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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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婚聖旨下來的時候, 榮國府內正是一鍋沸水般的狀態,該在的人不該在的人都在。該在的, 如賈敏、湘雲、寶釵、柳澤莞,不該在的, 如元春、水盈、水溶並孟氏。

其中,賈敏、澤莞都是得了信,馬不停蹄立即趕來。賈敏自不用說, 除了林如海的官場人脈、關系, 她自己的手帕交都遍布京城,第一道旨意前腳傳到柳府,後腳賈敏便得了信。

至於柳澤莞,從小便和迎春最親, 聞聽頭道聖旨整個人如遭雷劈, 雖得了哥哥承諾,到底在家坐不住,不等柳湘蓮從景寧公主府回去便急急趕到榮國府。

哪知, 柳澤莞到的時候,賈敏、水溶、孟氏、水盈等人已然到齊。柳澤莞半天插不上一句話, 又心有愧疚,一直癡癡望著迎春,眼裏霧蒙蒙一片。水盈幾次三番找他說話,他不僅不理,簡直聽如未聞,氣得水盈小嘴撅起老高, 好生不高興。

因著之前折磨,此刻,第二道賜婚旨意下來,柳澤莞比起榮國府眾人甚至迎春還要高興,不等宣旨內侍離開,手舞足蹈就要向迎春撲去,被惜春並湘雲一左一右攔住。水盈抱臂氣呼呼站他身後,已經打定主意,沒個十天半月絕對不理他。

而迎春此時卻是最忙的。

只因鳳姐起的頭。她天生愛操心,已有六七個月身孕,本來在屋子裏躺著養胎,聽見小丫鬟念叨公主看上柳湘蓮還請聖上賜了婚,翻身下床,幾乎一路小跑趕到賈母院中。得知事情屬實後,迎春還不怎樣,鳳姐先氣得倒仰,真真動了胎氣。

賈母看人最準,本不信柳湘蓮攀龍附鳳,奈何賈敏、水溶並柳澤莞“三人成虎”也是暗自急火攻心。又見鳳姐動了胎氣,心疼重孫子,眼前一黑,歪倒在炕上。

這還了得!迎春趕忙丟下鳳姐去照顧賈母。邢夫人剛來幫手,奶娘火急火燎來報說五姑娘出痘了。邢夫人嘴上當場起了好大一個泡。李紈左支右絀,多虧有湘雲、探春幫襯。王夫人和元春對視,眼神閃爍不明。

恰這時,聖旨來到。賈母昏倒,賈赦出門在外,賈政、賈璉都在衙裏,賈寶玉在學堂讀書。餘下的人,王夫人聽說要接旨,手抖腳抖頂不了事。邢夫人當即撂下沁春,和賈敏同時迎出去。

幸虧結局皆大歡喜。等賈敏並刑夫人送走內侍,返回身來,賈母已然醒轉,湘雲帶頭去跟迎春賀喜。鳳姐身子骨還算結實,一副安胎藥下去,這會兒肚子也不疼了。除了沁春真的出了痘,由李紈張羅下人熏屋子請豆神娘娘,賈母屋中總算恢覆笑語。

真是忽喜忽悲人生無常,有高有低世間至理。

且不說榮國府如何雞飛狗跳,單表其中最不該出現的兩個人,水溶和孟氏。水溶本和孟氏在家中用飯,下人突然來報,說了聖上賜婚之事,水溶放下筷子就要出門。孟氏耳朵好使,全都聽見了,起身服侍水溶穿衣,直言要與他同去。

水溶猶豫,孟氏提點道:“若妾身不去,世子爺冒冒失失趕去,恐怕於二姑娘聲譽有損。”

水溶恍然大悟,感激地看向孟氏,周全起見,水溶還拉上了水盈。

等到他三人趕到,榮國府已是一團亂麻狀態。水溶幾次要插話都被賈敏攔住。水盈一團孩氣,雖然氣憤柳湘蓮負心,但更氣柳澤莞無視她,更加幫不上水溶丁點忙。只有孟氏在水溶眼神示意下,陪在迎春身邊,幫她照顧賈母。

