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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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凜冽的寒風,淩千翼遠遠就看到阿尼爾·狄奧多院墻上四季盛放的薔薇花。想到羈絆著雪寂殺與斬月人的那兩朵紅玉薔薇,遠方穿越季節的花朵看上去猶如一墻緘默的預言。

在女仆的引領下,他又一次站在了書房門前。感覺上,上一次站在這裏已經是非常久遠的事情了。就在他擡起手打算敲門時,魔法水晶的奇異光彩從門縫中漏了出來,然後,門無聲地打開了——就和上次一樣。

一句“老師”已經到了嘴邊,卻又猛然停住。

穿著艷麗橘紅色袍子的阿尼爾·狄奧多正坐在書桌後笑容滿面地看著他,毫無疑問,他不可能在一秒鐘之內打開門又坐回去,那開門的人會是——

他看向門後,幾乎在他擡頭的同時,熟悉的悅耳聲音響了起來。

“錦鯉已經告訴我你要來了,小淩鳥。”

還有這種讓人火冒三丈的熟悉稱呼。

鬼剎·白沙瓦涅站在那裏,手裏還握著門把,狹長碧瞳中,寶石的光澤似隱若現。

一霎間,空氣中似有細弱的氣流輕拂而過,狼牙般的耳墜,在神聖風龍的右耳下輕輕一顫,旋即靜止。

一如他平靜的表情。

仿佛兩個人昨天才剛剛見過面一樣。

觸到淩千翼難以置信的目光,狄奧多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簡潔地說:“既然被雪針封鎖意識的鬼剎已經安然無恙,符合邏輯的唯一解釋是:雪寂滅已經來過了,或許現在他已經回到了西域。”

“但他不是被創——帶走了嗎?”為了不被當成瘋子,淩千翼暫時把“創世神”三個字吞了回去。

“帶走寂滅和飲冰公子的人並沒有惡意。”狄奧多靈敏地從一摞文件中間抽出一張信箋,將它展示給淩千翼看,“實際上,他甚至及時地給小蒼樓寫信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對於這件事——千翼,我倒想聽聽你的看法。”

淩千翼還沒來得及為艾斯特斯給蒼樓寫信這種事感到別扭,視線就僵停在了信箋上端獨特的花紋上。

乍一眼看上去頗為淩亂、仿佛數輪烈日互相輝射般,由無數輻射狀直線構成的金紋——這是雕刻在他法杖底端的花紋,精繡在他長袍下擺的花紋,攀援在“第一光明天”上每一幢建築頂端的花紋,象征光明的花紋。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使用印著光紋的信箋。

紫灰色的眸子裏,漸漸浸開了陰影。

“……我父親。”他低聲說,語氣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冷靜。

他很確定雪寂殺在烏茨克城下碰到的人不是光明神,但在那種情況下,有可能帶走雪寂滅的卻只有那個人。這樣的話,是父親和艾斯特斯有約定?艾斯特斯帶走雪寂滅,然後交給了父親?父親認識創世神……

種種念頭湧進腦海,他沒發現自己漸漸皺起了眉。對面,狄奧多善意地提醒道:“我只是一個一腳踏進棺材的糟老頭,妄自揣測三界主神的想法似乎不是那麽謙虛,但作為兒子的你,卻不妨猜猜父親的心思。千翼,你覺得你父親為什麽要插手雪寂滅的事?”

淩千翼幾乎是下意識地瞥了鬼剎一眼(後者軟綿綿地陷在舒服的椅子裏,看上去已經走神到未來了),狄奧多立即抱怨般說:“不用避忌鬼剎,神聖風龍總是什麽都知道。”他語氣裏一種特別的意味讓淩千翼相信那些事情裏也包括阿尼爾·狄奧多在成為阿尼爾·狄奧多之前的身份。

於是,他沈默了幾秒鐘,終於極不情願地開口,表情冷淡:“……父親帶走寂殺兄長的理由,大概和讓月人成為您學生的理由一樣。”

當時,永晝讓淩千翼留在龍界的條件是,和斬月人·梅農維拉一起成為阿尼爾·狄奧多的學生。淩千翼對此本來並沒有多想,但在得知狄奧多的真實身份後,他卻不得不重新考慮父親這麽做的動機。

狄奧多的前身——斯瓦羅·狄拉索瓦,是殺害斬月人母親的兇手,事後,斯瓦羅曾親赴骨刃王城坦白自己的罪行,而斬月人不知道這一切,甚至……聆藍·梅農維拉也不知道這一切。可是,永晝卻通過自己的途徑得知了這一事實,他沒有輕飄飄地放過它。

