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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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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皇後娘娘宮中, 帝後對坐飲茶。今日難得宣帝有空,一大早又給六公主指了婚, 便想著多日不曾見過六公主母後,便親自來到皇後娘娘宮中。帝後用罷午膳, 閑坐弈棋,稍話家常,便提起六公主的親事, 宣帝自覺十分滿意。

如今邊疆不穩, 軍中勢力更是盤根錯節。老一輩將軍戎馬一生,多病多災,或告老或強撐;軍中將領青黃不接,年輕將領極缺。僅有的那些小將也是或出身名門, 有名無實, 或背後勢力繁雜,心思不正。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柳湘蓮恰橫空出世, 偏又布衣出身、文武雙全,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人選。

再說柳湘蓮於內廷行走之時, 皇後也曾親見過,對他品貌都十分中意,聞言也十分得意,更主動提起景寧兒時趣事。帝後二人暢談間,不免感慨起時光飛逝。

二人正聊得性起,忽聞宮女傳報, 六公主求見。宣帝大喜道:“六丫頭果然長大懂事了,這麽快便知道進宮來謝恩。”

皇後聽見宣帝誇獎女兒,越發高興,也在旁邊湊趣道:“只不知狀元郎有無一同前來?”

夫妻二人對視後不約而同回首,均是樂滋滋望向大殿入口。卻見景寧公主神情冷峻,腳步匆匆沖入殿內。

到底皇後常與女兒相處,一眼看出景寧神色不對,急忙一個眼神遞過來。

偏偏景寧公主仗著母後在場,膽氣更壯,不管三七二十一,撲到宣帝身上,開口便是:“父皇,景寧一時鬼迷心竅,不知怎地求您給我賜婚那什麽新科武狀元。如今景寧明白了,景寧離不開父皇母後,景寧不要嫁人,景寧要常伴父皇母後膝下,給父皇母後盡孝。求父皇收回成命!”

景寧公主為了撒嬌賣乖,整個人膩在宣帝腿邊,小臉埋在宣帝膝頭,自然看不見宣帝此時面色。皇後娘娘正坐在宣帝對面,卻是一覽無餘,早嚇得花容失色。

宣帝此刻面沈如水,雙唇緊抿,眉間法令紋似刀削斧劈,儼然已是暴怒前夕。

可惜景寧還不知收斂,火上澆油道:“況且景寧聽說,那柳侍衛並不是什麽生病了告假,而是不慎毀了容。如今是惡鬼般面相。想來景寧乃父皇母後親生,金枝玉葉之身,怎地也不能下嫁給一個破了相的四品侍衛!這豈不是跌了咱們天家的顏面嗎?”

“放肆!”景寧公主還要再說,宣帝卻終於忍無可忍,大手“啪”地拍在幾案上,振衣而起,一腳踹在景寧肚腹間。

“皇上息怒。”皇後娘娘何曾見過宣帝如此行止,立時俯身跪下,緊跟著呼啦啦宮中跪了一地宮女太監。只剩下景寧被宣帝一腳踹開,呆呆翻倒在地,半晌回不過神來。

皇後娘娘頭伏在地,心中懊悔不已。她曾聽連氏進宮提過,賈迎春與新科武狀元柳湘蓮定了親。只是賈柳二人到底不曾成親,景寧又是她最疼愛的小女兒。她實在耐不住景寧軟磨硬泡,還是幫忙做了這橫刀奪愛的勾當。

不曾想景寧竟這般不爭氣,只是看中狀元郎那副皮囊,處事又激進跋扈,囂張無理太過,前腳剛得了賜婚,後腳就來求父皇收回成命,鬧到這般地步。

“當初我若不曾這般慣著她,該有多好!”皇後娘娘心中哀嘆,腦內飛快思索如何出言解勸,卻聽宣帝一通喝罵如暴風疾雨劈頭砸下。

“大膽孽子!真是可笑至極!就憑爾一個小丫頭片子也想將一朝天子玩弄於股掌之間?事已至此,爾還當朕萬事不知嗎?新科武狀元臉上的傷,便是你仗勢欺人,擲杯所燙。你明知那柳湘蓮與他人已然有親,非要橫刀奪愛,百般歪纏你母後,求朕賜婚。若非柳侍衛實乃人中龍鳳,為可造之材。朕一時存了私心,偏疼於爾,也斷不會答應。可如今爾既已得到賜婚,卻又嫌棄人家臉上燙傷,破了相,開口便要悔婚,視聖旨如同兒戲!如此也罷,爾還敢出言挑唆,隨意編排前朝大臣,爾眼裏還有朕這個父皇嗎?”宣帝連串罵道。

天子之怒,雷霆萬鈞,百戰將軍亦承受不住,更何況,才十六七歲的景寧公主?

