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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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輕的咳嗽打破了沈默,這麽長時間以來,淩千翼第一次覺得自己非常高興聽到冥櫻飛的聲音。後者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好整以暇地坐在了未被爆炸波及的桌子後面,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你現在腦子裏只有我們的傲嬌小火龍一個人,寂殺,不過我還是想不識相地問一句,到底什麽時候,水墨·赫拉茨才能原原本本地重新站在我面前呢?如果不是為了這件事,我現在肯定不會在這裏忍受準光明神大人乏善可陳的脾氣。”

他還真是在乎她,雪寂殺想,一時間,只覺心情更加惡劣。可是現在談到了關鍵的話題,她不能讓情緒影響理智。

“赫拉茨小姐隨時可以回來。”她在他對面坐下,同時註意到了那雙綠眼睛裏飛掠而過、沒來得及藏好的細淺亮光。深呼吸一次後,她平穩地說:“但具體的時間則取決於你,冥公子。”

冥櫻飛的眼睛彎了起來:“我猜這不是讓我自由決定的意思。”

風度翩翩的外表下,他的真實想法是:這個女人真是麻煩,她有一秒鐘不在盤算著得失損益嗎?不過我也差不多,沒資格討厭她……其實,我一直都不討厭她。如果她願意幫我就好了,但現在看來這種希望大得跟果蠅眼珠一樣。

少女唇邊掠過了一抹輕盈的笑意。

“冥公子,我的要求很簡單:我不會和你到魔族大陸上去,但你要回去,我希望你在那裏是絕對安全的吧?”

“這要看你假定的襲擊者是誰。”冥櫻飛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同時不忘禮貌地給女士也推過去一杯。

“我哥哥。”雪寂殺輕聲道。

他正要放下茶壺的手凝了一下,半晌,從碎發後擡起了眼睛,碧綠顏色隱帶微光:“那我恐怕只能保證自己在大多數情況下是安全的。”

“這不夠。”雪寂殺說,聲音柔曼卻堅定,“我要你絕對安全,不只待在親王府、被衛兵重重保護時。你去見教師的時候、上朝覲見的時候、在沙龍酒吧放松休息的時候、吃飯應酬的時候……或者從事任何見不得人的秘密勾當的時候,最好都不要給人可乘之機。如果做不到這一點,我現在就,”倒映著少年面孔的紅瞳清透無比,波瀾不起,“殺了你。”

綠瞳驟然瞇了起來,冰冷的怒火隱約游躥。雪寂殺偏了偏頭,微笑嫣然。

過了至少三秒鐘。

冥櫻飛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點,他端起杯子喝茶。“寂殺是在建議我最好能在走出這扇門時就成為暗系魔導師嗎?”他的語氣雖然平和,卻毫無溫情可言,“雖然我很樂意,但你們的白靈大祭司恐怕不會高興。”

聽到“白靈”兩個字,淩千翼皺了皺眉,走過來坐在了兩人旁邊。沒人提出異議。

雪寂殺沒有理會冥櫻飛明擺著的諷刺,柔聲道:“我相信冥公子作為法師的潛力,正如同我相信水墨·赫拉茨身為龍族的潛力一樣。你們來自同樣的暗黑國度,生而背負著‘黑暗’——這種遍布荊棘與艱難的責任,更重要的是,你們完全出於自己的意願而彼此深深羈絆。若你們能在一起,毫無疑問將會成為對方最強大的守護力量。因此,這就是我讓赫拉茨小姐重回本體的唯一條件——她要和你一起前往薩韋裏奧大陸,在萬一的情況下,保護你免遭我兄長的襲擊。”

一瞬間,冥櫻飛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條件……唯一的條件……這……但是——她管這叫“條件”?

哦,光明神——管我信不信他呢,現在有個名字能讓我念幾遍就好。她竟然認為自己在朝我開條件?不不,她不會愚蠢到這種程度,這裏面肯定有貓膩。

世界上不可能有這麽好的事!

