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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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雲缺,骨龍族。雪、霜、冰、雲四大家族中雲家的幺女。

骨龍國多山,而且座座都是直聳入雲的險峻雪山。在任何一個地方,向東走十天,向西走十天,向南走十天,向北走十天,甚至向上飛到身體能承受的極限,觸目所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腦子發熱不要命的那些人,拼命地向東方飛行,才能看到群山之外的沙漠。

沙漠之外的世界,我不感興趣。我是骨龍,深深眷戀的只是生我養我的這片雪白群山。

骨龍國的心臟是骨刃王城。雖說是“王城”,其實沒有王,只有掌控國政的四大家族,其中我們雲家的勢力向來最弱。雲家的城堡,也在王城偏僻的西南角。可是,地理偏僻無法掩蓋它的奇巧精致,就連雪家上任家主雪閻歌也對我家城堡獨特的尖塔讚不絕口。還記得那次他來我家時,站在最高的塔頂俯視滿園白玫瑰,神情中有著我無法理解的悲傷。似感到我困惑的視線,他偏過頭揉了揉我的頭發。

“抹雲公主,您知道如何分辨玫瑰的花和葉麽?”他的聲音低沈而溫柔,紅眸通透,柔軟的白發垂灑在肩膀上。那不是蒼老的顏色。骨龍族天生白發紅瞳,如同連亙的飛雪與鮮血。

我忍住疑惑——這誰不知道呀?“只會長大的是葉,會盛開的是花。”

聽到我的答案,雪家家主露出了很淡的微笑,蒼青血管在皮膚下似隱若現。看到那冰冷的顏色,我心中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

他沒有再看我,轉身走下樓梯,柔緩的聲音仿佛初雪連綿。

“抹雲公主,您一定會成為雲家最絢麗的玫瑰。”

我站在窗前,裹挾冰晶的風從窗口湧入,吹亂了我的頭發。雪色長發漫舞風中,與遠方雪景融為一片。

十天後,我不祥的預感應驗了。雪閻歌在自己家中溘然長逝。人們說他太過思念亡妻,就連兩個孩子也無法將他的靈魂留在此世。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正在庭院裏給玫瑰剪枝。侍女梨沙匆匆跑過來,滿懷興奮嘰裏咕嚕講完事實與傳言後,丟給我一個理所當然的消息——雪家長子雪寂滅,繼承父位成為了骨龍國實力最雄厚的家主。

雪寂滅——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所以得知此事時也沒有放在心上。我只是有點惋惜於雪閻歌的辭世。他關於玫瑰的問題和側臉上的悲傷,成為了我對他最後的記憶。

忍不住,我停下修枝剪,怔怔註視著玫瑰綻如雪。

是花,還是葉?這個問題,隱藏著什麽深意麽?

也許……這已經變成了永遠的秘密。

浸染在瑩白中的時間總是流逝得不知不覺,我的五百歲生日近在咫尺了。

按照骨龍族的慣例,年輕巨龍五百歲成年,而我是雲家最後迎來成人禮的孩子,父、母親為此著實大大花費了心思。想想那隆重一天中數之不盡的典禮、儀式、賓客、喧鬧、應酬,我只想挖個洞把自己埋進玫瑰花床裏。可是,我知道自己不會這麽做。

我是雲家引以為傲的抹雲公主。在人前的每一秒,都必須完美無缺。

忽然,房間的門“嘩”地開了。這種聲音,我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公主公主,”梨沙興沖沖地跑進來,湊在我身邊神秘兮兮地說,“剛才我路過老爺、夫人的房間,聽到了了不得的消息呢!”

