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當面識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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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珍娘叫著自己弟弟:“擡頭!”

鈞哥有些不好意思,才將腦袋升起一半,嘴裏突然被塞進塊酥魚。

又麻又辣,濃郁鮮香的滋味,瞬間充斥了鈞哥整個口腔,他細細嚼著酥軟的魚肉,最後臉上終於浮出一絲微笑來。

除了激蕩人心的話語,美食也一樣有著鼓舞並安慰人心的力量。

將菜肴都端上桌後,珍娘忽聽得後院有人叫自己:“姑娘,夫人請你過來一趟。”

珍娘將手洗得幹幹凈凈,趕了過去。

茶樓後院裏,廚房前一進有幾間小小的廂房,本預備給程大人途中歇息落腳的,現在就讓夫人使用了。

早一天前,程大人便讓家裏婆子們過來,換了被褥枕墊,珍娘進屋後一看,發現丫鬟們更將梳洗之物也添上了,屋裏便另有一番景象了:

梳妝桌上擺黃楊梳盒、琉璃鏡臺、玫瑰胭脂、茉莉花粉,四仙桌上有果盒、暖碗、茶酒杯盅各一套、銀筷一副,香爐裏正幹燃著茉莉花,滿屋生香,墻角下,才燃了幾束松枝熏過,一個丫鬟正向外拎著燒過的幹枝,想是為驅散潮氣。

看得出來,程夫人是位很講究的官眷,平日裏也過得十分舒適,程大人對她,也是愛護有加的。

“夫人說了,不去外頭用飯了,就在這裏吃些便罷了。”芙蓉板著臉,陰氣嗖嗖地吩咐珍娘。

程夫人自己倒是一團和氣的,笑瞇瞇坐在窗下的一把太師椅上,身上衣服也換成隨常穿藕金回紋錦對衿衫兒,泥金眉子,一溜捧五道金三川鈕扣兒,底下翠藍遍地金裙,舒服妥帖得很。

丁香正捧著水盆出來,另一個丫鬟則在夫人身後替她細細抿著頭發,頭面除下大半,想是才梳過頭發。

珍娘躬身低頭道:“知道了,我這就外頭去搬菜進來。”

芙蓉沒事找事,有意尋岔道:“夫人你聽她這口風,一點兒恭敬態度沒有,也不知她心裏到底什麽意思?還放不放夫人您在眼裏了?”

珍娘依舊垂首,委婉妍靜地開了口:“沒有不恭敬夫人的意思,更不敢不放夫人在眼裏,我這茶樓今後還得多多托賴夫人替我頌揚,說幾句好話呢!”

程夫人註意地看了她一眼,正好有個丫鬟捧著小小的一個填漆茶盤,盤內一個小蓋鐘,送了上來,夫人便接在手裏:“聽芙蓉說,你對沏茶頗有心得?”

芙蓉聽夫人提到這話,由不得湊上前來,對夫人耳語道:“老爺對夫人提過的那本什麽茶書,我才也聽她提到了,也不知是不是老爺給告訴的?小狐媚子想必有些本事,哄得老爺開心了,才將這地方交給她的!”

夫人臉色平靜如常,倒對芙蓉嗔了一句道:“你倒知道得清楚!別提這個了。”

芙蓉看不出夫人到底心裏怎麽想的,只得嘟嘴站到她身後去了。

“我家裏有幾個姨娘,”夫人的聲音笑盈盈地:“也慣沏得一手好茶,老爺曾說過,我親手沏的,也不如她們幾個呢!只可惜這次出來,一個姨娘也沒帶出來,不然倒好跟你切磋切磋。對了,上回老爺來,聽說對姑娘你的手藝很是讚許,他可覺得茶好麽?”

珍娘正要回話,忽聽得夫人又接了一句:“總低著頭做什麽?擡起頭來回話吧。”

依舊是笑著說的,可語氣裏卻隱隱有著不容人拒絕的威嚴。

珍娘二話不說,輕輕擡頭。

此時正午,外頭陽光正盛,可卻比不上珍娘的眼睛更亮,笑意盈滿她的眼眶,仿佛那倒映了艷陽的粼粼水面,表面平靜,然而湖面下卻有看不見的激流正在暗湧。

“可惜沒能見著府上姨娘們,實是我沒福氣。不過姨娘們的茶藝想是程老爺程夫人親自指點的,我不過自己琢磨,哪裏比得上?也沒那個福份。”

簡單一句話,珍娘向程夫人表明自己的心跡。

不稀罕做姨娘?