他選擇讓斬月人和狄奧多建立更深的關系——建立在隱瞞與欺騙之上的關系。

他知道狄奧多無法拒絕斬月人,卻依然用向淩千翼提出的條件來掩飾自己的意圖。

他知道一旦梅農維拉父子得知狄奧多的身份,龍界聖域的平衡與穩定就會被徹底打破。那層師生關系裏埋著牽動龍界安危的□□。

而引動這□□的開關,就握在他的手裏。

高坐“第一光明天”神殿之中的神祗,並不會因為龍界的相對獨立就放松對它的控制。

這次帶走雪寂滅,恐怕也是一樣。他治愈了雪寂滅和冰河近乎致命的重傷,將他們安然無恙地送回龍界,同時不忘體貼地給龍神蒼樓·狄拉索瓦寫封信。

他要的是龍界異類——骨龍族首領欠他的恩情。

他也要龍神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這個男人……

講完這一切,淩千翼再次沈默了下來,指節不知不覺已經緊握發白。

——如果說,他期待的就是有一天我也會像這樣冷血地謀劃著……所謂的……

“光明神從來都不想讓你變成和他一樣的人,小淩鳥。”

鬼剎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闖了進來。淩千翼聞聲回頭,卻只看到某人毫無表情的側臉。風系神聖巨龍出神地看著窗外,平平道:“他知道你沒有那個腦筋,計劃不了三步以外的事。他知道成為優秀主神的道路不止一條,而曾經的你不在任何一條上。但他明白你以後作為光明神必須受人尊敬,所以他希望你在濫好心的同時也稍微學會一點月人胡來的本事。總而言之,他很愛你。”

一瞬間,淩千翼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個任性胡鬧的三歲小孩,而跟在鬼剎“總而言之”後面的四個字尤其讓他不能忍受。來這裏之前已經堅定了的、回到光明天請求父親幫助神洛的念頭突然之間顯得非常荒謬。

房間另一邊,狄奧多嘆了口氣:“白沙瓦涅們總是知道得太多。”說完後,他又無所謂地輕一聳肩:“而這個白沙瓦涅又一點都不懂委婉。”

“我懶得委婉。”

話音未落,墨綠發間的耳墜突然輕輕一晃,立即,鬼剎·白沙瓦涅像一只風箏一樣輕飄飄站了起來,寬大的草綠袍服水草般悠悠垂落。他慢吞吞地走向門口:“該說的我都說完了,斯瓦羅,現在我有點別的事情。再會。”

淩千翼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狄奧多卻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動作,揮著手說:“那你代我去送送神聖風龍大人吧,千翼,有什麽事情不妨留到下次再說——但我很懷疑還有什麽是我沒聽說的。”

鑒於此前坐在這個房間裏的人是鬼剎,淩千翼也有同樣的懷疑。

一直以來,他都知道阿尼爾·狄奧多德高望重、深受信任,龍神經常私下咨詢他的意見,神聖巨龍中,就連天輪·弗朗明戈都對他禮敬有加,鬼剎也和他私交匪淺。但是,作為學者的他和鬼剎關系很好,與作為老龍神的弟弟、現任龍神親叔叔的他和鬼剎關系很好,給人的感覺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因為鬼剎也是特殊的存在。

掌控所有情報之後,作出獨立於所有人的判斷,白沙瓦涅家一直都扮演著這樣的角色。他們是游離於水晶宮外的風,無影無形,無處不在,不為人所知地維系著龍界的平衡——必要的時候,甚至站在龍神本人的對立面。

在許多事情上,我的責任只是無條件地信任鬼剎。蒼樓·狄拉索瓦曾經這樣說。

這一次,這個被年輕龍神無條件信任著的人,又知道了些什麽,隱瞞了些什麽?游動在風中的錦鯉,將怎樣的點滴碎片送進了他的狼牙耳墜?考慮著這些問題,淩千翼盡管不情願也得承認,即使自己贏得了與鬼剎每一次對弈的勝利,卻從來都無法真正捕捉他思考問題的軌跡,這就是所謂的……“無法計劃到三步以外”嗎……

一陣冷風裹挾著塵土吹過來,他忍不住微微瞇起了眼睛,鬼剎的聲音從臺階下傳來。

“你對水墨·赫拉茨有什麽看法,小淩鳥?”

