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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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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 路上罕見行人,車行甚速, 不多時,貢院屋檐已躍入車夫眼簾。車馬再轉過一個望, 貢院大門已現。貢院前人頭攢動,應考的、送人的,舉子小廝, 熱鬧的緊。車夫拉停馬車, 觀言便轉回頭沖車廂內說道:"爺,貢院到了。"

賈璉聞言,撩開車簾,只見貢院門口已有眾多考生排著隊等待踏入科場大門。

恰此時, 賈璉身畔又一人探出頭來。那人頭戴氈帽, 一襲紅衣,衣領絨毛掩映下的面容俊俏至極,面白如玉, 唇紅賽丹,粉面上一雙笑眼滴溜溜四下打量一圈, 原先眸中喜色竟卻不見,轉而浮上一抹薄愁。

只因那小公子不見心中所盼之人,深悔自家出門太晚,只盼那人有事未至,又恐那人來得太晚,耽誤下場應試。

就此一眼, 已可謂柔腸百轉。

賈璉在旁瞅見,忍不住語帶酸意道:"我還當妹妹非要跟來,是舍不得哥哥科考辛苦。原來只是為了那冷二郎!莫非當真女大不中留"

果然那俊俏小公子便是賈二公子賈迎春。迎春聽了賈璉話語,美眸斜睨哥哥一眼,含羞道:"哥哥莫要笑話人!仔細我回去跟嫂嫂告狀,說你欺負我。"

賈璉見迎春嘴上不服軟,耳根兒卻已紅透,便不再打趣她,整衣正冠下車接過觀言遞來食盒,徑直向大門走去。

迎春今日特特作了男裝打扮,和賈璉同乘一車。本來賈璉不許她拋頭露面,唯恐貢院前人員眾多龍蛇混雜,有那眼力好的,認出她男扮女裝,有損迎春清譽。可是迎春性急,見賈璉下車,也跟著哧溜滑下來,故意落後賈璉幾步,要送他入考。

賈璉聽見身後腳步聲響,回頭看見迎春和觀言默默墜在身後,含笑道:"今個天兒冷,觀言快帶二公子上車。都送到這兒了,難不成二公子也要下場奪個狀元喜招駙馬不成"賈璉這是拿女駙馬的戲文調笑迎春。

迎春會意,沖賈璉拱手為禮道:"既如此,弟弟先祝哥哥高中。"

賈璉大笑,反身揮手,大步匯入應考舉子隊列。

迎春眼巴巴望著賈璉邁過貢院門口,正入神間,身旁忽然有人語道:"這位小公子看去面熟的緊,頗似在下認識的一位姑娘!敢問閣下可有妹妹否"

迎春詫異轉頭,心道哪裏來的登徒子秀眉微蹙,正要開口譏諷幾句,卻見一襲白狐皮披風映入眼簾。迎春心頭一跳,立時低下了頭。

來人果是冷二郎柳湘蓮。原來柳湘蓮早到考場,只因不見榮國府車馬,料定賈璉未至,便站在街角等候。

適才迎春粗粗打量,自然目有不及,一時未發現柳湘蓮行蹤。柳湘蓮卻早看見迎春兄妹。柳湘蓮有心與迎春單獨說幾句話,便故意等賈璉進入考場後才現身相見。

柳湘蓮看著迎春垂下頭,瓷白細長的粉頸暴露在春風中被激起一層細細的小疙瘩,覺得又可愛又心疼,擡手脫下身上披風,正欲給迎春披上,將披風"物歸原主"。哪知一只大馬臉忽然橫插入二人之間。

"噗、噗——"燕趙打著響鼻擠到柳湘蓮和迎春中間,一張長長的馬臉伸到迎春面門上,鼻息又是噴了迎春一臉。

迎春咯咯笑了起來,求饒般地叫道:"燕趙、燕趙……"

燕趙乃寶馬良駒,極通人性,聽見迎春喚它名字,這才老實些,從二人中間退開,緊挨著迎春站好。

柳湘蓮見狀,又好氣又好笑,俯身對迎春說道:"二小姐騙去了在下的祖傳之寶,如今二公子又要將在下唯一的馬兒騙去。哎呀呀,在下一窮二白、身無長物,二公子既得了在下的寶馬寶物,不若連在下一同收了吧"

天冷氣清,柳湘蓮刻意放低身形湊近了說話,呼出的氣息噴在迎春耳側、腮旁,實在麻癢難當。

迎春惱了,後退一步,一個白眼飛向柳湘蓮,扔出一句"馬似主人形",轉身便走。

"哎——,你莫惱,我錯了還不行!"柳湘蓮在後急喚。

迎春理也不理,招呼躲得遠遠的觀言上車回府。觀言卻識趣,假作未見,躲在街邊店家屋檐下避風取暖。

柳湘蓮快步跟上,小聲求饒道:"迎兒莫氣,我再不渾說了。此番我獨自前來應考,這披風和燕趙都沒人看顧。還望迎兒發發善心,幫我收留燕趙則個。"

迎春才不上他當,冷聲道:"你既早知這些東西帶不進考場,為何不讓澤莞與你同來就算澤莞沒空,貴府難道連一個下人、小廝都沒有如今來我這裏歪纏,我再不上你當。"

"哈哈哈……"柳湘蓮朗聲大笑,身形晃動。迎春只覺眼前一花,柳湘蓮已攔在她身前,長臂一伸,白狐披風落到迎春身上,將她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

"咚咚咚。"三聲鑼響罷,貢院門前已有監考官員高聲提醒舉子們開考在即,快點入場。

迎春再顧不上和柳湘蓮鬥氣,忙忙擡頭,目光正對上柳湘蓮灼灼的眼眸,心尖兒再顫,不自覺覆又低下頭,趕忙說道:"燕趙交給我,你且快入考場。天寒地凍,身體要緊。"

迎春心裏羞澀、焦急,話語出口,前言後語聽起來卻頗為不搭。

柳湘蓮卻已明其意,聞言笑道:"迎兒可知關外雪原冬天呵氣成冰千裏冰封今日這天氣與我不過小孩過家家,迎兒大可放心。"

迎春感受著身上披風的熱度,耳聽柳湘蓮話語,一時不知是披風實在禦寒還是心裏熨貼,周身都是暖洋洋的。卻也不及分辨,見柳湘蓮仍舊不疾不徐絲毫不著急進考場的模樣,迎春趕忙再次催促他道:"二郎,快進考場吧!"

