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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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盡秋來, 燥熱去盡,難得天氣涼爽, 京城的豪門貴婦、大家閨秀們憋了整整一個夏季的興致約齊了同時爆發。九月裏,京城各府各家花招奇出, 筵席不斷,今日你約我賞花游湖,明日我陪你弈棋對詩, 更別提看戲飲酒, 各大戲班都忙的不亦樂乎。

其中迎春更是忙碌,除去與各公侯府的日常應酬,迎春既要忙於經營迎香院,又舍不得每月裏和手帕交陳家姊妹等人約會。趕著黛玉歸京, 迎春還將陳家姊妹介紹給黛玉認識, 三人果然一見如故。再加上賈敏甫歸,黛玉初到,賈敏每日帶著黛玉到處去拜訪故舊, 迎春又少不得作陪。如此連軸轉了半個多月,這日迎春好不容易才得了閑, 給賈母請過安後,跑到邢夫人房裏陪著她做針線。

邢夫人如今已然顯懷,肚子一天大過一天,人也越發懶怠,管起家來便有些力不從心。所幸,賈璉和鳳姐婚事已定, 三媒六禮已走得差不多,只等十月吉日一到,王熙鳳便會過門。

而賈赦也算“老來得子”,對邢夫人格外上心。邢夫人諸事順心,又有了身孕,一副有子萬事足模樣,一心只想相夫教子,早早請示過賈母,只待鳳姐嫁過來便將管家重擔一股腦全交給鳳姐。至於她自己,只管和賈赦好生教導腹中孩兒,也學賈敏與林如海般只羨鴛鴦不羨仙,做一對恩愛夫妻。

這些話在邢夫人見識過賈敏和林如海的膩歪勁後,可沒少和身邊丫鬟們念叨。此刻難得迎春在身邊,邢夫人也是一邊絮語著日子真好,一邊低頭細心縫制腹中嬰孩的小衣服與繈褓。迎春在旁看著,時不時提些意見,覺得分外有趣。

這邊廂,母女二人正聊得熱絡,王善保家的掀簾而入,恭敬行禮罷,雙手捧著一個精致的木匣呈到邢夫人面前,笑盈盈說道:“回太太的話,適才北靜王府派人送來請帖,說要請咱們府上三位姑娘並史大姑娘同去北靜王府賞花。”

“哦。”邢夫人不以為意,以為不過又是一場普通宴席,隨手接過木匣,遞給迎春。

迎春接過,打開盒子一看,忍不住輕噫出聲,“好漂亮的宮花!”迎春拈起一朵嫩黃色迎春花樣的宮花,再看看木匣裏躺著的請帖,詫異問王善保家的道:“難不成這回擺的竟是百花宴,送來了群芳帖”

“可不是嘛!”王善保家的笑得合不攏嘴。滿京城的人誰不知曉,能得群芳帖,赴百花宴之人必乃京城數一數二的名門貴女。而且,這百花宴已多年不曾舉辦。如今,百花宴重開,榮國府一家一下子就得了四朵宮花,放眼京城,誰家姑娘有這般待遇?

“群芳帖?快把帖子給我看看。”邢夫人雖未赴過百花宴,卻也聽過它的名頭。聽聞迎春等人均受邀赴宴,一時不敢相信,仔細驗過請帖內容,見果無差錯,才含笑點頭,輕輕放回匣內。邢夫人探頭看看迎春手中木匣裏還餘三朵宮花,轉頭問王善保家的道:“回稟過老夫人沒有?”