淩千翼下意識地開始回答:“她非常聰明,總是能迅速掌握形勢,如果不是因為眼睛的顏色,我有時候甚至懷疑她是白沙瓦涅家族的私生女。性格方面,即使她善解人意,也不會通過常人能接受的方式表達出來,你可以說她很古怪,另外——”

觸到身後一剎的停頓,鬼剎輕一側目,鳳眼灼然。

“另外?”他尖銳地反問。

淩千翼沈默數秒,終於擡頭坦白地說:“——她野心勃勃,極其固執,而且有一種……我不好形容的自我毀滅傾向。”

“所謂的‘不好形容’,”鬼剎的唇邊牽起了飛塵般輕小的弧,一針見血地指出,“我猜是讓你覺得有點害怕。”

出於自尊心,淩千翼幾乎已經張開嘴打算反駁了,但卻隨即沮喪地發現自己不能反駁一樁事實。於是,他只是輕輕哼了一聲,從鬼剎身邊走了過去,後者眼底罕見的尖銳光芒早就消失了,懶散地瞇縫著眼走在了他旁邊。

“不用覺得丟臉啊,小淩鳥,我認識你已經有兩百多……呃,或者有三百?還是說竟然已經有五百年了?算了,這麽麻煩的數字還是忘了它吧。我知道你腦子裏塞滿了既美好又傳統的念頭,既不能認同無所事事地打發時間,更不可能欣賞在執念的驅使下偏離常軌——換言之,你在鄙視我的同時,對水墨·赫拉茨也沒什麽好感。”

淩千翼像被刺了一下:“鄙視你是沒錯,可是水墨——”

“承認吧,盡管你想裝出挺喜歡她的樣子,但恕我直言,裝得很差勁。”

仿佛已經認定這個問題沒必要再討論了,鬼剎不等淩千翼回答就自顧自說:“野心勃勃,極其固執,但野心和固執都無法永遠占據她的人生,最終主導她命運的關鍵詞是‘消極’與‘毀滅’……赫拉茨小姐就是這樣的人,而這也是我決定讓她去幫助冥櫻飛的原因。”

“什麽叫‘你決定’?”

“白沙瓦涅家族與人界的風氏魔法師之間存在契約,我每年都會有一些時候待在人界。去年的那個時候,冥櫻飛找到我,向我和盤托出了他對王位的渴望以及希望用《大預言書》來換取瓏雪公主支持的計劃。那時候,我對這位瓏雪公主毫無了解,但我覺得這個機會不錯:一位毫無優勢的三王子,在巨龍的幫助下最終奪得了王位——這種故事對於龍族在人界形象的提升是很有利的。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人類千萬年來都仰視著龍族,將我們視為力量與智慧的終極象征,你以為這種形象是憑空出現的嗎?對於任何物種來說,成為其他物種仰視的對象就意味著優勢與便利,而保持這種優勢也是白沙瓦涅的工作之一——雖然說我其實懶得做。”

他毫無起伏的語氣在這種狀況下莫名地有說服力。淩千翼識相地轉移了話題:“冥櫻飛那時候怎麽會知道寂殺?”

“這我不清楚,大概是通過其他活動在薩韋裏奧大陸的骨龍吧——你看,骨龍族也沒有松懈。”

“好吧,那水墨是怎麽被牽扯進這個故事的?”

“剛剛已經說了,我不了解瓏雪公主,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靠得住,但據我所知,赫拉茨家的大小姐就很靠得住。同時我還知道,水墨·赫拉茨實際上並不甘心在奧蘭托城庸碌一生,因此,我回到龍界後就找到了她。”

“但其實你並不能保證冥櫻飛一定會認同水墨啊,他想要的從來就只有寂殺。”

“不,我確信他最終也會認同水墨。”

“為什麽?”

神聖風龍頓了頓,寒風卷起了他草綠色的寬大袍修,在長街中飄飄揚揚。

“我是白沙瓦涅。”終於,他淡淡道,“這個理由就夠了吧。”

淩千翼被雷了一下:“你什麽時候也像月人一樣愛耍帥了?”

“因為耍帥往往意味著酷,酷就等於說很少的話,也就等同於閑著偷懶,很符合我的胃口。我以後也要多耍帥,嗯。”

“為什麽還有個‘嗯’啊!其實你根本就不配做神聖巨龍吧!”

前方慢悠悠走遠的卷發男人無所謂地說:“是啊,自從醒來以後我就經常想,如果雪寂滅忘了我就好了,這樣就能永遠睡覺,不用工作了。”

淩千翼天雷萬道地腦內冒字——這混蛋,完全不負責任!!