於是,他輕輕放下杯子,強忍住不讓情緒表露出來,只指出:“我不可能代水墨決定她的去向。”

“你最好能。”雪寂殺輕快地說,“否則她以後也沒法決定自己的去向了。”

“這是在強人所難。”

“真的嗎?”雪銀睫毛眨了一眨,“想騙我是沒意義的,我可是看過水墨的所有記憶哦。”

冥櫻飛頓時撞翻了自己的杯子,淡綠茶水流了一桌子,瑩瑩反射著陽光,就像他瞬間窘住的眼神一樣。雪寂殺仿佛沒看見,繼續道:“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坐在這裏和你好好說話,而不是直接下手永絕後患。畢竟,在赫拉茨小姐的記憶裏,你雖然狡猾,卻是個言出必踐的君子呢。”

說話間,她用幾不可察的動作伸出手拍了拍淩千翼的手背,以安撫他聽到讚美冥櫻飛的話後稍嫌激動的心情。

親王殿下費了一番功夫才弄幹桌子,把濕布團推到一邊時,他說:“我只能說,我會盡力試著說服她。”

“你真是太好了。”雪寂殺托腮悠悠然用食指卷著鬢邊的發絲,看上去一點都不擔心冥櫻飛“試著說服”的結果。一個明顯的證據就是,她毫不拖泥帶水地轉移了話題:“那麽,僅僅作為談判結束後的娛樂,”冥櫻飛心想,剛剛結束的明明是單方面的威脅,“冥公子能否解釋一下,本來應該深入裂炎帝國追捕一位神秘魔族人的你,為什麽會回到這裏來呢?理論上來說,你對這裏發生的一切應該毫不知情才對。”

對於這個問題,冥櫻飛沒有看出隱瞞的必要,實際上,當日的情形也一直讓他感到疑惑。

“有人找到了我。”他微微皺了皺眉,“在我——剛料理完‘神秘魔族人’的事情之後。”

“誰?”

“一個四十幾歲、說話吞吞吐吐的男人,從口音上看是縱雷帝國人,長著一張至少要看過三次後才能產生一點印象的臉。他說,如果我不希望水墨遇到麻煩,最好回到這裏看一眼。”

這是淩千翼第二次聽到“回到”這個詞,它和現在他身處的這個地方一樣讓他完全不能理解。

“對不起,打斷一下。”他終於忍不住道,“這裏到底是哪裏?”

雪寂殺的睫毛難以察覺地晃動了一下。

然後,她安撫般握住了淩千翼的手,柔聲道:“我知道這聽上去很不可思議,但你一定要相信我,千翼,我們現在——”

長笛般的聲音安然落定:

“——就坐在烏茨克城裏。”

六天前。

深沈夜色仿佛潑灑開來的墨汁,將昔日烏茨克城的上空籠罩在破曉前的黑暗中。

濃重的背景映得少女飄灑的白發愈加耀眼。

她低垂著頭,安靜地佇立在烏雲的陰影中,臉沿雪樣的發絲遮住了半面容顏,唯有右眼框中躥動的紅火明明滅滅,明明滅滅。

啪。

液珠墜地的極輕聲響。

血色驚破長夜。

從尖利骨爪上緩緩流淌而下的血液在爪尖匯聚成溪,斷斷續續地墜落。她卻仿若無覺,骨爪垂在身畔,白與紅,骨與血,裂斷人眼眶的殘苛美感。

“到底為什麽——”

年輕男子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平淡無波,如同籠覆千裏的雪層。

“——你就是不肯讓骨龍……讓我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雪寂滅背對著她,站在她身後十數米的地方,束發骨簪已經不見了,猩紅大氅卻依然漫漫飄揚。只有背影的他看上去愈發纖細,像一柄挺直的劍,或——骨白的針。