唉,我實在不想問“是什麽”,反正就算不問她也會忍不住告訴我的。

但我隨即想到,我的好名聲裏好像包含有“善解人意”這一項。

“什麽消息?”我忙著把剛剛調好的黑顏料吸進羽毛筆裏,用來勾勒植物圖譜的邊線,所以沒有回頭。

談興得到助長的梨沙靠過來,用竭力壓低的興奮聲音說:“雪家來人提親了。”

我沒能立即理解她在說什麽,而當我反應過來時,玫瑰花瓣上一道完美的曲線頓時歪到了一邊。

我放下畫筆盯著被毀掉的畫,突然感到莫名氣餒,下意識揮揮手把梨沙打發了出去。

我的哥哥姐姐均已成家,這時的喜事,只可能為我。

雪家來人提親了。

雪家……那個雪家。

四大家族中實力最為雄厚的雪家。

每次議政會上左右大局的雪家。

在骨刃王城最中央矗立城堡的雪家。

還有成為雪家之代名詞的……那個男人。

——雪寂滅。

近百年來,雪家新任家主的消息一次次傳入我耳中。傳說中,他長相俊美,但永無笑顏;傳說中,他戰力絕倫,卻絕少出手;傳說中,他作風強硬,鐵腕手段讓議政會議上老朽的長老們既恨又怕;傳說中,他與冰家過從甚密,恐有密謀;傳說中,他憎恨自己的妹妹,卻總在大事上倚重於她……傳說太多了,但那一切裹挾著寒氣的故事中,卻沒有一個字說他為人冷酷。

他不冷酷。

冷也是一種感情,而他沒有感情。

為了獲得永不動搖的堅定,徹底舍棄喜怒哀樂,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雪寂滅——就是這樣的男人。

這個人,現在想娶我。

完全理解這一切的瞬間,我竟然沒有感到什麽歡喜或悲傷。我沒有自己喜歡的人,也沒有強烈地想要主宰自己命運的覺悟,無論嫁給誰,對我來說都是一樣。

會這樣想的我,是不是比被畫毀的玫瑰還可悲呢?

至少,它還有一半的盛開。

而我只能長大。

離成人禮沒幾天了。最近我只要待在家裏,每一個看到我的人,上至大哥二哥,下至馬夫廚娘,都會拉著我熱情地談論他們曾經經歷過的成人禮,同時勸我不必緊張——好像我有在緊張似的。出於禮貌,我每一次都勉強保持耐心聽他們說完,然後一溜煙跑上樓畫我的植物圖鑒。然而,當隨時進出我房間的梨沙開始熱衷於把別人的談話向我轉告時,我發現自己在家中已經無處可逃了,於是趁著一個晚上,我偷偷從家裏溜了出來。

不要想多,我才沒打算離家出走呢。也不想像小說裏心懷大志的公主一樣,換上庶民的衣服參加一個傭兵團,然後開始波瀾壯闊的冒險生涯。

我只想散散心而已。

即使滑脫軌道,也能中規中矩,怪不得母親永遠對我放心無比。

骨刃王城沒有城墻,沿著深夜的路慢慢走去,身邊的建築漸漸稀疏,樹木則多了起來。林木深處有一片四季不結冰的湖,是我最喜歡的地方。離那裏還有一段距離時,我忍不住加快腳步,向前一個飛撲——

地面在我眼前短暫地放大,隨即迅速縮小。

從我背脊伸出的骨龍雙翼,托著我迎風而前。骨翼每一撲扇,我的人形就消退一分,不過幾個起落,我已經徹底化成了通體盡由白骨搭成的巨龍。

據說,在沙漠外的某些地方,人們將骨龍視為象征死亡的可怕存在。

但此刻,風從我的翼尖和骨隙中飛速穿過,輕疏的身體仿佛沒有重量般盡情回旋飛翔,我實在沒有理由不喜歡自己。數十天來第一次,我得以完全舒展翅膀,忍不住從喉間發出一聲快樂的吟嘯。湖泊已經近在眼前,我對準它飛去,逐漸減緩速度,想要慢慢降落在湖水裏。

如果不是意外發生的話,我肯定已經成功了。

意外是——我驚恐地瞥見,一向只屬於我的湖邊竟然坐著一個人。

剎那間,我控制翅膀的動作滯了一滯——我保證只停滯了不到一秒鐘,但已經足夠讓事情朝著最糟糕的方向發展了。那不到一秒的瞬間,我只覺得雙翼上風的感覺嘩然消失,然後——

“撲通!”