等到塵埃落定,迎春特地來向孟氏道謝。想孟氏堂堂世子妃娘娘,紆尊降貴去伺候賈母,榮國府眾人看在眼裏,心中都十分感動。

孟氏握著迎春的手,含笑道:“我們本就是好姐妹,這點小事何足掛齒?況且我伺候國公夫人,和伺候祖母、母親都是一樣的。”

賈母聽著,臉都笑開了花。若非礙於身份,恐怕非得把孟氏拉到懷裏,好生揉搓一番。

迎春看看孟氏,再掃了眼坐在一旁的水溶,心裏跟明鏡似的,忍不住暗嘆口氣。想著孟氏早前跟她隱約提起的娥皇女英故事,忽然計上心頭,笑道:“都是迎兒不好,惹得大家這一通忙活。祖母和二嫂子都勞了神,此刻正需好好休息。天光正好,不若我們去園子裏逛逛?”

湘雲、惜春、水盈愛鬧,探春也頗喜歡水盈,四人相繼起身表示同意。王夫人、元春、寶釵別有心思,正有意離開。賈敏難得回家,又趕上賈母身體不適,自然留下照顧。刑夫人得閑,巴不得趕緊去照顧沁春。至於柳澤莞、水溶二人,必唯迎春馬首是瞻。片刻工夫,賈母房中眾人一下子走空了。

賈母看著這陣仗,一時不知該笑該哭。賈敏勸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迎兒如今大了,主意正著呢!世子也算您看著長大,世子妃更是個難得的通情達理、心善仁慈的人兒,他二人自有緣法,母親莫要憂心!”

“希望如你所說。”賈母實在心悅孟氏,不免為她可惜。

另一邊,榮國府花園裏。

迎春挽著孟氏走在前面,湘雲、惜春、探春並水盈擁成一團,圍在後面,嘰嘰喳喳,鬧個不休。澤莞還好,畢竟從小一處長大,水溶雖也是常客,如今卻已然成婚,總要避忌些,二人便遠遠墜在後面。

孟氏面上言笑晏晏,心裏卻著實不是滋味。娥皇女英的事,不止迎春想起來了,她說過的話,她又如何能不記得?

今日聽聞柳湘蓮負心,她心裏也是五味雜陳。如此,水溶便有機會了吧?上次,迎春一口回絕水溶側妃之位,憑的不就是柳湘蓮的人才品貌和二人間的真心嗎?想來,柳湘蓮薄幸在前,又有水溶癡心依舊,任迎春冰做的心也能被捂化了。

可是,今日,她到了榮國府,並沒有見到想象中哭泣、傷心甚至哀怨、絕望的迎春。從始至終,從被橫刀奪愛到天降大喜,迎春一直淡定如初,眼神裏更是沒有一絲一毫對柳湘蓮的懷疑。

孟氏很震驚,也很羨慕,或者說是前所未有的嫉妒。比起她初次知曉夫君欽慕迎春時更嫉妒。這樣傾心相許、不怨不疑的感情,她什麽時候能擁有呢?

不知不覺間,迎春並孟氏二人已甩開湘雲等,獨自走到園中僻靜假山處。

孟氏還在沈思,迎春拽拽她衣袖,嬌笑著問道:“姐姐在想什麽?”

“哦,沒、沒什麽。”孟氏以為她臉上露了形跡被迎春看破,慌忙回道。

“姐姐,難道不奇怪為什麽我聽說二郎要做駙馬一點兒也不傷心?”迎春突然道。

孟氏萬沒料到迎春會先提起此事,杏眼微睜,偷偷打量迎春神色,一副小心翼翼模樣。

迎春見狀,越發心疼,以孟氏身份,何需對她一個庶女如此?不過愛烏之情過甚而!

