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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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別過柳湘蓮之後, 拉著賈瑁急匆匆就去了東院。

這時賈赦正房的燈還亮著。迎春也不用通稟,直接掀起簾子就進了屋裏。

賈赦和邢夫人正面對面坐在炕上不知聊著什麽。因著迎春進入, 帶來一陣寒氣,吹得燭火晃動了幾下。映在二人臉上, 明滅間別有一番溫馨滋味。

賈赦擡起頭,看見迎春雖然皺著眉頭滿臉惶急之色,眼神卻清透堅定, 透著一股寧靜祥和, 賈赦眼眉一挑。再細看迎春面色,纏繞在天靈的郁結之氣果然消失無蹤。賈赦撩了撩他新蓄的胡須,覺得今晚月色當真不錯。

幸虧賈赦心中所想,王大才子不知道。不然王大才子肯定要無情地嘲笑他道:“呦, 長本事啦, 連天靈是哪都知道,還能看出郁結之氣!嘖嘖,看樣子, 一等將軍可以去路邊擺攤算卦掙錢了。恭喜恩侯兄,自食其力。”

再說邢夫人看著迎春和賈瑁風風火火闖進來, 二人小臉兒都凍得紅撲撲的,卻連個手爐都沒有捧著。邢夫人趕忙一邊吩咐丫鬟伺候,一邊下炕趿拉著鞋子伸手拉了迎春二人同到炕上坐下。

迎春跟自家父母哪裏還需客氣,開門見山說道:“父親,迎兒想拜托您拉扯一把沁玉班的人。畢竟他們是……”

迎春話未說完,賈赦擺擺手止住她。隔墻有耳, 雖說現在東院裏的人早清幹凈了,此時房中人更都是邢夫人的心腹。但是,有些話還是不說破為好。

賈赦道:“還用你操心。你爹我早打理好了,不過沒告訴你。”賈赦說著,意味深長看了迎春一眼。

迎春難得糊塗了,不明白賈赦是什麽意思。

邢夫人推推賈赦道:“做什麽這樣子。迎丫頭既然都開口求你了,便是轉過了彎。老爺偷著樂便好,還端什麽架子。”

迎春越發一頭霧水,來來回回左右看,不明白邢夫人和賈赦在打什麽啞謎。

賈瑁最近十分擔心迎春,總是跟屁蟲一般黏在迎春身後。眾人背後談論迎春的話,賈瑁都記在了心裏。

此刻再見賈赦和邢夫人神色,賈瑁眼珠子一轉說道:“姐姐、姐姐,瑁兒知道大伯母是什麽意思?姐姐在大伯、大伯母、秋霜姐姐和瑁兒的眼裏都是天底下最好、最心善、菩薩也似的一個人,故而肯定不會放著沁玉班不管。但是姐姐之前不僅沒有插手,還說什麽‘我非觀音’。大伯誤會姐姐啦,所以大伯不高興……”賈瑁還在那裏喋喋不休,迎春卻眼眶微濕。

迎春擡起頭看向父親。燭光裏,賈赦的臉龐被籠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賈赦回看向迎春,目光裏充滿慈愛與寵溺,仿佛迎春真的是世間上最善良、無私,最有菩薩心腸的人兒。

迎春想起秋霜燒字時失望的眼神和近來水溶幾次三番欲言又止的表情,終於明白了自己在他們心中有多麽重的分量,是多麽美好的存在!為了這份看重,她也要做一個善良溫暖的人。

賈赦看著迎春的眼睛,仿佛也讀懂了迎春的心意。

父女倆在燭光中,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隔日,迎春起了個大早,頂著寒風,早早跑到東院,來敲她爹的房門。春寒料峭,賈赦個貴公子哪裏舍得離開溫暖如春的房間。只是今日破天荒,賈赦也已起床梳洗更衣畢。父女倆一同登上馬車離府而去。

城外五裏,一個荒僻的土地廟裏。

沁玉班全體人等都跪在一尊破敗的土地爺神相前,虔誠禱告。梨園行的祖師爺是唐明皇,可是人但凡活在地面上,就少不了要拜土地爺。尤其是當你走背字,天大地大無處為家的時候。

迎春甫一入這土地廟,便有一陣並不友善的冷風吹來,寒意刺骨,連帶著刮起一地落葉,直撲迎春並賈赦面門。迎春擡手擋臉,賈赦也是胳膊連揮。這土地廟當真已荒廢多年。

沁玉班班主聽見門外有響動,回頭一看,順著空蕩蕩的廟門,一眼瞅見來人是賈赦,高呼道:“恩公來啦!”,趕忙連滾帶爬跑出來。身後一群人也呼啦啦跟出來,一口一個“恩公”,齊刷刷跪下給賈赦行大禮。

迎春見狀,羞愧無地,趕忙避讓到一邊。賈赦走上前,雙手扶起班主,再把眾人都叫起來。

這土地廟荒早已廢,除去半扇虛掩的院門還算完好外,院墻早已傾頹,徒留幾塊破磚頭、爛瓦片,還能勉強看出院基痕跡。眾人站在院中說話,就如同在荒原上賞景,四面來風,寒風打著旋兒往人領口裏鉆。賈赦最是怕冷,這般傻站在院中,實在凍得狠了耐受不住,牙齒直打架,只能咬緊牙關,半天不說一句話。

