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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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生吞活剝了我。”

“如今仙師緝了那‘蔚鋒’,又當如何處置?”

沈仙師拍拍沾到衣上的煙塵:“它現今通了人情,便是一為害天下的妖物。只是毀了如此神兵委實可惜,貧道打算融掉它那顆出了差錯的心,替一顆好心上去。只是這許多年裏,它那顆心竟已紮了根了,實在棘手。只好先拿法術鎮著,免得那妖物又如當年一般大開殺戒。”

沈仙師說著說著,又自嘲了句:“其實說來也好笑,貧道以竹給它造脊,本是想它行事如君子般端正,誰料到頭來竟親手造出一怪物。”

季霆舉止、談吐、進退都很得宜,只見他面上神色極溫和,再問道:“為何傀儡通了人情,便成了妖物怪物?”

“人心尚且相隔,非我族類,便愈發難測。異類有異心,天誅地滅也不為過。且那蔚鋒,本已有傷本門弟子的惡行在前。”

桃下那木刻歌姬鼓琴好似已鼓到了跌宕處,一聲疊一聲,直如銀瓶乍破水漿迸。

“寡人倒另有一提議,”季霆面上仍溫和,一片笑意,可道出的話裏頭卻有十二分強硬,“不如,便留著那顆心罷。”

“寡人邀仙師前來,本是為求賢。”

“可如今看來,賢是不必求了,”季霆腰上長劍出鞘,一片竹葉飄零落地的工夫裏便已抵上沈仙師喉嚨,“您怎知他是異類,又怎知他有異心?仙師將他關在天牢裏,說是試煉,想是往死裏折磨罷,他還得感恩戴德了不成?本王如今只‘求’您,還一個完完好好、不叫術法操控的沈明丹回來。”

高山在上,流水在下,天地間蛙聲蟲鳴驟止,桃下傀儡撫琴撫到跌宕處中的跌宕處,忽地斷了弦,錚地一下,裂繒一般——於是琴音也停了。唯有風聲裏含著道殺機,吹落桃花竹葉。

殺機來自劍氣,季霆的劍。

誰料劍在咫尺了,那沈仙師仍是副飄逸散淡模樣,面無懼意不止,反搖起頭來:“原來貧道在那傀儡心裏瞧見的是真的,起先我還以為那不過是它的一廂癡心妄想……奇哉奇哉,大王您說說看,人怎麽會愛上一具死物?”

他分毫不顧那已抵上脖頸的殺機,眼中一半是驚奇,一半是玩味。

人間的情情愛愛早已不新鮮,可衛王與一傀儡間的情愛,倒是新鮮得緊。

季霆劍上冷光寒氣濃密:“他不是死物。”

“大王不過為那蔚鋒的形貌所迷罷了,倘若我把它造得獰厲如鬼,您哪裏還會中意它?鐵鑄的骨、朱砂流成的血、畫出來的皮,哪裏不是死物?”沈仙師眼裏那層驚奇與玩味漸漸化作一片惋惜,“大王胸懷壯志,當意在天下,貧道勸您還是不要為鏡花水月所迷的好。”

“寡人富有四海,絕域奇玩、錦繡黃金,鮮衣怒馬寶劍,要什麽沒有,便是我想陷進那通鏡花水月裏去也無妨,”季霆笑笑,笑裏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何況,他並不是鏡花水月。”

他面上那層笑意裏有十足的底氣,仿佛人與傀儡間的天溝地塹當真能輕易弭平一般。

沈仙師望他的眼光漸漸透出層憐憫來:“您想當天子,又怎麽能違背天道?同傀儡談情,天道不容。”

“你我都知‘天子’不過噱頭而已,待本王當了天子,只需稍稍囑咐那太常卿兩句,什麽天道地義還不是說改便改。”

“且他不是什麽蔚鋒,他有個正經的名叫明丹,表字邈光。”

季霆的劍再進一分,一星血珠在劍尖處緩緩洇出——可那血珠,卻有股朱砂味。

季霆嗅見這點朱砂味道,擰了擰眉,轉瞬便搖頭笑道:“寡人單刀匹馬來赴會,仙師您卻遣一替身過來,未免也太失禮。”

“貧道此番赴約,是想勸大王及早回頭,莫叫妖物迷惑,”沈仙師知自己使傀儡來赴約之事已被識破,於是更不畏季霆劍鋒,只長嘆一氣,“大王生辰月宿直鬥,命宮磨蠍,命中必逢一大劫。我本來無意過問世事,替吳王造傀儡,也不過是報他予我錢財尋那妖物之恩,天下歸誰,實在與我無幹。只是不忍見英雄殞命,且是因情迷木偶這種荒唐緣由,因故特來相勸。”

“寡人不信命理之說,先生好言相勸,心領了。”