卻被芙蓉誤會成另一種意思。

“夫人,”她忍不住又在夫人耳邊細語:“看她這個狂樣,當自己是什麽了?一個農女,還瞧不上姨娘?呸!”

最後一字的聲音略大了些,珍娘也聽得清清楚楚,便看了芙蓉一眼。

卻愈發勾起對方的火氣來。

“你看什麽?夫人叫你擡頭,沒叫你張著個大眼四處瞟!看這輕浮模樣!”芙蓉在夫人面前,更比剛才在外面有恃無恐。

珍娘對這號人物的態度一向是:管你去死,當你透明不存在!

因此不理,也不答。

芙蓉見自己說出去的話,好像拳頭打在棉花堆上,鹽堆推進了海水裏,一點兒反應也沒有,當了夫人和別的姐妹們的面,頓時覺得失了面子,一點紅從耳畔起,須臾紫遍了雙腮。

“說你呢,聽見沒有?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麽?”

珍娘被她指著鼻子點出來,這才若有似無地回了一句:“姐姐若不說我,我也不會看姐姐一眼,姐姐若覺得介意,不如少說些別人是非。”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死不足惜。

芙蓉氣得從夫人身後沖了出來:“你再說一遍?不要臉的村婦,你竟敢教訓我!真當自己成了老爺外室,做上姨娘的位子了?!”

珍娘密密長睫猛然掀起,目中霎時有冷意彌漫,聲音寒冽刺骨:“我沒想過做姨娘,更不可能做別人的外室!”

程夫人心裏猛地抽動一下,瞇縫起眼睛來,註意地看著身前的珍娘,只見其長身玉立,傲然揚首,似一株雪中寒梅,冷而傲,清而艷!

記得自己年輕未出閣時,也有幾分這樣的桀驁不馴,後來入了程府,偶有些流露,本以為老爺要動氣的,卻不想被他說,最喜歡就是這樣勇悍清冷的性子。。。

這樣看來,傳言似乎也有幾分道理。。。

本來莊家人的閑話,程夫人是不信的。她跟雖夫君多年,彼此心性還是有些了解的。農女麽,就算長得再好,廚藝再上乘,能好到什麽地步?

自己夫君不是那樣輕薄之人,他看人重心重性,不重色的。

因此家裏雖有幾個姨娘,不過都是同僚送來,也有皇帝賜予的,不好拒絕罷了。

也因此夫人一路以來,都沒將外室之說放在心上。

第七十三內鬥完敗

可見了剛才珍娘與芙蓉交鋒的場景,程夫人心中陡然卻升起不太好的感覺來。

“姑娘怎麽好好的說動了氣?”程夫人指著地芙蓉道,“我這丫鬟被我縱壞了性子,不過她也不是有意挑唆,話是別人說的,她不過順嘴一傳罷了。姑娘真覺得那些話兒說得不對,就不該這般當真。”

程夫人語氣悠悠然,神態端莊。

芙蓉得意起來,夫人話裏暗著對自己的護衛,愈發稱了她的心,於是斜眼鄙夷著珍娘:“夫人,俗話說,蒼蠅不釘無縫的蛋,她要真一點心思不動,人家憑什麽傳出那樣的風聲來?”

空氣裏的溫度仿佛霎那間降到冰點

珍娘就不明白了,這幫娘們非得鐵了心地給自己貼上姨娘標簽,到底所為何故?

明明心裏酸水就要冒到嘴邊了,還一個個裝得臉上笑嘻嘻的,累不累?

“我也不知道別人為什麽要說這種話,想必覺得女人家能辦成的事,都得依靠男人吧?又或者看不慣我能者多勞,年輕又是個莊上人,卻能說動程大人將尖館交給我做茶樓,眼紅心癢地,也就在所難免了吧?”

程夫人被珍娘脫口而出的話震住。

她聽得出來,那丫頭話裏有悒郁,也有不忿,可更多的卻是奮力維護自己尊嚴,凜然不容侵犯。

“聽你話裏意思,想必自詡廚藝極為出眾了?既然如此,就端出來讓我瞧瞧吧。”程夫人示意芙蓉:“她一個人只怕端不過來,你跟這姑娘去,小心著些,別毛手毛腳的,人家既然說好,連老爺都讚賞的,自然我們不能小看,慢待了。”

芙蓉拉長個臉跟在珍娘後面,走到廚房門口就不幹了。

“夫人差我出來是看著你的,你可別當真以為我跟你一樣!”芙蓉將雙手抱在胸前,擺出個官樣來看著珍娘:“快收拾了盒子上去,別叫夫人久等!”