海棠生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知道似賈赦這等貴介公子哪裏受得住冷風橫吹,拉拉班主衣袖,示意他進裏面說話。

班主這才註意到賈赦和迎春凍得臉色都變了。尤其是迎春,雖然作男裝打扮,但是唱戲的人眼多尖,班主一眼便認出迎春女扮男裝,實乃一位千金大小姐。

至於一個姑娘家為什麽拋頭露面跟著父親跑來接濟他們這幫戲子,班主沒有那個閑心去猜測。虎落平陽尚被犬欺,何況他們這群最最下賤不堪的戲子。有人接濟就該謝天謝地,哪裏還敢去揣摩恩公是否別有用心?

賈赦和迎春這才在眾人簇擁下進入土地廟。

土地廟裏倒算整潔。土地公公神相前還擺有幾樣貢品,香爐裏的香還正燃著。迎春方知這群苦命人適才是在求神拜佛,祈禱蒼天見憐,便越發低垂臻首,無言以對。

班主環視四周,實在找不到可供賈赦和迎春坐下休息的地方,只能勾著頭,搓著手表示歉意,賈赦擺手示意無妨。他二人來意,班主早便知曉。打從賈赦把他們買出來,卻不透露姓名,還說要放他們走,班主便知道他們這群人算是遇見了貴人。

從來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他們沁玉班雖然初到京城,可是之前在天津府也是名噪一時,海棠生的裙下之臣更不知凡幾。其中不乏高官貴戚。這邊廂,他們遇見了事,他作為班主,不是沒有想辦法,送錢送人,磕頭下跪,能做的,他都做了。

沒有人,沒有一個人願意伸出援手。

哪怕他說,海棠生的臉要毀了。海棠生是旦角,靠臉吃飯,若是臉毀了,他還怎麽活?可是那些昔日恩恩愛愛,滿口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公子、小姐、票友、戲迷們卻不約而同都是那句“海棠生是誰?我可不認識。班主莫要病急亂投醫,誣陷了好人”!

他還能說什麽?

如今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班主心裏最覺無顏面對的人便是海棠生。

海棠生帶著個巨大的鬥笠,整張臉都被鬥笠擋著,臉前的面紗隨著破廟漏進來的寒風拂動。

在賈赦給班主拿銀子、分~身契、指點落腳之處時,迎春一直在偷看海棠生。這一趟,她本不必來,就連賈赦也不需要再親自出面。只是迎春良心深受煎熬,她不得不來。

海棠生遠離人群站著,整個人隱在暗影裏,日光照不到他臉上。那濃黑如墨的面紗,那小小一塊面紗竟就這般輕而易舉地遮盡了他的絕代風華。海棠生微擡著頭,不知在看什麽。

迎春隨著他的目光望去,透過土地廟殘破的屋頂,只見天空中盤旋著三五只黑白相間的長尾巴鳥兒。迎春不知,海棠生黑紗遮擋下的瞳眸裏看到的又是怎樣一番景象。

這般想著,迎春走上前去,向海棠生深深一禮,“對不住”三個字她到底沒有說出口。有些事情,無法原諒。說句對不住,並不能就此心安理得。

“我認識一位刺青大師,他保證可以將你臉上被刺的字換成一朵盛放的海棠花。他說,只要你答應,他就能讓海棠依舊。”迎春輕聲說道。

海棠生聞言,終於低下頭,看向迎春,卻沒有說話。

迎春看不見海棠生的表情,只能強作鎮定,聲音盡量保持平穩,暗地裏,卻緊張地雙手攥成拳,手心裏全是綿密的汗。

道歉沒有用,她希望補救,希望來得及。

“海棠依舊嗎?他聽過我的戲?”海棠生看似不經意問道。

迎春立馬點頭,飛快答道:“聽過。他還說,天津府尾石碣十二巷的木工小學徒永遠記得那出《霸王別姬》。”

海棠生掩在鬥笠黑紗之下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亮,“哦——”他又仰起頭,拖著長音說道,“原來是小豆芽呀!”

迎春不知他二人竟然是舊相識,顧不上吃驚,只萬分期待地望著海棠生,指望他下一句話便是“既是他,我便答應了”。

哪知,海棠生卻慢悠悠吐出一句,“麻煩小姐轉告他,如果他不嫌棄海棠生現在這張臉,海棠生倒可以和他搭個夥,開個木器行什麽的。”

迎春呆楞楞聽著,怎麽也沒想到海棠生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恰在此時,幫賈赦和迎春趕車的車夫大踏步走進廟來,朗聲笑道:“一言為定。”

海棠生聞言猛地轉過頭,直楞楞盯著此刻站在土地廟門口,寬闊後背幾乎擋住了全部日光的男子,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幸虧有面紗遮擋,海棠生的失態,除了他自己,誰都不知道。