我掉進了水裏。

太丟臉了。

細節我不想說,反正完全是一場災難。簡言之,我手忙腳亂地在湖底稀泥中試圖保持平衡,好不容易成功後,又費了一番更大的功夫把湧進眼眶的水甩出去,免得它們澆滅了燃燒在我眼裏的靈魂之火——雖然我知道這種可笑的事情其實不會發生,但擔心一下又沒錯。最後,當我終於還算有儀態地從湖裏擡起半個身軀時,觸目所及的景象差點讓我的下巴掉下來。

坐在湖邊、害我不淺的那個人,他也被我害得不淺。

我墜進湖水時濺起的巨浪朝他兜頭澆下,把他完全澆成了落湯雞。他坐在那裏,緩緩掀起了沾滿水珠的睫毛。

明紅色的眼瞳,猶如毫無雜質的玉。清得太過,幾乎缺少真實感。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清秀的五官還在滴水,本來好好束起在腦後的雪白長發也在滴水。坦白說,這是個有氣質的美男子——如果不是現在他額頭上正吊著一根水草,我的語氣可能會更肯定一點。

我們就這麽對視了十幾秒鐘。

一開始,我惶恐地在他臉上尋找著怒氣,一無所獲後轉而尋找愧疚,依然毫無斬獲。他眼底的清澈始終如一,仿佛我不是跟他一樣的骨龍,而是一件什麽東西。

突然,他毫無征兆地移開了目光。我下意識地順著他的視線往旁邊看——

第一眼,我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團浮在水面上的破棉絮。可是,湖岸上清冷的聲線打破了我的幻想。

“那是水曇花。”他的語氣波瀾不驚,“十年開一次。”

說完他站起來,既沒有看我,也沒有看那朵被我破壞掉的珍貴的花,仿佛這一切已經和他斷絕關系一樣,不帶留戀地離開了。

忍不住,我又看了一眼那沾滿稀泥水草、倒翻在水裏、被我誤以為是棉絮的花,終於明白自己做了什麽。

我破壞了某個人十年一次的賞花之夜。

出於油然而生的愧疚,我撲動翅膀飛起來,飛出十幾米才發現自己應該表現得更禮貌一點。於是我重新化為人形落在地上,穿著滿身濕漉漉的衣服跟在前方頎長的背影後,低聲下氣地說:“對不起。”

那個人以出乎我意料的迅速和平靜說:“不用道歉,這只是個意外。”

真是令人驚訝地明白事理。

可是——他這樣只會讓我更愧疚就是了TT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默默地走在他身邊偏後一點。今晚沒有月亮,天上敷衍了事般灑著幾顆星星,夜也深了,城裏一幢幢雪白的屋宇、一叢叢雪白的花枝,都反射著微弱的光。黯淡浮動的冷光裏,我悄悄擡了擡眼,前面那人的白發純凈得令人目眩,一根骨白發簪束住長發,發簪兩端撐開如扇骨,既優美又奇特的形狀。

雖然我不好意思說出來,但是——他的品位讓我欣賞,我一向討厭那些因為自己是男人所以就不事修飾的人。

想著這些漸漸開始奇怪的事,我不知道走了多遠,前面男子的背影突然停了下來。

我條件反射地也停下腳步,掃了一眼周圍,立即意識到自己是在骨刃王城中央。並非我方向感特別好,完全是因為在我身邊就矗立著——王城最具標志性的建築。

雄渾大氣、通體雪白的城堡——四大家族中雪家的住所。

我以為賞花男也住在這附近,剛想對他說“我會補償你”諸如此類的話,卻隨即滿懷詭異、目瞪口呆地看到——他再自然不過地掉轉方向,朝著雪家城堡的大門走去。

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下一秒,這個在我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的念頭,被城堡前守衛一句敬畏有加的喚聲證實了。

“雪大人,您回來了。”他朝賞花男低下頭。

雪大人,您回來了。

您回來了……回來了……來了……了……了……

我站在長街中央,看著眼前充滿王霸之氣的白城堡,感到了一陣莫名的暈眩。

斜前方,剛要走進城門、渾身濕透的男子突然頓了一下,回頭看著我淡淡道:“要進來換件衣服麽?”

