒

孫家娘子出門,見是個不認得的高高瘦瘦的丫頭,跟個哥兒站在門口,丫頭長得清目秀,穿一身布衣,粉面凝脂,纖腰約素,笑盈盈地,哥兒一臉英氣,身高體壯,保鏢似的跟著,不由得心裏犯疑。

“姑娘有事?”

珍娘忙先拉鈞哥,一起向對方行了個半禮,然後客氣地問:“孫大哥在不在?中午說好了,我來收家裏的舊涼席的!”

正在屋裏吃飯的孫木匠,聽見珍娘的聲音,想起中午的事來,忙丟下碗走了出來:“是有這麽回事,叫她進來吧!”

珍娘拉著鈞哥走進屋裏,見別的也罷了,與一般農家無異,只是桌椅案具,雖是常見簡單大方的樣式,但色澤極沈,近荸薺色,又泛紅,看不出紋理,又不是漆器的顏色,因沒有浮光,心裏便知不是平凡材質。

因此便對這孫木匠有了些與別不同的印象。

娘子笑眉笑眼地送上茶來,茶盅有吃飯的碗大,一色的白,磁不細,卻是粗而潤,厚且實用的。

裏頭不知泡著什麽名目的土茶,入口亦是無名的香,委婉清新,一碗下去,頓時來時路上的乏頓全消,頭目清爽起來。

孫木匠自己去了後院,不一時捧進幾大卷涮洗得灰白潔凈的舊涼席來:“是舊年搭在院裏的,我家規矩,一年一換,本來預備將這東西拆了燒竈的,你既要,三文不值二文的,收了去吧!”

珍娘忙叫鈞哥接過來:“趕緊擡到外頭院裏去,別汙了孫大哥這幹凈屋子!“

孫家娘子笑道:“不臟不臟!每年我都洗凈曬幹了再收的,雖說要燒竈,可不洗過心裏總覺得滲得慌,拿在手裏也不順當似的!“

珍娘也笑:“想來是嫂子手腳勤快慣了的緣故呢!“

席子拿過,該是算錢的時候,珍娘掏出一吊錢來,憑孫木匠自取,後者哪裏肯收?

“燒竈的東西,你白走了半日來,已經算是誤工了,怎好多收?你將這整的收了,再拿十個小錢來就完事!“

珍娘心想十個錢?你不如白送算了!

兩邊推來阻去,最後孫木匠變了臉:“你要非多給,我就不讓你拿了!傳出去我白用這東西換錢,村裏名聲怎麽處呢?叫人家指我姓孫的脊梁骨不成?!”

見對方真動了氣,珍娘只好先收了一吊錢,掏出一堆散的來,孫木匠真的只撿十枚,收進桌上一個匣子裏。

“這不好了?”孫家娘子含笑對珍娘道:“你不知道我當家的脾氣,他認準的事,別人再多說也是無用!”

珍娘知道這一家都是良人,於是拉了孫家娘子衣袖,半是撒嬌半嗔道:“嫂子明明知道,也不提點我幾句,白看我笑話不成?”

孫家娘子也回手拉住她:“這個家他說了算的,我怎好胳膊肘向外?到時還吃不吃這家的飯了?”

不提飯還好,一提到飯,鈞哥眼睛就有些虛飄。

別小看這孫木匠家,雖是農家,可又比一般人家豐富多了,冷葷四個,用的鹵很特別,味很重,又有一股凜冽的藥味,沒吃進嘴裏,光聞味就覺得是另一路的了。

地裏才收的麥面,這裏已經上桌了,新麥的味道騰地竄出碗去,別說在屋裏站著,就在外頭院裏,也聞得見香。

鈞哥情不自禁,咕嘟咽下了一口唾沫。

珍娘重重踩他一腳。

咱們可不是來吃飯的!

孫家娘子將這一切都收進眼底,尤其鈞哥那一聲咕嘟,就連孫木匠也聽見,笑了。

“來都來了,添雙筷子的事!來來,上桌!小子能喝酒不?陪哥我喝半鐘?”

珍娘自然說不必,鈞哥也要向外躲,可腳就路粘在地上似的,半天就是動不得。

也難怪他,半大小子正是長身子的時候,消耗大代謝快,又走了半天的路,雖有幾個小丸子墊底,這時候也早跑得差不多了。

孫家娘咯咯地笑,一把將鈞哥按到木匠身邊:“坐吧,咱當家的說一不二,叫你留下就只管留下!”

珍娘還要再說,孫木匠瞪起眼珠子來:“不差那兩個飯錢,快坐下去!”

再拒絕就是矯情了,於是珍娘也道了聲謝,半坐半站著,就著炕沿落下半拉身子。

這家的熱菜裏也多用各種香料,也是味重,尤其一道豆腐,小半塊磚樣大,看著沒冒涼氣,一日咬進去,芯子裏滾燙,舌頭上一層皮險得沒了。

寸二長的野韭菜裏,埋著幾條河裏的大鯽魚,用自家做的大醬燉,香氣撲鼻,下飯又鮮美。

酒是不敢的,孫木匠知道鈞哥一會兒還得領著姐姐回去,路程不短,因此勸過一回,也不強求。

一餐飯吃完,珍娘對孫家娘子的手藝讚不絕口:“得空我再來拜訪,嫂子得好好教我做幾道菜!”

孫家娘子捂著嘴笑:“你逗我呢!你的手藝連巡撫大人都說好的,我這野路子哪入得你的眼?也就是走得餓了,覺得什麽都好吃了!若真放出去,叫人聽見還不笑掉大牙!”

珍娘便問孫木匠:“大哥是兩邊都吃過的,嫂子這話不確實吧?”