柳湘蓮見迎春急得小臉微紅,這才依依不舍向考場走去。擦過迎春身邊時,只聽迎春低聲說道:"二郎,但請註意身體。高中與否,迎兒、迎兒皆不在意。"

這句話,迎春思來想去多時,終於下定決心親口對柳湘蓮說出。不是她敗興,只因她知,依照柳湘蓮的性情,別說文武雙進士,就是武試武舉他估計都沒興趣參加。一切,不過為了方便上榮國府提親罷了。

迎春說完,卻又有些後悔,害怕柳湘蓮誤會她以為他無才,不得高中。何況,適才她預祝哥哥高中的話,柳湘蓮分明聽見了。迎春心下著急,情不自禁擡頭,又要出言再解釋一番。

哪知,迎春一眼撞進柳湘蓮眸中。柳湘蓮眸光清亮,眼中含笑,輕輕點頭應道:"我懂。"

你的心意我懂,所以你不用多說。

迎春也笑了,目送柳湘蓮進考場,這才將燕趙交予觀言,上車離開。

榮國府馬車轉過街巷後,街角背人處一輛馬車緩緩駛出。

車夫回身沖車廂裏人問道:"世子爺,接下來我們去哪"

車廂內人吩咐道:"回府。"

九日後,三場文試結束,榮國府馬車早早便等在考場門口。馬車旁,燕趙老實呆著,時不時側頭沖車廂裏噴幾口氣,似乎在和馬車裏的人兒逗悶子。

迎春在車廂裏,等候良久也不見有考生走出場,忍不住掀開車簾問前去打聽消息剛才歸來的觀言道:"怎麽說"

觀言苦著臉道:"貢院門口侍衛說,今年倒春寒太過兇猛,前兩日便有許多舉子受不住寒冷,在考場裏病倒了,卷子沒答完就先被侍衛們擡將出來。剩下的舉子雖沒病倒,也都如同大病一場。如今,好容易考試已畢,眾考生卻手僵腿麻,臉色發青,半天起不來身。說是,這會子裏面正在生炭火給考生們暖身呢!"

迎春聽罷愈發憂心,趕忙吩咐秋霜把備好的暖爐、披風、圍脖、厚靴等物統統拿出來,讓觀言、妙語抱著在門口等候。

這邊廂,迎春正張羅著,外面妙語驚喜的語聲已然傳入,"爺,您出來啦!"

迎春再等不及,也不用人攙扶,徑直跳下馬車,就要往考場大門口沖去。

"哎——"

"哎——"

兩聲制止,不約而同。迎春還沒邁出幾步,身遭一左一右圍上兩個人。左邊那人還伸手拉住了迎春手臂。

迎春慌忙就要甩脫,卻聽右邊那人笑道:"迎兒身手越發好了,看來最近沒少騎胭脂。"

胭脂是一匹矮腳小母馬,今年不過兩歲,通身棗紅,性情乖巧,是柳湘蓮尋來送與迎春的。

迎春格外喜歡胭脂,為了相稱,總是著一身紅衣,騎馬游園,還專門騎馬去林府看望黛玉。

連黛玉都很羨慕迎春有了胭脂,央求賈敏教她騎射,也給她尋一匹小馬。賈敏見難得黛玉喜動,輾轉托了好些人,才尋到一匹合適的純白小母馬。

至此,姐妹二人沒少縱馬馳騁,不僅迎春身手利落許多,連帶著黛玉的身體也強健許多。整個冬天未聞其咳嗽之聲。為了這兒,林祉自告奮勇,屢次帶著家丁、護衛陪同迎春和黛玉出門游玩,可高興壞了二人。

閑言少敘。只說迎春聽見右邊語聲,便放下心來,笑瞇了眼,左看右看。

果然賈璉和柳湘蓮衣衫雖單薄,到底是武舉人,連試三日,面色依舊如常。二人均身姿如松地站著,襯得旁邊需要家丁小廝們攙扶摟抱才勉強站立的其他考生越發孱弱可憐。

迎春看了,心下得意極了,卻也不忘一人一個塞暖爐進他二人懷中。

"哥哥辛苦了,快上馬車,喝杯熱茶暖暖身子。"迎春笑道。她話裏雖未提及柳湘蓮,眼神卻從柳湘蓮身上溜了一遭,邀請之意再明顯不過。

柳湘蓮低頭微笑,卻知大庭廣眾之下,迎春雖作男裝,到底不好共乘一車。何況,他早瞅見澤莞那小子在街尾探頭探腦張望,分明已等不及。

見狀,柳湘蓮沖賈璉一抱拳,說道:"璉兄,三日後校場上見。"

賈璉亦抱拳回禮。

柳湘蓮從觀言手中接過燕趙韁繩,含笑望了迎春一眼,轉身便要離開。

"哎,你的披風。"迎春抓過秋霜手中捧著的白狐皮披風,追上柳湘蓮,雙手遞給他。

柳湘蓮低低笑了聲,道過謝後,伸手接過披風,穿戴整齊後翻身上馬向街角久候的柳澤莞一行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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