陰影之中,雪寂殺罕見地沒有笑。

“如果只是‘看看’,大概不會有什麽問題吧。”爪尖的血液仍在不斷流淌,她置若罔聞,語氣柔和,“可是,‘外面的世界’不是只要‘看看’我們就會滿足的啊,兄長大人。”

“千萬年來,他們一直厭惡著我們;千萬年來,他們一直恐懼著我們;千萬年來,他們一直地一直地疏離著我們……他們懷抱著千萬年的仇恨,我們則只有滿腔天真,以為拿出創世神的神器,宣揚我們的正統地位,就可以得到原諒。但強大如琉璃夜公主也深深地明白,武力也好,神器也罷,所謂的‘力量’——這種存在可以掠奪很多,改變很多,卻唯獨改變不了人心。”

雪寂滅淡淡道:“世界上沒有改變不了的東西,需要的只是時間——和機會。”

“也許吧。”寂殺稍稍地揚起了臉,白發悄然下滑,隱約露出了左臉清麗的輪廓。

“我沒有媽媽,爸爸也很早就在一個雪夜離開了,我所擁有的,只是永遠不願正眼看我的哥哥,還有骨刃王城的人們而已。”

“您還記得嗎?從小我就特別喜歡穿紅裙子,其實這個習慣是從爸爸下葬的第二天開始的。爸爸雖然身體不好,卻一直對我很好,他去世以後,我難過得像要死掉一樣。就在那時候,染坊的婆婆托人送了我一條歌血胭脂紅染成的裙子。”

雪寂滅的發梢頓時微微晃動了一剎。

“‘歌血’在古語中是‘冥河之花’的意思。”雪寂殺悠然道,“神話之中,註視死者前往永恒國度、代替他們守護生者的花。自那以後,每年父親的忌日,我都會收到一條歌血胭脂紅的裙子,來自不同的裁縫、不同的染工、不同的……贈者,唯一的共同點是——它們都合身得像比著尺子量過一樣。”

“他們真的都是笨蛋——”

她的唇角終於勾起了很小的弧,聲音卻愈加輕柔:“——明明一點都不了解我是怎樣的人,只因為我是瓏雪公主,是背負著‘公主’之名又年幼痛失雙親的可憐小女孩,只因為這些無聊的原因,他們就策劃出了那種事……歌血胭脂紅很貴的啊,就連兄長您也只有這一件披風而已吧?因為那些笨蛋的任性,我欠的債在衣櫃裏越積越高,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背負著這樣的債務過一輩子,我希望那些笨蛋都能平安喜樂,就如同他們對我的希望一樣。”

“我沒有您那樣長遠的目光,兄長大人。當《大預言書》作出‘骨龍正統’的宣告後,也許真的如您所說,只需要幾百年就能讓人們遺忘過去千萬年的偏見,可是,這幾百年的煎熬又會輪到誰來忍受呢?這幾百年的時間裏,會是哪些人在承擔其他龍族比以往更甚的厭惡視線呢?我知道答案,因此——”

啪。

最後一滴血液滾落爪尖,無聲匯入了地下已成紅潭的血泊中。

“——我不允許您實現計劃,哥哥。對不起。”

她輕聲說。

猩紅大氅翻飛風中,發出動聽的獵獵聲響。被大氅擁攬的男子沈默許久,終於慢慢開口:“原來如此。”

雪寂殺沒有說話。

雪寂滅卻忽然轉移了話題:“‘雪月花’之術比我想象的強大很多,你就用它去還那一衣櫃的債吧。”

“……!!!”雪寂殺頓時震動,迅速回頭——

“此外,剛剛說著那一番話的你,比以前的任何時候……”他頓了頓,似感疲倦般垂下了眼瞼。

“……都讓我願意正眼註視。”

尾音未落,他已經像一柄筆挺的劍般朝前倒去。

開始只是緩緩的、像蝴蝶闔翼般的輕慢速度,卻轉瞬加快,不待雪寂殺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他已經安靜地倒在了地上,幾道血流慢慢從身下滲出,染紅了失去束縛的雪色發絲。