孫木匠大手一揮:“若在家裏,自然是我婆娘好些,不過”他話頭一轉,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若放在外頭,還是掌櫃的您強些!”

珍娘哭笑不得:“您到底是見過世面的,說出話來滴水不漏!”

眼見天色不早,珍娘便與鈞哥告辭出來,後者肩扛手摟,將涼席便卷到自己身上,珍娘要拿一張,他死活不讓。

“這才是呢!”孫木匠替他叫好:“男人家就該這樣!我看這小哥有幾分氣概,是個將來能成大事的!”

珍娘笑稱不敢,接過孫娘子替他們點亮的一盞燈籠,退出孫家院子來。

不想才轉身,就撞上一雙上揚含笑的鳳眼。

“我在外頭就聽見了,孫頭家今兒怎麽這樣熱鬧了?我不敢驚擾,只好在這裏候著。”

第九十不是冤家不聚頭

文亦童!

黑暗中,他一身湖綢便服,頭頂圓帽,披儒巾,站在一輛馬車前。

馬車頭處掛著兩盞燈籠,半明半晦的燈光灑在他低眉微笑的臉上,如玉的臉龐線條,深邃又柔和,比白日裏還要俊俏。

珍娘情不自禁向後退了兩步,他怎麽會在這個時候,到這裏來?!

“喲文掌櫃哪!”孫家娘子也看清來人,忙熱情地招呼:“我當家的以為天晚了你不來了呢!快快請進!他正等你呢!”

文亦童且沒動,饒有興趣地看著珍娘,似在猜測她的來意。

不過看也看得出來,鈞哥手裏扛著涼席呢。

“你們為這東西而來?要它做什麽?”文亦童指著鈞哥問,眼睛卻只看珍娘。

珍娘不想回答這種明知故問的問題。

“您有正事,我們不打擾了,這就告辭!”珍娘淡淡應酬過一句,拉起鈞哥就走。

“且慢!你二人此去路程不少,反正我跟文掌櫃不過幾句話說,待他事畢,坐他的車一道走吧!”孫木匠說著,又小心問著文亦童:“文掌櫃覺得這樣可好?”

文亦童不出聲地笑了,眼尾細長上挑的精致眸子瞇起來,黑暗裏竟有種嫵媚而親切的感覺:“當然可以,並不費事。”

珍娘正要說不必,孫木匠卻叫婆娘:“這就行了,快幫那小哥兒卸下東西,再進來坐會兒吧!”

鈞哥不松手,文亦童便輕輕一笑:“哥兒怕我?”

鈞哥頓時重重撂下涼席:“誰怕你?你又不是老虎,怕你吃了我不成?!”

文亦童笑得更開心了:“這不行了?進屋去,再坐兒!”

珍娘拉著鈞哥:“你們談正事,我們不進去了,在外頭轉轉得了。”

孫家娘子笑道:“姑娘,沒什麽正事,不過掌櫃的在咱家定了幾件家具,說好日子來看式樣,外頭黑天黑地的,有什麽好轉?還是進去吧!”

文亦童早被孫掌櫃的請進後屋裏去了,珍娘心裏略暢快些,於是跟在孫家娘子身後進屋了。

“咱家如今能有這份家當,”孫家娘子又給姐弟倆添一回茶水,臉上滿是自豪之情:“都虧了文掌櫃的賞識。自接了隆平居的生意後,咱當家的名聲算是在城裏闖出道兒來了!大小人家都知道他,也就有了做不完的活計!”

珍娘呷了口茶:“也是孫大哥手藝好的緣故,不然憑誰賞識也沒有用!別的不說,看這家裏家外擺的放的,手工就是不俗!我是沒那麽本錢,不然也一定請孫大哥好好給我那茶樓打造打造!”

孫家娘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姑娘別開玩笑了,你的本錢可也不小!別的不說,那茶樓能交給你,就是本錢!據說那地方是城裏幾個富戶集資建造的,整花了一千兩銀子呢!”

珍娘心裏一沈,沒有接話。

“隆平居也出了好大一份呢!姑娘你說,這樣一份產業,還能算小了?”

孫家娘子話音未落,眼角餘光看見文亦童,飄逸灑落地出來,忙又閉了嘴。

“掌櫃的還滿意吧?”孫木匠提著些小心,看著文亦童的臉色。

文亦童依舊只是微微地笑:“很好,就這樣造吧,只是時間要緊著些,我月末就要的。價錢還是照舊,按你我的老例。”

孫木匠唯唯點頭,又叫婆娘:“再去點幾只燈籠,給掌櫃的掛在車前照亮!”

文亦童走到珍娘面前,略伸伸手:“姑娘,請吧。”

珍娘一楞,沒想到對方如此有禮,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倒是鈞哥,大大咧咧地推開對方的手:“我姐會走,假客氣什麽。”

珍娘暗裏拉了鈞哥一把。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這樣友好,自己再拉長個臉就顯得太過矯情了不是麽?

“多謝文掌櫃的,請吧。”珍娘先起身向外走去。

車只有一輛,可男女有別,珍娘早打算好了,寧可自己坐前頭車把式上,也不跟文亦童同坐車內。

自己的閑話本來就夠多了,再授人以柄就太傻了。

不料走到車前,文亦童比她動作更快,輕輕松松縱身躍起,先坐到了車頭前。

“小哥兒你會不會趕車?”坐穩了之後,文亦童回頭招呼鈞哥:“外頭涼快,月色也好,讓你姐坐裏頭,咱哥倆外頭吹吹風,可好?”

鈞哥立刻笑了。

趕車是件多麽有趣的事!

這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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