珍娘心想,本來就沒指望你跟我幹活。

夫人差你出來的意思,別人不知道,我還看不出來?還不就是怕我半路上弄鬼,讓你監督著的麽?

因此珍娘對芙蓉的話只作充耳不聞,自已將菜收撿幹凈,裝進個三層的雕花漆盒裏,小心翼翼地拎在手裏。

芙蓉靠在門框上看著,嘴角邊浮出一絲冷笑。

珍娘將那笑看在眼裏,不動聲色。

手裏拎著食盒,珍娘貌似平靜地走過芙蓉身邊,對方突然指著外頭對她叫道:“那小子是不是你弟弟?哎呀這一跤摔得可不輕!”

珍娘擡頭向外看去:“哪呢哪呢?”

芙蓉陰森森露出一口白牙,嘴裏不吭聲了,腳下暗中使壞,只見她伸出裙底一只高底氈鞋,無聲無息地,預備向珍娘腳下絆去。

不料,卻撲了個空。

說時遲那時快,珍娘早在芙蓉說話那一瞬間,便急速將身子偏向門框的那一邊,有意與對方隔開安全距離,手裏食盒舉得高高的,芙蓉腳伸過來時,她人早到了門外了。

“姐姐這是做什麽?”人和食盒都安全的情況下,珍娘開始反擊了:“外頭沒人有意叫那麽大聲,腳下還使著絆兒,莫非成心要摔了夫人的午飯,叫夫人挨餓麽?”

芙蓉見自己的計劃沒有成功,心中懊惱不已,白了珍娘一眼道:“真當夫人擡舉你了?小丫頭片子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呸!夫人出門帶的吃食多呢!少了你還不能活了是不是?”

珍娘在前頭走著,頭也不回,她才懶得理會這種話。

將菜品一樣樣呈到程夫人面前,珍娘便退到一旁。

程夫人掃視桌上,見果然都是自己喜歡的,以精致素肴俱多,新鮮野蔬也有,魚類和野禽點綴其中,最後一道清揚氽竹蓀加鮮茉莉花,更是山珍加時鮮,這時節才開出嫩朵兒來的茉莉花,飄在清醇澄郁的湯面上,清逸飄香,芬郁清馨,別說吃,就光看著,也夠沁人心魂的了。

程夫人便叫布菜,芙蓉上前來,各樣替她夾了些,又不住在她耳邊竊竊私語:“夫人這菜看著不行,軟啪啪的好像過了火候,這個看著也不中用,硬繃繃地好像還沒斷生呢,依我說,您還是別用了,不如吃些咱家帶來的精致點心墊墊饑,趕到了城裏家中,夫人再。。。”

程夫人重重將手裏牙箸拍在桌上:“你越發不懂規矩了!我還沒說什麽呢,你就這麽多話!還不下去!丁香,你過來伺候!”

芙蓉又羞又慚,當了珍娘的面,更覺得不好意思,可又不敢跟夫人犟嘴,只好低著頭紅著臉,出去了。

丁香到底比芙蓉膽子小些,沒敢再造次,因此一席飯倒是平平靜靜,安安穩穩地吃到了最後。

夫人將碗裏的湯喝盡,不由得叫絕:“說起來竹蓀茉莉湯我也喝過一回,記得還是中書大人家小公子彌月時,做客時吃的。不過不比這個新鮮,花氣濃郁,香味清韻。”說罷看著珍娘道:“你說你廚藝出眾,倒也不全是自誇。”

珍娘忙笑著回道:“其實這倒不完全是手藝問題,中書大人家擺酒,自然桌數眾多,出菜快慢不一,茉莉花被熱氣熏得過火,味道就不會太好了。夫人所用這碗,是我剛才出鍋時才撒的花朵,待到上桌時,香氣還沒走遠呢!”

程夫人聽說,忍不住連連點頭:“聽起來是這麽個道理!”

於是叫放賞,丁香見這是個機會,又趁機向夫人進言,給珍娘種地雷:“夫人,快別提賞這個字了,剛才在外頭賞的,這姑娘還沒收呢!”