歌血胭脂紅染就的大氅覆在他身上,早已浸滿了鮮血。

“……”

雪寂殺的瞳孔輕輕一縮,條件反射探出去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右眼中的焰光熄滅了,骨色消斂,佇立長夜盡頭的她,只是單薄的少女……美麗,脆弱,無可依靠。

……哥……哥哥……

這喚聲被不可名狀的粗鈍情緒梗塞在了喉間。

“請問……”

弱弱喚聲一霎驚動了她眼底的光跡。驚詫之下迅速回頭,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並非站在遠處的這個人長得匪夷所思。誠然,就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子來說,他顯得太害羞了一些,排除這一點,他全身上下任何一個細節都很體面——體面而普通,隨便扔在一堆人裏就會被立即淹沒。

讓雪寂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個人的“存在”本身。

——竟然在我沒有任何覺察的情況下走到這裏……即使是千翼……月人……都做不到!

因為過於驚訝,她甚至沒發現自己正失禮地使勁盯著對方,這讓年輕人局促地移開了目光,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是故意想打擾你,只不過,你看上去很、很累,所以我想,你……還有他,”他朝斬月人昏睡的方向指了指,“可能都很需要休息。”

他不幸說對了。

除了意識還勉強堅挺外,剛剛從“骨妖蓮”狀態中抽身而出的雪寂殺感到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骨頭還屬於自己了。

瞥到她的表情,年輕人咧嘴笑了,那笑容雖然羞澀,卻清澈單純。

“所以,我有點……自作主張地,為你們準備了休息的地方,很簡陋,希望你不要嫌棄。”

伴隨著這句話,他指向雪寂殺身後。

——如果一片空氣可以算‘休息的地方’的話,我寧願就地休息。

雪寂殺想這麽說,但,年輕人突然出現造成的沖擊依然讓她不情願地側了側目,頓時,她的身體僵硬了。

巨大的黑影臥在長夜深處——一分鐘前還不存在的黑影。

客觀地說,那並不是特別雄偉的景觀,甚至帶著幾分簡陋寒酸,若在平時,她甚至不會專心看它一眼,但此刻,它在她眼中幾乎能夠遮天蔽日。

夜色中的烏茨克城靜靜矗立,城墻圍出一方安寧。城墻上方,隱隱可見巡夜人的火把光芒。

這座城市在毀滅性的消失後,此刻戲劇性地重現於原地,一分一毫都沒有偏移。

就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

至少過了一分鐘,雪寂殺才從這種奇跡中回過神來,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回頭——簡直是小說裏的情節,那有著羞澀笑臉的年輕人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今晚看到的第三個倒地不醒的人。

“千翼!”她低呼一聲,自暴自棄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因看到他而感到太過震驚。她飛奔過去迅速地查看了一下金發少年的狀況,發現理論上應該剛和冰河惡戰一場的淩千翼竟然半點事都沒有,沒有受傷,連衣服也完好無損。

——難道千翼已經強大到了一個超乎我理解的程度,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打敗了阿冰?

這個念頭掠過她腦海,隨即她發現,這無法解釋為什麽淩千翼此刻昏迷不醒。

但她決定不追究這個問題。

反正無法解釋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遠遠傳來,急促而清晰,完全不同於剛才那神出鬼沒的年輕人。雪寂殺擡起頭,發現一個自己作為水墨·赫拉茨時早就見過的家夥急急跑了過來。

“啊啊啊,你們這些家夥真是讓人不能忍!”炎烙瞳還沒走近就已經開始大聲抱怨了,“尤其是月人,受了那麽重的傷自作主張走掉,我擔心得要死,跟著他的血跡追過去,眼看要找到他了,他竟然又變成龍飛走了!他是在耍我嗎?當然是了,這還用說?!不過,火龍真的好帥好有型啊,你覺不覺得?對了說回來——”他忽然停住了,仿佛剛剛才發現這個問題一樣盯著雪寂殺,“——你是誰啊?”