“姐姐不問,迎兒自己倒要說一說。論起來,迎兒長相在榮國府這群姐妹裏只能居於末等,更不能與姐姐、唐氏雙姝並其他京城閨秀相提並論。身份嘛,更不值一提。”

迎春說到此,害羞地低頭抿了抿頭發,“可是,便是這般各處均有不足的迎兒,和二郎彼此認定了。任憑潑天富貴在眼前,迎兒也絕不會拋棄二郎。同樣的,迎兒也有信心,二郎也絕不會棄迎兒不顧,更不會生出什麽娥皇女英的心思。”

孟氏越聽心裏越是吃驚、羨慕,直到最後那句“娥皇女英”。

“真心相愛的兩個人之間哪裏容得下第三個人?所謂娥皇女英,不過粉飾負心薄幸的溢美之辭。”孟氏乍然想起,她待字閨中時,和密友偷看《西廂記》,裏面張生對紅娘許諾“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疊被鋪床 ”時,她便啐道:“這張生果不是什麽好東西。心裏念著小姐,眼裏望著丫鬟,好一個齊人之福。怪道原作者是那元稹老兒!”

如今,她竟成了那個主動提起“娥皇女英”的人!

孟氏撇過臉去,拿臉對著假山,眼裏隱泛淚光。

“姐姐為了世子爺可以自降身份,背著他主動來向迎兒提出娥皇女英之說,迎兒十分佩服。”迎春說著,向身前假山縫裏瞟了一眼,果然看見水溶的一方月白色衣角。澤莞不愧是她的好弟弟,一個眼神便知她什麽意思。

迎春並不是多事之人,今日這般多話,不過是感恩孟氏適才相助之情並水溶一番真心之意。也是可惜他二人分明一對璧人,奈何堪不破。

“只是,迎兒有句話想問姐姐,如此這般,你心裏不難過嗎?”

孟氏聞言,呆立當場,眼淚再也忍不住,簌簌滾落。

迎春在背後看著孟氏兀自強撐的背影,小聲道:“我難過。”

你都難過,我又何嘗不難過?孟氏捂著胸口,恨不能哭天搶地。可是世子妃的教養不允許她這般做。

而且,決定是她做的,不管難過與否,她都是心甘情願的。

孟氏想著,拿手背抹去臉上珠淚,轉回身,帶著哭腔笑說:“哎呦,瞧姐姐個沒出息的,經風一吹竟迷了眼,流了好些眼淚。妹妹且替姐姐瞧瞧,可花了妝?”

無論如何,這是她最後的體面。

迎春看著孟氏緊咬的唇,心疼得都揪起來了,顧不上被水溶發現,狠狠瞪了他一眼,永裕你這個榆木疙瘩!迎春邊拿帕子幫孟氏抹淚,邊暗暗在心裏默數。

哪知水溶真是個大呆瓜,半晌,一點動靜也沒有。迎春無奈,挽起孟氏的手,往向陽處走去。

假山背後,柳澤莞站在水溶身後三步開外,一直在偷瞄水溶面色。之前,迎春示意他反著轉園子。他立時明白了。從小,柳澤莞日日膩在迎春身邊,對水溶的心思,他也略知一二。今日又在府裏碰上他們夫妻,澤莞更加分明,雖然不知迎春為何這麽做,但是自然幫著她。

這會子,澤莞為了避嫌,站得稍遠,聽不見迎春與孟氏的對話。只是從水溶七情上面的神色看來,澤莞識相地站得更遠。

而水溶,站在假山這面,孟氏看不見他,他卻能將孟氏的表情盡收眼底。

原來她背著我來求過迎春?

原來,她什麽都知道?

她,難不難過?

水溶看著孟氏無聲流淚的模樣,看著她強顏歡笑,看著她故作堅強……

第一次,他認真地註視孟氏的面龐,看她的眉,她的眼,她抽泣時皺起的鼻子,她緊抿的唇……

原來她的眼神這樣。

原來她亦如我一般。

水溶想著,雙拳越攥越緊。

但是,直到孟氏身影去遠,水溶仍傻傻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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