季霆已知眼前人並非真的沈仙師,不過是人隨手造的傀儡替身而已,當下便收劍回了鞘,不再做無謂功夫。劍歸鞘的剎那,劍光晦暗,叫他神思飛遠了一瞬,直想起同沈明丹沙場相逢時對方那陰氣襲人的模樣來。陰沈的面色、陰沈的劍,全不是他的邈光該有的東西——可原來那些通通不是出自本心,只是受術法所控。這便夠了。已夠了。

“先生且輔佐蕭氏無妨,天下河山,到底是本王的。叫‘蔚鋒’變回本王那沈將軍的法子,本王也尋得來。”季霆有張時常掛笑的臉,笑起來兩撇長眉直劈鬢角,雙唇又薄,頗有股對什麽天經地義都無所謂的意味在。一個淺淺的笑剛巧在他話音落時現出,十分的無所謂,夜風透亮,天高雲淡,好似沈仙師話裏那疊“妖物”、“天道”、“大劫”通通沒在他心裏留下個一毫半厘的痕跡一般。

沈仙師覆又深深嘆口氣,嘆畢了,那具傀儡替身頃刻間裂作八瓣。

一縷青煙在滿地碎片間搖曳而起,須臾便散盡。沈仙師到底留了最後一句給他,那句話於風中飄飄轉轉,回回蕩蕩,終至消散:“大王您好自為之罷。”

季霆仍是不理,只翻身上馬,疾馳去。從這頭往百年前回望,他那匹白馬似春夜裏揚起一捧雪,馬蹄踏上層層疊疊的竹影月色,聲如驚雷。

他生在王侯將相家,長於黃金錦繡叢,劍是最好的劍,馬是最好的馬,弱冠時是五陵年少,而立後是呼風喚雨。天意對他而言,不過是件攏在掌中隨意撥弄的玩物,太常卿與史官隨筆便可成就的事,何需去懼?有災他便極力去治,祭天也是祭過的,但祭天不過做做表面工夫而已,他從未信過什麽天意。

於是那個百年前的春夜他也是這般想法,成王敗寇與緣起緣滅從來無關天意,只在人為。

但他畢竟太意氣風發,忘了汗青上不單有周武王、漢武帝,亦有楚王項羽、天王苻堅。

他忘了世間許多事,並非人力可及。

*“大王生辰月宿直鬥”改自《東坡志林》中的“我生之辰,月宿直鬥”。古人認為命宮磨蠍的人會命運多舛。

(八)

季霆最後雖未有稱帝,可後世替他作傳記時也稱他的傳為本紀。

他那部本紀裏最後一頁這般寫道:“衛王自刎於春野,衛地皆降,獨上京城不下。吳王命人以侯之禮葬衛王,其體不入衛國山陵。”

再往前翻,便是那段吳衛之爭,也無非是些輸輸贏贏的兵家常事,一眾史官筆下演到舊了的尋常戲碼。只不過演到後頭衛國越贏越少、越輸越烈,最終輸掉一片好山河。史卷中的衛王自負自傲,自矜功伐,帝王氣象是有,可惜鋒芒太盛,到頭來只落得個折戟沈沙的下場。

書中從不缺宿命單薄的英雄,他們大都相仿,一飛沖天、登淩絕頂,然後墜入相似的命運,隕落、熄去,化作幾點墨跡。衛王在書中的宿命也不過如此。

那末代衛王名霆字雲鳴,名和字裏都透著一股望他聲名蓋世的期盼。最後他聲名是有了,卻是近乎挽歌的那種。

然而新朝正史裏只記成王敗寇,不記怪力亂神,吳朝的史官們生花妙筆一揮,記下衛王的挽歌,記下吳朝的開國盛世,卻把當年吳軍裏那堆傀儡給抹得幹幹凈凈,一點影不留。

百多年前,季霆正為了吳軍中的傀儡日日頭疼。

他知擒住沈仙師便能將那堆不人不鬼的東西連根滅盡,亦知對上沈仙師那等角色唯有兩條路子,一是攬為己用,二是及早除去。招安敵將這種事他並非沒幹過,有賢為何不求。可他實在不願去“求”沈仙師那樣的“賢”——那術士左一個“妖物”,右一個“鏡花水月”,他哪裏容得下人那般說沈明丹。於是只剩一條路子,不如幹脆將那沈仙師除去。可那沈仙師神通廣大,塵拂一揚,呼風喚雨亦不在話下。要除這麽號角色委實不易。

有一回他派兵埋伏,終於在條小山澗側擒住了沈仙師。那日實在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沈仙師要取什麽靈泉水,只攜了十來個傀儡在旁護身,他帶了兩隊精兵,對付那十幾個傀儡綽綽有餘了。

誰料他正打算抽劍了結了那術士時,對方卻滿不在乎地一笑,道:“大王今日在這荒山野嶺裏了結了我,吳營中那些傀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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