說這句話時,他正站在門燈之下。雪寂滅,將要成為我丈夫的男人,用安靜得不似人間的視線註視著我。門燈的光輝無聲灑落,籠罩著他沾水的衣與發,那一刻,我想到了雪湖畔獨自游弋的鶴。

我相信,就算我這時候說“不用了”,他也會點點頭,不帶喜怒哀樂地回家。

可是,那裏可能也要成為我的家了。

城堡裏面很冷清——這是我的第一感覺。

這種冷清,與衰敗或破落絲毫無涉。走在這裏,華貴富麗的裝飾掩不住疏離感,井井有條的布局讓人心生敬意,同時無意停留。一切都表明,這是一棟缺少女主人的房子。王城中每個人都知道,雪寂滅的母親在生產女兒時去世,而這個女兒——瓏雪公主雪寂殺,在許多年前也因未知的原因而離開了骨龍國。大家都說她越過沙漠到另一個世界去了,這聽上去太獵奇了,我始終半信半疑。

現在,這座巨大的城堡裏,除了下人,只住著雪寂滅。

簡直像鬼故事的開端。

我匆匆換上女仆拿來的衣服,等待片晌,終於決定不再在這裏揣測傳說中毫無感情之某男子的心思。我推開門走出去,沿著走廊往前,想要找到雪寂滅向他道謝。可是,轉過一個拐角,我的視線被壁爐架上的擺件吸引了。

那只是一個小角落,卻籠罩著別樣的空氣,用柔和的姿態將彌漫城堡中的疏冷隔絕在外。

兩只惟妙惟肖的骨龍模型,是用玄杉瓷白色的細枝粘成的,樹枝形狀質樸無華,拼合在一起卻是渾然一體,氣質撲面而來。龍翼之下,擺著一排流雲石雕,塑造的都是生活中尋常可見的小物,桌椅床榻、杯盞碗碟……個個細節備具,意趣十足。再往旁邊,盛著各色幹豆、石子的玻璃瓶擦拭得晶亮,高低不一的瓶罐後,則是——

我的目光停住了。

一幅標本。

鑲框安置在壁爐架最裏層的,是一幅風幹的植物標本。我自詡對花木頗有了解,卻從沒有見過這種……不,應該說,在這一類事物中,我從來沒有見過像眼前這樣的。

那是玫瑰。

華美豐盛的花瓣,橢圓生細齒的葉,密密布刺的莖稈……毫無疑問是玫瑰。然而,我記憶中的玫瑰,無論花葉都有著足以融入飛雪的凈白顏色,迥異於此刻招展於畫框中的生命。

這朵花,花瓣密密層層,一片片盡是濃得化不開的紅,即使是胭脂蟲的鮮血,也無法描繪這玫瑰的煙視媚行。但,比起花色,更讓我震驚的是它的葉。

已經脫水風幹的葉,呈現出一種我前所未見的顏色。看著它,我想起了夏季的夜空和冬天的湖,起落的湖波與閃爍的星。它比夜色更清澈,也比湖光更豐富,仿佛唯此方可以稱道“生命”二字的奇跡。我怔怔地註視著那奇異的葉,直到身後傳來男子清透的聲音。

“你知道,如何分辨玫瑰的花和葉麽?”

一剎之間,時光仿佛倒流了百年,重又回到了俯視滿園白玫瑰的高塔之上。我忘了回頭,只凝視著畫框後的玫瑰輕聲道:“只會長大的是葉,會盛開的是花。”

傾灑在我側臉上的光被遮住了。雪家家主站在我身邊,伸手拿起鑲框的玫瑰,幽冷嗓音孤獨回響:

“這座壁爐架上都是我母親的遺物,其中大多數是她親手所制,只有這朵玫瑰,是她小時候在邊境碰到的一位冒險家送給她的。從那天起,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越過沙漠去看看‘真正的’玫瑰。可惜,由於這個國家的固步自封,她的願望從來沒有實現過——永遠都沒有。”

他放下畫框,用講述別人家故事的淡漠語氣說:“沙漠彼端的玫瑰都像你剛才看到的這樣——”

如感疲倦般,他的睫毛垂了下來,語聲安然落定。

“——綠的是葉,紅的是花。”

我條件反射地再次看向幹枯的玫瑰——連綿雪山中,唯一一朵不生白葉的花。

……綠色的葉……

那種顏色——讓人想到夜空、湖水與生命的顏色,叫做“綠”啊。

雪寂滅轉身離開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沖動在我胸腔裏鼓動,終於,我咬了咬下唇,轉身開口:“您……雪大人,您見過長在花床裏的‘綠色’嗎?”