此刻,景寧公主早嚇得渾身癱軟,如爛泥般匍匐在地,淚水不要錢地流下來,有心說幾句話,奈何牙齒亂戰,貝齒早咬破下唇,鮮紅的血珠連串滾落,抖若篩糠,連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她終於明白了為何哥哥們都那般懼怕父皇!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景寧她絕不敢妄揣聖意,謀害朝臣。她不過年幼無知,一時做錯了事。此事實乃臣妾處置不當,皇上息怒,萬請以龍體為重!”皇後娘娘長跪不起,磕頭連連道。

宣帝龍目中仍有餘怒,卻也不願遷怒,揮手讓皇後娘娘起身,接道:“皇後你莫要替她攬罪。她既然敢進宮求朕收回成命,恐怕暗地裏已把聖旨扣下。更有甚者……”

說到此,宣帝突然話鋒一轉,戟指質問景寧道,“爾且說,爾是否羞辱了武狀元?”

景寧聞言,直如五雷轟頂,她可不就是狠狠羞辱了柳湘蓮嗎?可是,此情此景,更容不得她有半句虛言。皇子尚可殺可廢可圈禁,何況她區區一個六公主!

景寧說不出話,只得點頭。

宣帝見狀,愈發怒不可遏,揚手將幾案上茶盞沖景寧劈頭砸去。

誰敢讓帝後喝涼茶?茶水自然是滾燙的。宣帝更是弓馬嫻熟,看準了目標砸過去。別說景寧不敢躲,不能躲,就是她能躲,她也躲不過去。景寧硬生生挨下了這一砸,悶哼一聲,立時暈了過去。

皇後娘娘愛女心切,低呼一聲,撲上前去。另一邊早有皇後宮中女官撒腿跑去請太醫。宣帝也是急怒攻心,出手重了,此刻見愛女滿頭茶漬,額角流血,面容灰敗,觸動幽情,一時也軟下心腸,別過頭去。

這邊廂,太醫立時到了。卻不是王太醫,而是副院使劉太醫。劉太醫麻利幫景寧把脈、驗傷、敷藥,諸事完畢,方言無礙。

宣帝揮退太醫並宮中眾多內侍,面色冷峻看著帷幔後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的少女。

少女雙目緊閉,眼睫卻顫動不休,顯然已經醒轉,卻在裝睡。

皇後娘娘守在床邊,鳳目中擒滿淚水,生怕宣帝看見,偷偷拿帕子去按眼角。

宣帝見狀,長嘆一聲道:“事已至此,若朕非逼著景寧和柳侍衛成婚,必然又多添一對怨侶,將來更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皇後可有什麽好主意?”

到底父女連心!皇後娘娘心中大石終於落地,起身拉過宣帝,柔聲道:“陛下乃當今天子,金口玉言,賜婚的消息已出,萬沒有收回成命的道理。再說,寧兒這一鬧,想必也把那新科狀元得罪狠了。若不予他些許甜頭,恐怕會寒了布衣士子武生大臣的心。”

床榻上,景寧公主聽見皇後娘娘的話,藏在錦被下的雙手忍不住緊握成拳。

“難不成皇後有何妙計?”宣帝問道。

“賜婚旨意不變,只是,咱們可以把新娘子換一換。”皇後娘娘美眸一轉,輕笑道。

宣帝來了幾分興致,略一沈吟,低聲問道:“有意思。不知皇後囑意誰家姑娘?”

“哪裏還需要誰家姑娘,這裏不是有現成的嗎?聽說新科狀元和榮國府家二小姐已有了婚約,此番咱們橫刀奪愛,怕是已然傷了老臣的心。不若借花獻佛,錦上添花一把,也好找補找補?”皇後娘娘答道。

“哼,竟然已有婚約?說來榮國公那兩個兒子不爭氣,這長房兩個後輩倒當真不錯。按理,那賈璉跟著老十三幹活,頗得讚譽,朕早有心歷練於他。朕還聽說,這榮國府二小姐有菩薩轉世、送子觀音的名頭,可是屬實?”宣帝一番話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看似不著邊際,卻面面俱到。

皇後娘娘聽罷,不由心驚,區區一個外臣庶女賈迎春,宣帝都知曉得這般清楚,想來後宮之事,宣帝也沒有不知道的。自己日後行事,更加要三思而後行。

“不過市井小民以訛傳訛罷了。那賈家二小姐若說有什麽特異之處,不過心思格外靈慧,打小便入了圓清大師門下,懂些醫術藥理,再加上性情爽利、進退有度,頗得北靜王府並怡親王府貴人高看。”皇後娘娘說著,話鋒一轉道:“之前大選,榮國府托人求到臣妾面前,將那二小姐的名帖刷下去了,明著說了榮國府沒有靠女兒搏富貴的意思。只是倒有些勳貴人家動了心思,巴巴地到臣妾這裏來求娶人家姑娘呢!”

“哦?如此看來,賈二小姐還是個香餑餑呢!不若當真由朕做了這個順水人情。”宣帝言罷轉身,袍袖一揮,離去。

不多時,皇後娘娘宮中便有小太監前來傳皇帝口諭,即日起,景寧公主圈禁公主府內,出嫁之日方可出府。

景寧公主本跪在床邊,哀哀向皇後娘娘哭求,聞聽小太監口諭,再說不出一句話,就連眸中最後一絲光亮也暗淡了下去。

另一邊廂,儀仗鹵薄一應俱全,聲勢遠超大清早前往柳府傳旨儀制,一群人馬浩浩蕩蕩出宮門,直奔榮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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