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關燈
的邈光會背叛他。可才隔了一日,那件黑裘便經了仆從的手原路返還,且附書一封,白紙黑字、短短一句:“良禽擇木而棲罷了”。

季霆撥亮了燈芯,將那箋子於燈下展直了、又揉皺了,然後又給展直一遍。箋上筆跡他辨了一回又一回,絕不會認錯。

他盛怒之下,終於將那信揉作一團,扔進火盆中燒成了飛灰。

火扶搖而起,焰色深深深深,霧一樣。“邈光”這個稱呼跌落到那團層層疊疊的火中,轉眼便湮沒無聲。打那以後一個衛王一個吳國沈將軍,一邊是楚河一邊是漢界,涇渭分明得很。

可這份涇渭分明也是一日日疊成的,起先季霆怒罷了、又覺那句“良禽擇木而棲”裏滿是蹊蹺可疑,沈明丹這出背叛一絲鋪墊都無,出征前日,人還挽著他的臂從天說到地、從國家大事說到兩人小事,說得臉都紅透。於是他總要尋了機會去問,再問一遍、兩遍、三遍。

有一回在馬上,他手中提著一柄沒有半分殺機的劍,只趁交戰關頭去問:“邈光,我一直知道你對衛國沒什麽大感情,可你先前不是同我——”

誰料人神色陰冷,一劍斬斷了他後頭那些話裏伺機而動的情意,劍鋒凜凜,斜斜掠過他的脖頸,掠出一星血珠。

沈明丹半個字都沒有答他,只拿劍來答。

打那往後,一道天塹隔在了他們中間。

其實細想開去,他的邈光渾身都是蹊蹺,沈明丹初來衛國時怎的也得十四五歲了吧,為何會連半點前塵都記不起?且他隨軍征戰時,好似從未掛過彩,哪怕受了重些的傷,不消兩三日便能好……更不用提他大冬天裏也著薄薄春衫一件了,哪裏是尋常人的身骨挨得住的。還有他那張臉,跟畫上剪下來一般,尋不出一絲錯處,漂亮得簡直像……像出自匠人的刻意手筆。

季霆將滿腦子亂緒一理,一個荒唐到十萬八千裏外去的念頭緩緩浮出。

可起起伏伏的戰事頃刻又把那個念頭遮掩過去了,吳國的傀儡兵一日日多了起來,那種似鬼非人的東西如蝗蟲過境般一股腦擁上來,不是說擋就擋得住的。

他兩月內連失數座城池,戰敗同沈明丹的背叛疊往一處,經緯縱橫,交錯得極密,如羅網一張兜頭罩下,不給他留一絲喘氣餘地。

對著那傀儡,季霆與一幹將士想了各類法子,起初他們放火燒過,一片大火燒過去、本來有些用場,可下回蕭氏便學精了,原來人身邊那沈仙師還懂祈雨。一連好幾天的陰雨,火放不成了,吳國的傀儡便趁雨攻了過來,衛國這邊天時地利人和一樣不占。

那段沈仙師祈來的陰雨天裏,雨勢綿綿,軍中怒氣卻騰騰,眾將士都在咒那群鐵鑄的怪物被雨淋得生了銹才好。

季霆望望帳外那綿綿的雨簾,沈聲道:“每回開戰,寡人總望見那術士在開壇作法,不下雨的那幾天也是這般。看來他不止祈雨要作法,操控那群怪物也得作法。”

他沈吟片刻,續道:“寡人倒想與那術士會上一面,看看他到底有些什麽神通。”

他這話一出,一封請帖便暗地裏派過去,約那沈仙師於江北竹林一見。

三日後那請帖便有了回音,一只白鶴穿雲而過,收翅、落地,落了地後白羽頃刻褪去——一只長羽長喙的鶴,眨眨眼的工夫竟變作信箋一封。

信中道:“得衛王相邀,實屬貧道榮幸。必赴七日後江北竹林之約。”

季霆赴約前夕,雨夜朦朦,星和月都溺死在了夜雨裏,天與地間只餘一片幽暗。王舟在季霆帳外躊躇半晌,終於請令入了帳中,將心裏藏了許久的疑慮道出口來:“陛下,您不覺得巧嗎,為何那術士姓沈,沈明丹也姓沈?”

一片飄搖燈影,籠在他的眉際:“臣在陣前也見過沈明丹幾次,他如今是有重要戰役才現身一回,可臣每回見了他,都覺著他那副神色十分怪異,呆滯僵硬,簡直便如……如提線木偶一般。”

“揚舲,你為何這樣想?”