長廳中央,頎長的背影頓住了。

他難得地沈默了幾秒——“見過。”

“什麽時候?”

這次沒有遲疑,“十年前,去追捕我妹妹,雪寂殺。”

我吃了一驚——瓏雪公主越過沙漠的事竟然是真的?我皺了皺眉,想要問“你為什麽非要把她抓回來不可”,但心知這問題唐突無比,所以還是忍住了。沒想到,他竟直接說了下去。

“為了實現我的目標,我需要她,但我們相信的東西不一樣,對此我很惋惜。骨龍國自古以來就是一片平等的白色,在互相牽制的低效體制中消磨自身,偏安一隅,不思進取,任由沙漠彼端的龍族日漸強盛。在這樣的國家裏,我看不到希望。要知道,有些人天生只能做綠葉,而現在——”

他頓了頓,淡淡側目,冷紅眼瞳清澈得讓人畏懼。

“——差不多是時候,讓他們看到真正的花了。”

自那個晚上後,好幾天過去了,但我始終無法提起精神去做以前興致勃勃的那些事——給雪玫瑰修剪枝葉、描繪我已經完成大半的植物圖鑒……每每看到玫瑰雪白的花和葉,一些更豐盛的顏色就會湧入腦海,阻止我繼續將蒼白誤認為純凈。

有時候,我會想到雪寂滅。

我不討厭他,也不害怕他。我覺得最少應該做到後者才算正常,可惜沒有。那天晚上,他說完最後那句話後就離開了,可我卻一個人想了很多。在這幾天裏,父親正式將雪、雲二家即將結親的消息公之於眾,我和我的未婚夫也非常正式地見了一面。看到我時,他絲毫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看來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就知道我是誰了。

如果說最近還有什麽驚人的消息,那就是——瓏雪公主回來了。

梨沙告訴我,這是相當於婚前省親一樣的“回來”。現在整個骨刃王城的人都知道,瓏雪公主雪寂殺,即將嫁給沙漠彼端火龍族的男人。她的勇氣讓我敬佩,考慮好幾天後,我決定要見她。

拜訪請求發出後,很快就收到了肯定的回覆。到了約定的那天,我走出家門,正要登上準備好的馬車,眼角突然瞥到了一抹明正的紅。我凝聚目光,有些驚訝地發現——那是一襲紅裙。

冰天雪地之中,耀目無比的紅裙。

身著紅裙的玲瓏少女站在玄杉木下,手裏捧著冒熱氣的飲料。她滿頭雪絲未經束縛,隨意地散落腰畔,在風中漫漫起落。觸到我的目光,她露出了喜悅的笑容,朝我揮著手,聲音清脆:“這邊這邊~對對,我是雪寂殺。”

我得承認,我想象中見面的場景不是這樣的。

瓏雪公主朝我走過來,步履輕捷,儀態優雅,我卻依然能在她身上看到飛雪與冰晶都掩蓋不住的,像要張揚開、飛起來的明烈空氣,讓我一瞬間想起那朵煙視媚行的紅玫瑰。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麽叫做“沙漠彼端的世界”,也明白了彌漫於一片瑩白中的乏味與平坦。

我明白了雪寂滅的理想。

那天下午,我和瓏雪公主聊得很愉快。她談到了她哥哥,讚賞他的魄力,卻惋惜他不明白戰爭與動亂的代價。每到此處,我就微笑不語,她也很快領悟了我沈默後的含義。因此,當我最後提出那個請求時,她並沒有吃驚,只是看著我搖了搖頭,旋即笑意輕揚,說,好。

半個月後,她離開了。那之後不久,我的成人禮如期而至。

整一天的典禮儀式一如我想象地盛大隆重——換言之,一如我想象地繁瑣無比。我穿著自己有史以來最重的一條裙子,在許多許多人面前維持我那倍受傳揚的完美儀容。好不容易,在最隆重的晚宴開始之前,我終於抓住一綹時間,獨自待在自己的房間裏稍微喘口氣。