程夫人哦了一聲,臉上表情有些微妙了,手裏正夾著的一塊蜂糖糕,也只咬了一口,便丟下了。

以她的身份,給珍娘放賞,那該是珍娘的福氣,搶還來不及呢!

沒收?

這是看不起自己嗎?

珍娘忙向前一步,向程夫人彎腰施了個禮:“夫人別多心,銀子我確實沒要,不過是因為我娘曾對我說過,地上的錢再好,咱也不能彎腰,咱人是窮些,可不能為了銀子,折了咱的腰桿子!”

聲音鏗鏘有力,依舊是尊嚴不容受辱的姿態。

第七十四技不如人

程夫人心下明白了,這必是芙蓉沒事找事羞辱這丫頭,結果呢?技不如人,反叫人家將狀告到自己面前來了。

“原來為這個緣故?”程夫人面含微笑,吩咐丁香:“又是芙蓉這丫頭給我惹事!罷了,就連上回的一塊兒賞吧。”

丁香本以為夫人要動怒的,沒想到被那丫頭幾句話反說得平了氣,她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得不甘心不服氣地捏出一錠銀元來,整五兩的,正要甩去地上,擡頭撞見夫人精光閃閃的眼神,由不得手臂沒了力氣,軟軟地送到了珍娘面前。

珍娘嫣然一笑,接了過來:“多謝夫人!”

五兩銀子不算少,放在袖子裏,沈甸甸的。

程夫人此刻臉上的笑意,更讓她心裏有些惴惴不安之感:“姑娘今日讓我開了眼界,原來民間農莊裏,也有這樣不凡的人物。我家老爺眼光不俗,連當今聖上都曾開過金口,讚譽過的。如今看來,確實不假。“

珍娘謝禮不疊,口中婉轉回道:“夫人讚之過盛,小女子實在愧不敢當。我也不敢跟人家比高比低的,只求能將這個小小茶樓張羅好的,別的事就再不敢想了。”

她知道程夫人不比芙蓉那個蠢貨,相信對方是個聰明人,應該能聽得出,自己的弦外之音。

程夫人面色依舊如常,絲毫沒有別的流露,微笑沖珍娘擺手道:“下去吧。”

珍娘悄然退下。

正在院裏不耐煩地拿水缸裏水瓢出氣的芙蓉,看見她出來,二話不說舀起一瓢水就要向她身上澆去,冷不丁地,被人從後頭捏住了手,瞬間瓢倒水落,傾了自己一身。

“要死了要死了!”四月天氣尚未熱透,芙蓉又是個愛俏的,身上春衫單薄,被涼水一澆,頓時覺得心肝都縮成一團了。

珍娘沖著芙蓉身後的孫護衛一笑:“孫大哥辛苦!”

孫護衛放下芙蓉的手:“沒得說,沒得說。”嘴裏嘿嘿地笑。

芙蓉暴跳如雷:“你敢碰我?看我不回了夫人揭了你的皮!”

孫護衛正要說有罪我來領,夫人在屋裏說話了:“芙蓉!你又在外頭吵什麽?還不快給我進來!”

芙蓉怒火沖天地進去了,屋裏半天沒聽見聲音。

珍娘轉身進了廚房。

半個時辰之後,程夫人離開了尖館,臨走留下話:待茶樓開起來,再來光顧。

珍娘跪送夫人離開,長籲出一口氣來。

孫護衛也跟著夫人一並走了,尖館裏便只剩下珍娘和鈞哥兩人,福平嬸早在程夫人用飯時,便回家做活去了。

“姐!”鈞哥此時一身輕松,在尖館裏東竄西跳的:“大事辦完了,沒出岔子!太好了太好了!”說著連在地上翻了幾個筋鬥。

珍娘捏著他的耳朵,將他拎到天井裏:“桌上還有才買的瓷器呢你就在那裏亂蹦!你可收緊著皮兒!明兒咱茶樓就開張了,活計還多著呢!別以為到這兒就完事了!”

鈞哥搓著紅通通的耳朵,嘴裏委屈地道:“好容易送走了那幾尊瘟神,還不興人家喘口氣麽?姐你也看到了,那幾丫鬟說是伺候人的,我看比母老虎還厲害!也不知那夫人怎麽受得了她們!”

珍娘忙著掃著地上的灰,口中淡淡地道:“有什麽受不了的,人是她調教出來的,你別看夫人不吭不響的好像是個好性兒,人說有其主必有其仆,看丫鬟這樣,便可見夫人真實為人!”