雪寂殺沈默了一下,很快得出結論——在現在的情況下,認真回答一個話癆的白癡問題並非明智之舉。

“我是能從大禮帽裏變出一座城的奇妙魔法師——拜托你先這麽理解吧。”

她無視炎烙瞳看著烏茨克城、下巴都快掉下來的表情,指了指斬月人和淩千翼:“可以請你幫忙把他們送進城裏嗎?他們確實需要好好休息,至於我哥哥,則需要醫生——”

她側身想把雪寂滅指給炎烙瞳看。

然而,這個動作沒能完成。

覆蓋著顯眼猩紅大氅的白發男子,像她的反應能力一樣徹底消失不見了。

聽到突然出現的城市那一段,淩千翼頓時挑起了眉毛,等雪寂殺講述完畢,他陷入了思索之中,冥櫻飛率先開口:“這麽說,你的故事裏也有一個長得普普通通,性格內向,但是神出鬼沒的男人?”

雪寂殺從杯子後看了他一眼:“我故事裏的那個男人不是四十多歲,冥公子。”

“如果他竟然能把烏茨克城無中生有地從你身後變出來——”

“——改變相貌當然也是輕而易舉的。”雪寂殺接口,放下杯子,明紅雙瞳定定註視著冥櫻飛,“所以,你認為我們遇到的是同一個人?”

“他們的共同點太多了,尤其是——他們都希望我們集中到烏茨克城裏。”他的尾音裏掠過了一抹顯而易見的陰影,雪寂殺幾乎瞬間就領會了他的意思。

——他懷疑這裏面有詐。

之所以能這麽快反應過來,是因為她心中也正考慮著同樣的事。

一念及此,她不由無聲地把茶杯握緊了一點。

——我們啊……實在太相似了。

也許正因為這個原因,他希望我能成為他的助力。

但,也正因為這個原因,我一點也不想和他在一起。

每天看著自己鏡中的影子,並不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相比起來,還是月人——月人……

淩千翼突然的發言打斷了她莫名黯淡的心情。

“寂殺,關於那個神秘、內向的年輕人的身份,我有一點猜測。”

雪寂殺立刻回頭看向他,冥櫻飛雖然假裝毫無興趣,但卻裝得有些過頭,淩千翼側了側身體,留給他一個背影,面向寂殺說:“從你的描述來看,那個男人至少做到了四件不可思議的事。”

“第一,他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出現在你身後,直到出聲說話,這個人的存在才為你所覺察,離開時的情形也一樣。第二,他把本來已被月人燒毀的烏茨克城恢覆如初。第三,他將昏迷不醒的我帶到了你面前,並治愈了我身上與冰河交戰留下的傷——我得承認,即使在我處於巔峰狀態的情況下,想治好那一身慘烈的重傷也要大費功夫。最後,他用未知的手段帶走了你哥哥雪寂滅,從現在的情況看,他恐怕也帶走了冰河。”

陽光在室內明燦地流轉,少年平穩敘述的聲音散發著奇異的魔力。

“第一件事需要高超的身法,第三件事需要掌握精深的治愈系魔法,最後一件事恐怕與空間系法術有關,但第二件,憑空重現的城池……”淩千翼擡起目光,紫灰色的眼瞳浸滿了陰影,卻灼灼有光。

“……那是‘混沌’。”

沒人理解這個詞。

過了好幾秒,雪寂殺才重覆了一遍:“混沌?”

語聲未落,陡然的變故毫無征兆地發生了。

一開始是旅店年深日久、爬滿裂縫和水漬的墻壁,那些蒼老的痕跡如同被光明系法術愛撫的傷痕一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愈合、褪色,暗沈木色煥發出了光澤和新鮮原木的香味,同樣的變化也發生在地板、天花板……甚至三人坐著的桌椅上。只不過幾次眨眼的功夫,這個房間已經變得像剛蓋好一樣嶄新漂亮、光彩照人。

“怎麽回事?”淩千翼的臉變白了,其他兩人也沒好到哪裏去。

嶄新的房子在六只眼睛前停留了一秒。

突然!