束胸緊得我沒法呼吸,我剛想松松衣帶——

“千萬別那麽幹。”

年輕男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的手頓時僵住了。

“撲”一聲輕響,一蓬火焰從未知的地方躥起來,照亮了昏暗的房間。在我匪夷所思的視線下,一名擺明了絕不屬於骨刃王城、甚至不屬於骨龍國的男子從衣櫃後走了出來,小火焰在他面前歡快地打著轉。

他看上去不到二十歲,身形挺拔,發絲漆黑如墨,散亂地垂落臉沿,火紅色的眸子裏光影灼灼,膚色蒼白,異常英俊,身上散發著一種我前不久才見過的,像要張揚開、飛起來的明烈氣質。我沈默數秒,試探著喚出了他的名字——

“斬月人·梅農維拉?”

他訝異地挑了挑眉:“你認識我?不,肯定是寂殺對你提過我。”

果然。

眼下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就是瓏雪公主的戀人、未來的神聖火龍王。

小火焰圍著他轉來轉去,把他的臉照得陰影斑駁。只見他徑直走過我面前推開窗子,手扶在窗框上回頭看著我,直接問:“寂殺讓我帶來了種子,你想種在哪?”

我想了想:“後花園。”

他簡潔地點了下頭:“好。你帶路。”

我一邊想沙漠那邊的人是不是都這麽直截了當、粗魯無禮,一邊躍出窗戶,用嘩然展開的骨翼飛向雲家城堡後的花園。半路上,我稍稍側了側目——斬月人跟我身後。他的龍形比我大得多,遍身長滿寶石般的紅鱗。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骨龍之外的龍。可沒等我看清楚,我們就降落了。

眼前的花園幾乎呈半廢棄狀態。我指著最裏邊的一面墻,告訴斬月人這就是我選好的地點。他沒有多問,只“啪”地打了一個響指,一直圍繞在他身邊的小火團霎時膨大了百倍,在半空中微微一凝,“轟”地朝前飛去,撞在了——哪裏都沒撞到。

看似毀滅性十足的火球,悄無聲息地撲進墻根下的土地裏,消失了。原本被雪層掩蓋的土地露出了黑褐色的原貌。斬月人在我身後說:“我帶來的種子在這裏無法生存,所以我用火驅除了這一小塊土地的寒氣,接下來,只要你的園藝技術不是特別糟糕,應該都沒有問題了。”

我轉身向他道謝,他沒有瞎客氣,只嘲諷般咧開了笑容,饒有興味地問:“我說,你真的喜歡雪寂滅啊?哇,那座冰山都有人喜歡,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一霎間,我清晰地感到了臉上滾燙的溫度:“這……與是否喜歡無關。既然雪大人是我的未婚夫——”

“啊啊~沒所謂,你用不著對我承認。”斬月人一副“大家心照”的表情揮揮手,打了個哈欠,“不過,寂殺似乎挺欣賞你的,你可別讓她失望。那,再見~”

尾音未落,火紅長翼“砰”一聲展開,為我帶來玫瑰種子的火龍沿著風扶搖而上,很快就消失在了群山之外。

遠方,傳來了梨沙焦急喚我的聲音。我整整衣衫,正色而出。

成人禮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可我即將面臨的麻煩事還遠沒有結束。按照雪、雲二家的約定,我的婚禮將在下一個生日舉行。二哥從一開始就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一天好幾次地跑來跟我確認,我是不是真的要嫁到“那個雪家”去了,並在得到肯定答案後歡欣無比。每當這樣的時候,我都會想到雪寂滅——為了不讓其他人像自己母親那樣抱憾終身,決心要改變這個國家的男人。

為了永不動搖決心,舍棄喜怒哀樂的男人。

時間一天天流逝,重要的那一天就要到來了。

按照王城的習俗,婚禮司儀要提前十天為準新人講解覆雜瑣碎的婚禮全過程,這一活動慣來在女方家裏進行。當天下午,我這輩子第三次見到了雪寂滅。他依然骨簪束發,白衣清簡,面無表情,紅瞳清澈得毫無真實感。司儀顯然是怕他,整個下午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但他始終都表現得疏淡有禮,仿佛這一切自始就與他沒有牽連。