鈞哥吐了下舌頭:“想必是笑面虎了?臉上笑嘻嘻的,手裏卻捏著把尖刀要戳人心窩子的?我也曾在戲臺上見過。。。”

珍娘推他出去:“少在這裏胡說八道!你沒事幹了是不是?沒事幹替我打水去!”

鈞哥嘟著嘴出來,才走到院裏,眼角餘光卻突然瞥見,廚房裏好像有個人!

“姐!”鈞哥放聲大喊,第一時間報告珍娘,自己則操起墻角一根粗木門栓,沖進廚房裏去。

珍娘聽這聲音不對,也忙匆匆趕了出來。

姐弟倆一前一後,才走到廚房門口,珍娘眼尖,立刻就看出那人是誰了。

高高瘦瘦的身形,猿臂,蜂腰,長臉型,膚色白皙,身著湖綢便服,暗青,藏紫色團花。腰下系一條靛藍絲綿絳帶,青色布靴踩在腳下,連鞋底都是幹幹凈凈的。

“秋師傅!”

“闖門賊!”

姐弟倆同時喊出聲來,都是三個字,卻彼此極不一致。

聽了珍娘的話,鈞哥這才意識到,那人竟是隆平居主管後廚的那位名人,他手裏的門栓便有些猶豫,是要打下去呢,還是不打?

珍娘將他推到自己身後,就怕那根惹事的門栓,秋子固也聽見了外頭的響動,便一聲不吭地從廚房裏走了出來。

“你這人怎麽回事?”因太陽刺眼,珍娘只好瞇縫起眼睛來看著對方,微微側著螓首,半垂眼眸,如扇長睫在眼下投了一排密密的陰影:“怎麽到人家來總是這樣沒聲沒氣的?說你是賊,沒見你拿什麽東西,說你不是賊,又實在不像!”

雙眼愈發變得小月亮似的,雖不是她的本意,卻顯得媚眼如絲。

秋子固避開那雙誘人的秋水,垂首抱拳施禮,嘴裏風輕雲淡地吐出八個字:“後門開著,就進來了。”

珍娘哭笑不得:“哪家飯館後門不開著?方便做事唄!難不成您每家都闖?這也算理由?”

秋子固不說話了,卻徑直向前頭走去,鈞哥大喝一聲:“慢著!你上哪兒去?”

秋子固腳下帶風,人已到了門前:“你們茶樓不是要開張了?我來試吃。”

試。。。吃。。。

鈞哥一時語塞。

這話好像有點道理的,試吃麽,是有這回事的。飯館開張前總得請人試試自家手藝,就好比新房要請人喝暖房酒一個意思。

不過這話從那廝嘴裏說出來,就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珍娘抽身快步,嫋嫋然走到秋子固面前,雙手一伸,攔住了他的去路。

“誰請你來試吃的?哪有從後門溜進飯館試吃的道理?”

第七十四你怎麽來了?!

想跟本姑娘耍嘴皮子?

你還真不是對手!

我才送走一波高人!

你這水平,在本姑娘眼裏,連筷子也提不上!

秋子固有些疑惑地看著珍娘。

他確實是聽說了程夫人今天到,相信茶樓很快就開出來,於是趁午後隆平居無事,策馬揚鞭趕到這裏。

試吃是傳統,他覺得珍娘應該不會對此有什麽異議。

沒想到一來就看見程夫人的車隊,他是最不喜歡寒暄請安這種事的,因此避到了後門,也因自己是管理後廚的,自然知道飯館後門不關的道理,因此見門開著,就自己先進來了。

他覺得這沒有什麽,自己一不偷二不搶的,就算從後門不請而入,也沒什麽大不了。

這就是秋子固為人處理異於常人的地方。

若論廚藝,他可謂精妙絕倫。

可若說到為人處世,那他就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一般來說,人情世故方面,如果他覺得沒什麽大問題,那就一定是很有問題。

比如現在。

“後門開著,我進來就行了,前頭有程夫人呢,我怎好照面?”秋子固不明白珍娘的話,自己這樣做又方便又簡單,怎麽就不可以呢?

珍娘簡直無語凝咽。

這人腦子沒問題吧?

“你少廢話!”倒是鈞哥簡單粗暴地解決了這個難解的局面:“出去出去!”