好不容易鎮靜一點後,他冷冷道:“說回來,那時你早就知道雪寂滅來到奧蘭托城了吧,為什麽要放任他四處活動,最後逼得寂殺出走?甚至——他襲擊你的時候也完全沒有反抗。”

“答案明擺著——因為這樣最省事。”

“你……”

“雖然說,”鬼剎打著哈欠說,“也有一點‘寂滅和寂殺解決他們的問題後,大概可以如陛下所願,在奧蘭托城與骨刃王城間建立起某種聯系’這樣的考慮。反正,就算兩條骨龍最後同歸於盡了,對於奧蘭托城也沒什麽害處。”

“這種看似很深謀遠慮的想法其實也是為了偷懶吧!”

“你知道得太多了——啊,不如來接替我的位置怎麽樣?反正我一直都不想幹。”

“那就去生個繼承人!”

“我懶得……”

“在這種事情上都懶就不是男人了吧!”

“原來千翼對‘男性’的理解就是‘全身精華都在下半身’這樣麽?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我本來以為這更像是月人會有的想法。”

微啞的少女聲音從兩人正要路過的小巷中傳來,鬼剎立即回頭:“啊,你已經到了?”

“讓神聖巨龍等我就太不禮貌了,白沙瓦涅大人。”

伴隨著這樣的聲音,披著鬥篷的纖長少女從長巷深處走了出來。她推了推眼鏡,視線穿過鏡片,似笑非笑地落在了淩千翼身上:“似乎還沒歡迎你回來呢,千翼。不過,我們很快就要說再見了。”

淩千翼註意到,水墨·赫拉茨幾乎和上次見他時一模一樣。那翻滾著垂落腰畔的黑色綣發、蒼白尖削的下巴、知性的眼鏡、煤玉般深邃且眼角上挑的黑瞳、冰冷中閃爍著嘲諷的眼神,都沒有透露出半分這具身體曾被另一個靈魂占據的痕跡,這讓他有點不太相信,忍不住朝她眼睛的更深處窺探,卻立刻發現,那裏已經完全封閉了起來,他不太指望自己有生之年還能看穿它。

似乎也沒有這麽做的必要。

如果說,從前的他只是對水墨·赫拉茨的靈魂感到些許由陌生而生的敬畏,那從今而後,兩人走上的必然是愈來愈遠、永不再相交的道路。

於是,他只是禮貌而節制地點了點頭:“再見?為什麽?”

一道青碧柔和的光芒掠過臉沿,回答了他的問題。

游動在風中的錦鯉溫馴地滑進鬼剎平攤開來的手掌,纏裹著白霧翻滾嬉游,靈活的動作漸漸凝固,最終停止。鬼剎用另一只手拈起這尾懸停在透明水晶裏的青魚,將它遞給了水墨。

“把這個給滅元看,他會為你打開次元門。之後的事情,大概就能只能靠你自己了。”

“非常感謝,白沙瓦涅大人。”

水墨收好次元門的通行證,朝兩人最後揮了揮手,轉身而去。淩千翼糾結了幾秒,終於還是不太情願地提高聲音開口:“那個混——我是說,冥櫻飛真的沒有死?”

水墨沒有回頭:“冥主不會收容自己選定的接班人。如果你看到他死了,我猜那只是他的影分身。”

淩千翼的額角輕輕一跳,厭惡的感覺像感冒時的痰液一樣在喉間揮之不去。

——從一開始就沒有用真身來見我們嗎?那個狡猾的混蛋!

水墨紫色的背影在他面前漸行漸遠,眼看要消失在陰影中的前一瞬,突然停住,安然道:“對了,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請你向月人轉告一句話嗎?”

不等他同意,她已經轉身,長巷的陰影,在臉上半明半暗。

“請告訴他,水墨·赫拉茨一直以來只愛著斬月人·梅農維拉這一個男人,以後不管再過多久……”

如感疲倦般,她垂下了眼瞼,右眼之前,鏡片的反光過於明亮,左眼中的光芒也被濃密的睫毛遮住了。

唯有平靜低聲,從容得無可轉圜。

“……也只會愛他一個人。”

黑暗之中,似有細小光點一閃而下,太過明亮,太過脆弱。

然後,她在這黑暗中消失了,沒有給任何人窺探她內心的機會。

一次也沒有。

長街之中,唯有寒風呼嘯。

突然,鬼剎語氣平淡地評論道:“如果是寂殺,恐怕不會接受這種結果。”

過了很久,淩千翼才從長巷中收回目光,迎著冷風朝前走去。

“所以,她現在正在梅農維拉家的起居室裏等我們回去。”

他輕聲說罷,似有些無奈般露出了很淡的笑意。

一片緋紅色的薔薇花瓣打著旋兒從不知名的遠方飄來,輕輕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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