夜幕降臨,講解終於結束了。母親走進來,笑容滿面地說著客套話,然後囑咐我去送送“雪大人”。我乖乖點頭,在前面帶路,雪寂滅不疑有他地跟了上來。

一路上,我能聽到身後他平穩的腳步。他沒有說話,路過白玫瑰花叢時沒有,走過中庭時沒有,身邊景色漸漸荒蕪時沒有,直到我朝後花園緊閉的門伸出手——

“我不記得來時走過這條路。”他突然開口,語氣並不比平時更激烈。

鐵門上冰冷的溫度在我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後,我推開了門,在門前轉身。

他站在一米之外,用波瀾不起的視線註視著我。夜色在他身後緩緩升起,白衣雪發的他卻像要融入那夜色一樣沈寂而疏離。我與他四目相對,然後垂下了目光,正要說話——

“沒關系。”淡漠語聲中,他行走時帶起的風從我面前翩然掠過。我微微一怔,下意識擡眼,清瘦的背影卻已經步入了雜草叢生的廢棄花園,只語聲隨風而來,“不管是什麽,既然你已經準備好了,我就去看看。”

踏著柔軟的夜色,我跟隨他走進花園。近一整年來,我無數次地獨自走進這裏,草木的每一搖動,石徑的每一起伏,我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在最後的轉彎處,我悄悄停下腳步——迎上了骨刃王城中唯一擁有生命的綠色。

一截破敗的墻體下,土地呈現出與別處不同的黑褐色。這片特殊的土壤中央,兩枝深色的枝幹從土裏細細地刺出來,頂端各自挽著一朵兀自含苞的鵝黃色玫瑰。它們嬌嫩的瓣緊緊裹在一起,蘊藏著蓬勃欲出的生命力。花蕾之下,細刺之間,一片片碧葉舒展地向側生長,清透的翠色映著雪光,幾欲滴落在地。

這是連亙數千裏的雪山中,第一枝從種子中萌發的碧葉玫瑰。

“雪大人。”

我沒有看那佇立在玫瑰面前久久不語的疏淡男子,只凝視著玫瑰說:“也許有些人註定只能成為葉子,但是,葉子也是很美麗的。”

餘光所及,他的發梢微微動了一下。我垂下眼瞼,說出了在心中生長整年的話:

“十天以後,雲缺將成為您的妻子,我的愛敬與忠誠都屬於您。無論您對國家,對王城,對其餘三大家族有著怎樣的計劃,雲缺都會站在您身邊。可是,雲缺只望您不要忘記此刻的玫瑰。”

說罷,我朝著王者的背影行了個禮,悄然離退。

夜風迎面而來,冷冽滲骨。經過荒蕪的景色時,我想,從我看到破棉絮般的水曇花時,我就是真的喜歡上了他。經過中庭時,我想,如果沒有那朵鑲在畫框裏的玫瑰,他或許不會想要成為這個國家唯一的王。經過白玫瑰花叢時,我想,這一片瑩白色,純凈,蒼白,平坦,遠遠比不上沙漠彼端的豐盛艷麗,可是,它仍是許多許多人深深眷戀著的地方。譬如我。

縱使在未來,它註定只能衰敗為“歷史”、成為陪襯王者功業的葉片,我依然想要保護它——用我那循規蹈矩的,綿薄力量。

將要踏上城堡前的臺階時,我的心臟突然輕輕跳了一下,情不自禁停步回身。頓時,呼吸凝滯了極短的時間,冷風高高揚起我的裙角,布料緊貼在身上,很冷,我卻沒有註意到。

我只看到了夜色彼端的頎長身影。

隔著長長的白玫瑰花叢,雪寂滅佇立在長徑盡頭,漫漫飄揚的白發清冷而疏離。

我回目的一瞬,恰恰發絲飄過,我想我是看到了,他唇邊極淡的笑意。

像是某種默然的承諾。

又像白玫瑰盛綻的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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