秋子固有些不耐煩了。

“我本是好意,你上回得罪了米縣令,他知你開張必要暗中搗鬼,我是知他品味的,因此才想上門試吃,替你掃清些麻煩,也免去些無妄之災,既然你們如此糾結於虛禮俗務,那我就走好了!”

鈞哥手裏的門栓瞬間沈了下去,珍娘的心也一並沈了下去。

“你且慢!”

珍娘淺淺一笑:“原來秋師傅是好意,我等小見識,誤會,誤會!後門進出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來來,”她將秋子固引進店堂:“秋師傅先坐,我這就後頭預備茶水去!”

鈞哥跟在珍娘身後,看她燒水沖茶擺點心地忙,不由得嘴裏嘟囔一句:“還不如回家整地去呢。。。”

珍娘瞥他一眼:“怎麽?怕了?”

鈞哥猛地繃直了身子:“誰怕了?”過後聲音又低軟下來:“不過人家到底是縣官大老爺,咱們這樣的莊家人,拿什麽跟人家拼?”

珍娘端起盤子來向外走去,邊走邊道:“要拼什麽拼?我又不跟人家搏命!我開我的茶樓,靠手藝和口碑吃飯,他是縣令又怎麽了?縣令也不能欺行霸市,不讓過路人有個歇腳吃飯的地方吧?”

秋子固聽見她的話,本來坐在桌邊的,忍不住又擡頭細看她一眼:眉目清揚,身材纖長,神情流動,意態鮮妍,雖是莊家人打扮,可那一股活潑潑的生氣迎面而來,卻是擋也擋不住的,就好似經了一場春雨後,枝頭上勃然抽出的嫩芽,帶著旺盛的生機,讓人無法忽略。

珍娘走到秋子固面前,見對方眼神有些凝滯,便將自己身上尋了一遍,又看看手裏的托盤。

哪兒出錯了?

好像都對啊?

鈞哥板著臉走上來:“你看什麽看?菜是吃的不是看的!我姐臉上也不會開花!”

秋子固將目光移到鈞哥臉上,半天之後,才聽見他嘴裏嗯了一聲。

珍娘心想這人也不知是真遲鈍,還是有意裝傻,不過不太會寒暄說話,倒是寫在臉上,看得出來的。

“今日匆忙,我只預備了四色點心,本來是奉給程夫人的,秋師傅您也算有口福了。”珍娘邊說,邊將盤子放上桌去:“這是燙面餃兒,豬肉口蘑餡,”

藍釉白魚紋盤裏,六只捏得小小巧巧,精致可人的餃兒,配著一小碟姜汁醋,看起來爽目得很。

“藤蘿花糕,”鈞哥上前來幫珍娘,看見這道點心,嘴裏由不得有些洋洋得意:“這可是程夫人的愛物,您也試試,才夫人吃過,也直誇我姐手藝好呢!”

剩下的兩味,則是蜂糖糕和翡翠燒賣,一白一綠成對擺在十寸的孔雀綠釉青花蓮魚紋盤裏,飛玉染綠,色香誘人。

秋子固先沒動手拿筷子,反就桌上將幾只盤子左看又看地,研究了半天,鈞哥抱著手站在他身後,預防著什麽似的,滿臉警意。

珍娘倒很放松,一來她前面已過了程夫人一關,二來她很有自信,就算對方是從京裏來的大廚,她自問也沒什麽可讓他挑眼的。

終於,秋子固看夠了器具,臉上看不出好壞意思來,也不說話,輕輕捏起筷子,將各色點心各產夾一只,慢慢品味起來。

鈞哥再次斜眼看他:“好吃吧?”裝作不甚在意的表情,可眼裏的渴望洩露了他真實想法。

還是希望能得到對方認同的。

珍娘在這一刻,也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秋子固的名聲在此進可謂絕大,當初他進隆平居時,還在淞州引起了一場不小的哄動。

人家可是本來是要進宮伺候皇帝的人!