王善保家的搖搖手道:“奴婢急著來回稟太太,倒還不曾去過老夫人處。”

邢夫人便吩咐道:“速去回稟老夫人。探春、惜春姐妹自不必說,雲丫頭的請帖竟送到了咱們府上,後日她去赴宴時一應穿戴倒該早點張羅起來。”至於迎春哪裏還用她囑咐,自然有人張羅好。

王善保家的領命告退,迎春想了想,也辭別邢夫人,囑咐她好生歇息,莫傷了眼睛,便和王善保家的一路奔賈母院中行來。

且說迎春人還未至,賈母房中笑語之音已然飄出。鶯哥殷勤給迎春打簾,王善保家的緊隨而入。

迎春剛一進屋,便看見湘雲、寶玉一左一右猴在賈母身邊,薛姨媽、王夫人並李紈作陪,四人湊了一桌麻將,正打得熱鬧。除了湘雲和寶玉爭著要給賈母做添頭,一處賭博;王夫人背後探春乖巧站立,時不時幫王夫人摸一把牌;薛姨媽身畔自是寶釵,眉眼盈盈,望著寶玉、湘雲低聲說著什麽。倒是李紈身後繡墩上沒坐人,稍顯冷清。迎春掃視一圈,見惜春看似沒精打采地一個人拿著筆在窗邊畫著什麽。

那邊廂,薛姨媽眼神最好,一眼瞅見迎春進屋,趕忙出聲招呼。迎春快步走過,挨個行禮,祝四人都大殺四方。賈母點著迎春鼻尖笑道:“瞅瞅,最是機靈狡猾的人兒來了。我們都大殺四方,這銀子從哪裏來?”

迎春眼珠子一轉,指著獨自憑窗作畫的惜春道:“就憑惜春妹妹的大作呀!”眾人聞言轉頭,這才看見一個人專心致志作畫的惜春。

惜春畫得正用心,一時不知周遭發生何事。湘雲最喜湊趣,聞言躡手躡腳走到惜春身後,探頭一望,原來惜春畫的竟是賈母廊下養著的各式鳥雀,各個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眼看惜春落下最後一筆,湘雲一把將畫紙抽走,掉頭就跑,邊跑邊叫道:“呀,老祖宗,您快看,惜春妹妹把您的鳥雀都關進畫紙裏啦!”

眾人見湘雲說的有趣,忍不住圍過來欣賞惜春畫作,紛紛讚賞不休。這一來,惜春倒是難為情上了,追著湘雲要討畫。迎春助紂為虐,攔住惜春,任憑湘雲舉著畫四處顯擺。惜春好容易繞過迎春,湘雲又將畫遞給了探春,探春轉手塞給寶釵。寶釵也來湊趣,捧去給賈母細賞……一時你追我趕,你攔我躲,又是好一通鬧。

王善保家的捧著木匣,旁觀姑娘們玩鬧,倒把正事忘記。還是王夫人看見她,喚她上前問話。王善保家的原樣說罷,賈母接過請帖一看,喜得雙眼瞇成一條細縫。這百花宴,他們榮國府倒是好些年不曾參加。如今,一來便是四張請帖,賈母怎能不喜?

趕巧,湘雲正從旁繞過,只聽見說宮花是送給她們幾個姐妹的,不論三七二十一,伸手搶過一朵紅芍藥花,高舉著說道:“這朵芍藥花我要了,你們可還有人喜歡?”

惜春年紀小,又有迎春打岔,怎麽也追湘雲不上,實在惱了,聞言恨恨道:“雲姐姐最是討厭,你既說要了,別人再喜歡又有何用?或者,你既有心成人之美,又何必說你要了?”

湘雲最是伶牙俐齒,一時卻被惜春的話噎住了,她本存心玩鬧,這會子便不知怎生解釋為好,只得木楞楞舉著宮花,歪頭呆看惜春。

寶玉本來看惜春、湘雲、迎春等諸姐妹鬧作一處,團團追在後面,一會兒恐這個踩著裙擺摔倒,一會兒怕那個躲來躲去碰著桌角,比幾個姐妹還著忙。這會兒寶玉見湘雲吃癟,正想說幾句話圓圓場,寶釵卻先拊掌嘆道:“哎呀,真不容易!倒也有人能治得住雲丫頭這個小魔星!”