“臣只是猜,那沈仙師會不會連人都控制得了,”王舟眉微皺,講出了一段不知當不當講的話,“又或許,沈明丹本便是一具傀儡。臣與他同行多年,有一回見他面上叫吳軍劃了一道口子,可待臣過一二時辰再見著他時,他面上卻幹幹凈凈,沒有一絲痕跡。那時臣只當自己看錯了眼,現在想來……”

季霆聽了他一席話,半張面沈在那明明滅滅的燈色中,神情很是捉摸不透。

“罷了,還是先摸清那術士究竟有何本事再談這些吧。”

沈仙師是野史裏的人物,季霆與那沈仙師的竹林一會,任是細細地去尋,也只能在二三野史中尋見些零零碎碎的影,且只有只言片語,瞧不出甚麽內容。零碎野史裏記的是酣春二月的景,熏風清淡、竹葉新綠,煙波間有竹影綽綽,好似一筆勁道不足的潑墨,寡淡、稀薄,卻也有幾分流麗的情致在。

季霆在信中與那沈仙師談好,只身前往,不帶半個親信。他既有意稱帝,行事也應當有點帝王氣概,比如一言九鼎。於是他那日赴約,當真無左右跟隨。

他掠上那匹照夜玉獅子,佩長劍一柄、著輕甲一副,在林中等候。

季霆下了馬,只在竹下候了片刻,林中忽九曲十八彎地傳來陣琴音,音調朦朧,隔了層霧一般。從前季霆在宮裏時聽遍了樂工品竹彈絲,什麽高山流水廣陵散胡笳十八拍都聽得熟了,當世之上他沒聽過的曲子還真沒幾首——誰料,眼下便有一支。

他於是循琴聲尋去,馬停處,月影扶疏,竹外冒出了三兩枝早開的桃。桃下燃著一金蓮寶炬,燈旁有歌姬撫琴,琴藝分毫不輸師曠伯牙。

可待他再定睛一看,那歌姬哪裏是人,只見她面上一片木頭紋理,眼睛鼻子還只是片囫圇的輪廓,刻都沒刻好。

“依貧道之見,檀香木刻出的傀儡撥弄起絲竹來動聽許多,不知大王以為如何?”琴音作襯,桃樹下緩緩行出一人來,滿頭花白下卻是張不過三十的臉,“且檀木還是用白旃檀的好,造出來的傀儡有股清香在。”

那人言罷又撫了撫身側一枝細竹:“不過大王您最喜歡的那具傀儡,它的脊骨倒有幾節是用這竹子造的。”

季霆眉頭皺了一下,可轉眼間又已將一副尋常笑面替了上來:“仙師這話是什麽意思?”

沈仙師一身白袍無風自動,他長嘆一聲,道出一段志怪傳奇一般的往事。

“十五年前,貧道與眾位同門師兄弟比試造傀儡的手藝,賭誰能造出天下頭號的神兵,”西天上懸著一輪春月,月光溶溶,覆到沈仙師面上卻顯出種幽深顏色來,“我取魚腸、純鉤、燕支最鋒利的一段給它鑄骨,伐湘水之竹為其作脊,融鮫人油膏作脂,灌朱砂巖漿作血,剝龍筋作脈,請最負盛名的畫匠來畫皮——那神兵名喚‘蔚鋒’,乃是我得意之作。

他又嘆口氣,續道:“可惜貧道技藝不精,辜負祖師爺偃師先生的傳承。造傀儡的工序繁細紛沓,最後皮肉骨血都全了,只差一道煉心的工序,然而貧道替那‘蔚鋒’煉心時不知哪個關頭出了差錯,竟叫它通了人的七情六欲,釀成大患。”

“既是要造神兵,便要勞其筋骨、傷其體膚,可它識得了七情中的怒,變得愈發陰狠暴虐,竟從試煉傀儡的天牢裏逃了出來,且傷我同門無數。貧道追查多年,沒成想能在大王營中找著那失敗品。”

怪不得,怪不得。

他早該知道,那樣一張漂亮到尋不出一絲瑕疵與錯處的臉,絕不是人間的皮肉骨血天成的。就同湯問之書裏記的那般,革、木、膠、漆,白堊、黑炭、丹砂、青臒,這些才是造出一具傀儡的東西。只不過他的邈光品級要再高些,用的是些稀罕材料罷了。

季霆聽得渾身冰冷,可他仍穩住了面上神色,道:“仙師可是在說沈明丹?寡人同他相識相處好幾年,一年年地看著他長開來,若是人造的傀儡,怎麽會有形貌上的變化?”

“便是人造的傀儡,才要造得和人越發肖像。只要略施法術,令其如少年人一般有些身量、樣貌上的變化並不難。”

那仙師沈吟半晌,又道:“不知是大王賜它姓沈,還是……”

“邈光曾告訴我,他家父姓沈。”

對面的術士聞言輕笑了一聲:“如此看來,傀儡是真不能通曉七情六欲。依貧道所料,它大約是通了人情後又接連出了其他差錯,錯把自己當成了人,又將貧道記成了它父親,從前在天牢裏,它可是巴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