也得益於他的名氣手藝,文家才撐過了失去老掌櫃,幼子承業的初期艱難歲月。

因此能在廚藝方面得到他的讚許,那幾乎是所有廚師廚娘們的莫大榮耀。

即使上次珍娘贏過了他,可到底也不曾得到他一句點評,因此其中還夾雜著米家的關系,因此珍娘自己心裏也明白,贏得並不算幹凈徹底。

所以現在,人到了自己面前,正正經經地品嘗了自己的點心,也必要正正經經地,開口回應了。。。

秋子固終於放下了筷子。

鈞哥的呼吸有些不勻稱了,看看他面前的四樣點心,各只被咬了一口,便孤零零地被放到了一旁。

這似乎是不詳之兆。

珍娘緊盯住秋子固的臉,欲從對方表情裏揣摩出他的心思,可那張總是一成不變的撲克臉上,真的一點兒表情也沒有。

不過這樣看久了,覺得身為一個男人家,他秋子固的皮膚還真挺不錯的。

又白又細,光滑潔凈。

他這個人,雖久在廚房裏卻一點兒油煙跡也沒有,頭發上一絲兒油灰沒有,身上也一點兒油煙氣不染的。

第七十六味道不錯

珍娘的思路偏得有些遠了,好在,秋子固簡單四個字,瞬間又將她拉了回來。

“味道不錯。”

鈞哥大喜。

“那當然了我姐什麽水平,你來得遲了沒看見,剛才程夫人她。。。“

秋子固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鈞哥得意的自吹自擂。

“不過還有不少可斟酌之處。”

鈞哥瞬間由喜轉怒,大怒。

“你這人怎麽說話的?我姐的手藝連巡撫程大人程夫人都說好,你在這兒挑什麽刺?還說什麽米縣令要暗中搗鬼,我看你倒是上門挑釁!”

鈞哥一下跳得老高,臉也拉得老長。

珍娘眼神示意他冷靜,她也很冷靜,神氣靜息,儀態婉嫻地笑問秋子固:“既然有可斟酌之處,秋師傅不妨直說出來,大家商量。”

看你說不說得出有理有據的話!

若是胡縐,本姑娘也不是好惹的,不信你試試!

秋子固對鈞哥的反應十分困惑。

一向以來,他的意見對後廚,不管是自家還是別人家的,都十分重要,甚至可稱彌足珍貴。

他是個話不多的,對陌生人更是話少,給別人提意見?更不是他的風格。

你做得不好是自己沒有天份沒有本事,除了自己帶的徒弟,秋子固對別的廚師一向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

那就是:心高氣傲。

若看不入眼的廚師,他秋子固是連品嘗對方菜的機會,也不會給的。

不料今兒他想提建議,卻反在鈞哥這裏,吃了個癟。

所以怎麽說呢,一物降一物,一報還一報。

“挑刺?”秋子固看看鈞哥,“我從來不挑刺。”

言外之意,我說得全是肺腑之言。

鈞哥聽了更加生氣。

肺腑之言?

也就是我姐的菜做得實在太不好了?以至於您老人家都要說出肺腑之言了?

這得有多差?才逼得您這樣?

“鈞哥!”珍娘看弟弟有要發飆的趨勢,立刻叫住他:“別急!先聽聽人家到底是怎麽個想頭。”

再扁他不遲!

秋子固覺得珍娘的話倒還有幾分道理,似乎也有要請教自己的意思,於是指著面前碟子裏的四色點心,款款而談:“藤蘿糕是好的,不過盤子錯了,紫色配青色不太合適,該換白釉暗花紋的,襯出藤蘿花的顏色來。”

珍娘且不說話,睫羽纖長濃密,仿佛蝴蝶的翅膀,撲閃間露出兩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如那深山裏的潭水一般清冽幽遠,悠悠然看著秋子固。

沒動氣,也不上火。

秋子固覺得她這個態度很好,謙虛慎言,正是聆聽自己教誨時該有的模樣。

“還有這蜂糖糕,不用豬油丁才便不能腴潤鮮美。。。”

鈞哥聽不下去了:“程夫人喜歡茹素我姐才做了這素糕,若用了豬油丁還叫什麽素糕?你沒伺候過程夫人,自然不知這個道理,倒在這裏大放厥詞!”

秋子固的聲音十分冷靜鎮定:“既然要全素的,不用脂油丁便可改用肥碩的大松子仁,吃到嘴甘沁邑潤,比起葷糕另是一番滋味,也不失腴潤,推渾樸遠,可稱洵美雋品。誰說蜂糖糕就一定要是葷的?”

珍娘心頭一動,睫毛由不得微顫了兩下。

果然是秋子固!一語中的!