湘雲聞言,不滿地嘟起小嘴,也不說話,隨手將宮花往身前桌上一放,歪倒賈母身上撒嬌去了。

旁立探春看看惜春,再看看迎春鬢邊那朵嫩黃色迎春花,擡手從剩下兩朵宮花中選了朵大紅色的牡丹花。餘下一朵胭脂色海棠花自然便是惜春的,惜春掃了一眼,越發覺得無趣,便要走開。迎春一把拉過她,輕輕替她簪到頭上,拍手笑道:“不曾想惜春妹妹雖小,倒能襯得起這海棠一片嬌色。”

眾人聞言,又齊齊扭頭去看惜春。惜春身量雖小,乍看一團孩氣,如今簪上這宮花,眾人細細瞅去,倒覺得惜春眉眼如畫,顧盼間竟已有五六分乃母小史氏神采,當真襯得起海棠容色!賈母望著惜春,心下突覺悵惘。

可憐惜春自幼喪母,父兄,更是有和沒有一樣,打從出生便住在榮國府。別說她城外癡迷修仙煉丹的親爹爹,就是她近在東府的親哥哥,她一年也見不了幾回面。惜春一個正經嫡女,吃穿用度全比照迎春、探春不說,身邊連個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好好一個小姑娘,性子跟冰雪一般冷。此刻,惜春見眾人都盯著她看,也不知是害羞還是著惱,輕輕一跺腳,沖賈母行了一禮,竟轉身跑出屋去。不過,那朵宮花惜春到底還是戴在頭上,未曾摘下。

賈母望著惜春跑開背影,忽然醒悟,這幾年她的心思全放在了迎春、寶玉甚至湘雲身上,對出身東府的惜春只是一味養著,並不曾真的關心。不然,她怎麽連惜春小小年紀如此擅畫都不知曉?

迎春偷瞧賈母神色,見賈母望著惜春離開背影若有所思,便知大功將成,心無掛礙,笑吟吟跑去找玻璃要茶吃。

倒是寶玉,半天沒插上一句話,此刻見木匣已空,眾人皆有宮花,唯獨寶釵沒有,忍不住揚聲問道:“怎麽這宮花少了寶姐姐的那朵?”

寶玉這話是沖著王善保家的所說,王善保家的有心說一句“這宮花並不是任誰都有的”,但是看著在座的王夫人並薛姨媽,嗯啊連聲,不知怎麽回答才好。

卻說薛姨媽在旁,聽到百花宴時便悄悄和姐姐王夫人對過眼色。王夫人暗暗搖頭,示意薛姨媽稍安勿躁,薛姨媽這才不再言語。此刻聽寶玉誤打誤撞說破,薛姨媽忙忙擡眼去看賈母。哪知賈母正閉目假寐,由鴛鴦在後輕輕捶按肩膀,恍若未聞。薛姨媽再轉頭去看王夫人,見王夫人木著臉並不作聲,只能黯然垂目。

倒是寶釵淺笑說道:“想來這宮花本就不是人人都能得,八成是請帖上有名的人才有這花,故而稱作群芳帖。”

寶玉不快道:“哼,依我看是這下帖子的人定是沒見過寶姐姐。”

寶釵詫異道:“此話怎講?”

寶玉回道:“只因他這宴是百花宴,帖喚群芳帖。群芳無首,百花缺主,豈不是宴不成宴,帖不是帖。所以我說,他若是見過寶姐姐,這宮花誰都可以不送,萬沒有不送給你的道理。”

寶釵聞言,微垂下頭,銀盆面上浮起一抹紅雲,杏眼斜斜一睨寶玉。寶玉看見,立時迷了眼,被勾去了魂魄。寶玉正看呆了眼,突聞身側一聲冷哼,有人說道:“快看,窗外站著好大一只呆雁!”

寶玉還沒回過神,寶釵先接道:“是嗎?我怎麽不曾見著?”邊說邊轉頭去看窗外。

碧空如洗,哪裏有半點大雁痕跡。

“我這一出聲,可就不把他嚇跑了。”湘雲淡淡回道。

寶玉這才回神,望望寶釵又看看湘雲,也不說話了。湘雲見狀,也一擰身從賈母身邊跑開,自去裏間不知擺弄什麽去了。寶玉略一思忖,擡腿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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