異變的速度驟然加快,原本是旅館的空間仿佛成為了被上帝之手操縱的萬花筒,無數畫面依循著奇異的連貫性在三人身周飛速變幻,變化得太快,所有細節都被壓縮成了大片模糊的藍、綠、灰、褐色的光影,晝與夜、日與月在頭頂瞬息萬變,將定義“日常世界”的全部常識、規則、邏輯都擠成碎渣,閃著點點微光落在了——

巖漿與火焰最明亮的地方。

變化停止了。

深黑色的玄武巖在腳下延伸,不規則的裂隙裏隱隱可見湧動的暗紅色熔巖。放眼望去,暗色的天空中漂浮著可疑的黃白煙霧,四處熱氣蒸騰,硫磺的味道刺得人鼻腔發疼,視線被灰與煙所遮蔽,透過白汽,點點暗紅、橘黃的焰色錯雜閃爍,點染出極度不真實的錯位感。

仿佛被剝離了皮膚的裸露地層。

壓抑低垂的冷黑天空,卻又不似夜晚。

迸射的火星與緩慢流動的巖漿——這一切,就像這片土地將自己未經演化的原始形態呈現出來一樣,粗獷單調,蘊藏著厚積欲發的蓬勃美感。

不知道過了多久,雪寂殺才臉色蒼白地蹦出一句:“這是你在給我們演示‘混沌’嗎,千翼?”

“不關我事。”淩千翼機械地說,“雖然我很想說‘是’,但……”

“……只有狄拉索瓦家族具有操控‘混沌’的能力,千翼是想這麽說麽?的確,這不是混沌,只不過是逆流的時光。我們現在是站在數億年後將會成為烏茨克城的土地上。”

一個聲音這樣接道。

仿佛還不夠勁爆一樣,不知道為什麽緊張兮兮的這個聲音說:“站在這裏我才不會那麽……那麽緊張。如果讓你們不舒服,還請務必原諒我。”

一瞬間,站在玄武巖平原上的三個人同時臉色變了。

“是你?”雪寂殺迅速擡頭。

“……我就知道。”冥櫻飛皺眉。

而淩千翼的反應比兩人都大得多,只聽他用一點都不像他平時的響亮聲音叫道——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一剎寂靜。

另外兩人同時對他投之以詭異的視線,緩緩道:“你怎麽會認識他的——不對。”兩人陡然將視線移到了對方臉上:“你又怎麽會認識他的?”

事情迅速地攪成了一團亂麻——仿佛本來還不夠亂似的。

冥櫻飛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雪寂殺說:“是那個建議我回烏茨克城的男人。”不等雪寂殺開口,他已然用沒有懷疑的陳述語氣道:“但我猜,你聽到的是青年人的聲音吧?”

雪寂殺點了點頭,疑惑地回頭看向匪夷所思的淩千翼,低聲道:“你怎麽了?”

“實際上,千翼是與我最早結識的。他聽到的,是他所認識的我的聲音。”

之前說話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伴隨著驟然的沈寂,一道模糊的黑影緩緩分開白汽走來,在露出容貌的前一秒停下了腳步。

“為了交談方便,我最好把自己的外形固定下來。”

繚繞白汽間,本來高挑的黑影像一團沒有形質的霧氣一樣散開來,漸漸地重又凝結一處,與數秒前相比,這道嶄新的影子更為矮小纖細。然後,他終於邁出了霧氣。

“你們好。”

容顏精致的精靈族少年露出了稍顯羞澀的微笑,“精靈族是我傾註了最多心血的作品。當我以這樣的容貌出現時,你們可以叫我艾斯特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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