蜂糖糕的事她本就十分猶豫,確實不放脂油失之潤美,她也想過許多法子來彌補,卻始終做不到完美。

程夫人只咬了一口蜂糖糕便丟下了,這事如肉中之刺,始終縈繞在她心頭。

沒想到秋子固簡單一句話,就解決了這個她左思右想不得其終的難題。

若說前面盤子顏色之爭還可以各花入各眼來解釋,那麽到了蜂糖糕這裏,珍娘便不得不佩服對方了。

本事有沒有,門道精不精,全看張嘴對不對路。

外行內行,一說話就能顯出身份的不同。

秋子固也在註意著珍娘,眼見對方一雙秋波裏的神情,從開始的不以為然,到現在的恍然鄭重,不知怎麽的,他的心頭也好似松了口氣一般。

這丫頭果然有幾分靈性,自己略試她一試,她真就聽出好壞來了。

“秋師傅果然廚藝超乎常人,”珍娘端端正正地沖著秋子固行了個禮:“今日之事,多謝指教,下回再做時,我必謹記秋師傅教誨。”

秋子固當容不仁,坐了受了她這一禮。

鈞哥朝天翻了個白眼。

就算你說得對,也不必這樣傲氣吧?

我姐跟你身份一樣的人,給你行禮,你一個男人家該站起來還個半禮吧?

倒好,大老爺似的坐著!

這就是鈞哥的孤陋寡聞之處了。

秋子固對人從來沒有什麽男女之分,在他眼裏,只有好廚師和無關人士兩種等級,前者世間不多,大約也只有一二位吧,目前的珍娘,正有向這個範圍靠攏之勢。

也因此,他才會費心跟她說上幾句。

而後一種人,他眼裏是直接忽略而過的。

因此秋子固絲毫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受過珍娘一拜之後,又指著翡翠燒賣道:“這東西該吃時再出籠,早早拿出來,涼了的話。。。”

鈞哥立刻打短他的話:“秋師傅這您就不知道了,這蒸餃是嫩青菜剁碎研泥加上素油跟白糖攪拌而成的,太燙不能立刻進嘴,若一出籠就上桌,客人心急燙壞了嘴,咱可陪不起!”

秋子固臉色略沈了一沈:“那也不能等到現在這樣上桌!”他夾起一只蒸餃,對著光讓珍娘細看:“燒賣折子要提得勻,才容易蒸得透,你看這花邊折的!再一個,這種甜食固然太燙不能立刻進嘴,可也不能等冷了再吃,否則油滯餡僵,味道就差太多了!”

珍娘知道,這燒賣是福平嬸捏的,她的手藝自然比不上官用大廚,若按精細來論,是差了些。

至於冷熱之說,確實秋子固的話也占著理兒,珍娘自己心裏也明白。

不過誰讓您來得遲了呢?

再說這點心本就不是特意預備給您的,不是麽?

這回珍娘可不給他行禮了。本來麽,剛才自己的好意,對方竟一點兒反饋也沒有,什麽叫禮尚往來?

這麽大個男子漢,一點禮貌沒有!

聯想到剛才此人從後門進來連個招呼也沒有的舉動,珍娘頓時心生反感。

真是一片誠心來試吃?

不會還有別的目的吧?

第七十七真沒眼力價!

看他也不像純真無暇的好人樣!

“秋師傅果然火眼金睛,”珍娘眼睫一掀,唇角笑容不變,眼底卻有冷光閃過,語氣亦是變冷:“不過這麽好心跑這麽遠來指點我。。。”

秋子固雖不通人情世故,卻不是傻瓜,相反他還是挺敏銳的,或者說,在值得註意的人面前,他的反應還是挺快的。

“米縣令家裏也開著飯館,他若要找你的岔子,又不能明目張膽,畢竟你是程大人指派在這裏的,他要做文章,一定還是會從菜品上著手。。。”

珍娘對剛才自己的話被他無故打斷,感覺十分不滿。

就算你廚藝精妙絕倫又怎麽樣?

一點禮貌也沒有!

男人沒禮貌是最讓人討厭的!

前世今生,珍娘都最不喜歡粗魯的男人!

可惜的是,她最喜歡的男人品質,幹凈整潔,秋子固卻是做得很好很到位。

真是無法想象!

珍娘在心裏恨得咬牙,這麽個連手指甲蓋兒也剔得一絲灰也沒有的男人,竟會這麽沒禮貌粗魯!

老天不開眼!

所以你剛才打斷我,我現在也要打斷你!

“從菜品上找我的茬麽,秋師傅你是不是這個意思?嗯嗯我知道了,今天實在辛苦秋師傅,這麽大老遠來。。。”

秋子固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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