車夫嘿嘿傻笑著,越過同樣傻楞楞看著他的沁玉班一眾人,大踏步走向海棠生。

卻又在離海棠生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車夫摸摸後腦勺,憨笑道:“海棠,不,海棠生,我來接你回家。”

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我來接你回家”,卻一下子說哭了沁玉班所有人。

素來冷靜的班主也一邊抹眼淚,一邊去推海棠生,啞聲道:“傻孩子,還發什麽楞!當初都是我做的孽,如今老天有眼,讓你們又重逢。還等什麽?跟他走吧!我們——”

班主說著回頭看看沁玉班大大小小的人和賈赦、迎春父女,接道,“有恩公的銀子和書信關照,肯定會過的很好。你再不用為我們操心。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海棠,跟他走吧!”

原來海棠生並不叫海棠生,而是一個十分女氣的名字——海棠,只因為他生逢海棠花開,又從小就長得比女娃娃還好看。

可惜海棠花雖嬌,托生的地方卻不好。海棠他娘原是成名花旦,海棠肖似他娘,從小嗓子便脆,跟著他娘唱《霸王別姬》,老戲迷都叫好。只是,海棠的娘死得早,他爹又愛酗酒,娶的後娘更是視海棠如眼中釘、肉中刺,總是打他、罵他,海棠嚇得不敢待在家裏。

可是外面街上的男娃娃也都欺負他個子小、身體弱、長得還秀氣,叫他“海棠妹妹”,整日從家裏偷來母親、姐妹的衣裙釵環、胭脂水粉給他打扮。再逼著穿裙子、抹胭脂的海棠生去他爹打工的木器行門口轉悠。海棠的爹看見了,氣不過,總要把他衣服剝掉,打個半死。

這時候,就會有一個叫牛四的小豆芽沖出來,不要命地去拉、去扛海棠爹爹酒碗大的拳頭。

小豆芽之所以叫小豆芽,就是因為他身體比海棠還瘦弱,像根豆芽菜似的。就憑小豆芽怎麽可能拉得住海棠的爹?

每次,小豆芽總會莫名其妙和海棠一起挨頓打。兩個鼻青臉腫、皮開肉綻的男娃抱在一處,互相給對方上傷藥。

後來……

海棠生想著,好容易逼回去的眼淚又洶湧流出。

後來他爹終於死了,他再不用挨打,卻在他爹頭七當晚被賣進戲班。海棠生的老家是個小地方,那裏只有妓~院、青~樓,沒有小倌館。所以後娘只能把他賣給恰好路過的專收俊美男童的沁玉班。

一百文錢。

海棠生的命就值一百文錢。

從那之後,海棠生再沒見過,不,他見過小豆芽。誰能想到,兒時那般瘦小的一個人,在離開他海棠生之後,竟然長成了那樣五大三粗壯如牛的一個大漢。牛四終於名實相符。

只是,再重逢,他是戲子,最擅長唱《霸王別姬》;他是天津府最好的刺青手藝人,最擅長刺盛放的海棠花。

人事皆非,往事不堪回首。

那日,牛四去給海棠生捧場,叫好聲壓過一眾豪紳富賈。海棠生下來謝客,和每一個人都喝交杯,唯獨不理牛四。

牛四醉了,掀了酒桌。班主大怒,叫來打手,把壯如牛的牛四打成狗,扔到後巷。

偏巧老天還下雨,牛四癱在地上,眼角唇畔都是血,眼前血紅一片。牛四模模糊糊看見海棠生走過來,純白的衣擺在他骯臟的手指頭前停下。

海棠生說了什麽,牛四都沒聽見。牛四只看見,那純白的衣擺因為雨水被濺上許多泥點。牛四很心疼。本來還在慶幸下雨沖走了他的鮮血,不至於讓海棠傷心的漢子,突然恨死了這雨。

這該死的雨,汙了海棠的衣裳。

打那以後,但凡沁玉班的戲,牛四再也進不了場。

只是,在海棠生看不見的地方,在戲園子骯臟的後巷,總站著一個壯如牛的漢子如癡如醉地聽著那出《霸王別姬》。

海棠生想著想著,突然一把摘掉頭上鬥笠,將青噓噓半張臉湊到牛四眼前,問道:“這裏不是一朵海棠花,而是一個大大的‘賤’字,你還要帶我回家嗎?”

牛四看著海棠生俊美無暇的臉上那個奇醜無比的“賤”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摸了摸,盡量放柔聲音問道:“好像發炎了,家裏有藥,回去我給你上藥,可好?”

海棠生的眼淚終於肆無忌憚奔湧而出。

牛四徹底慌了手腳,手忙腳亂從懷裏掏出一條泛黃的手帕,怯生生給海棠生擦眼淚。

二人身周,眾人眼圈都紅了。

土地廟外,“喳喳”的叫聲傳來。迎春這才想起,好似之前海棠生一直望著的鳥兒便是喜鵲。

喜鵲已至。

海棠依舊。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一更。

大姨媽來做客。

本章算是玻璃渣裏面的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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