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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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光線照在了他的臉上。

溫暖、柔和、絲緞般的光。

淩千翼微微動了動眼瞼,半睡半醒之間,他覺得這道光和夢裏的那道很像——在那個美夢裏,許多許多這樣的光籠罩著他,像嬰兒時母親的大手溫柔地撫摸他。最美妙的是,當那匹柔光消失後,全身的傷都已經痊愈了——甚至省了他自己動手、累得半死的功夫。

因此,當此刻的他又一次感受到那抹柔軟的光線時,簡直一根手指都不想動,生怕隨便亂動會把自己從美夢裏驚醒。

可惜好景不長。只過了幾秒鐘,一陣嘹亮刺耳的聲音高昂地響起,瞬間把他扔進了缺點重重的清醒世界。

沒來得及睜開眼睛,一個念頭先掠過迷糊的腦子——

——剛才那是……雞叫?

……

……

他確信自己還沒真的醒來。

想到這裏,他不由大感安慰,手臂無意識地擡了一下——觸到了一樣輕暖柔軟的東西。

立即,他整個人都玄幻了。

下一瞬,他猛地睜開眼睛,渴望看到滿是惡戰痕跡的森林——雖然這個環境不如人意,但畢竟它是完全可以被理解的。可是,這個願望一瞬間就破滅了。

映入眼簾的,是精心粉刷過的墻壁和簡單卻實用的木家具,至於蓋在他身上的那輕暖柔軟的東西,毫無疑問是一床剛剛洗曬過的被子,在他鼻子下面還散發著太陽幹爽的味道。

懷著做夢一樣的心情,他往自己身上看了看——還是原來的衣服,卻像剛從晾衣繩上收下來一樣幹凈,衣服下的遍體鱗傷也消失無蹤,那場與冰河之間鮮血、濕泥四處飛濺的激戰,像是發生在妄想之中。

“……”

他放任自己在震驚之中停留了一分鐘,直到又一次響起的雞叫和孩童尖叫聲驚動了他的思緒。下意識地看向窗戶的位置,卻只看到一片柔和的微光,顯然,有人為了不打擾他休息而體貼地拉上了窗簾。

現在他完全確定了。

有什麽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在了他睡著的那段時間,要麽就是記憶裏的一切都是他在睡眠期間做的一個逼真度驚人的夢——雪寂殺從來沒有失蹤過,斬月人也正好好地在樓下烤火爐,阿尼爾·狄奧多和斯瓦羅·狄拉索瓦之間沒有半毛錢關系,人界也只存在於傳說之中……什麽聖光教廷、聖騎士、白靈大祭司、精神系大魔法師、獨自冒險的小精靈……都是他最近神經過於緊張的產物。

但!

這一切依然無法解釋——這裏是什麽地方!什麽地方!!

他強忍住朝自己施一個鎮靜法術的沖動,下床走到門前握住門把,閉了閉眼,毅然決然地推開了門。

剎那間,陽光撲面而來。

晴暖無比的光芒,瞬間讓他習慣暗處的眼睛失去了視力。好在他的體質對光線有著遠超出常人的適應力,輕輕眨了眨眼,視線已經清楚了許多,慢慢浮現在白亮中的是一間旅店前廳一樣的房間,以及坐在房間中央、木桌旁邊的——清決溫雅的側影。

哢嚓。

什麽東西在空氣深處碎掉了。

明亮陽光與不可思議事態制造的夢幻氣氛在半飛秒內灰飛煙滅。

“……”

“…………”

“……………………………………………………”

淩千翼站在門邊,頭頂一簇頭發不受控制地炸了起來。

聽到開門聲,坐在桌邊的人不經意地側了側目,頓時,他的表情也凝滯了——

——一瞬間。

清風穿堂而過,揚起了他黑綢般的發——如果不算發梢隱約的炸毛痕跡的話。

“這麽說來,”雲淡風輕的微笑悠悠曳瀉,“你這麽快就醒了啊,真讓人失望……被揍得像肉醬番茄面一樣的準光明神陛下。”

“下”字未出,一團比所有陽光加起來還要明亮的光燦迅捷無倫地朝桌邊之人砸了出去。冥櫻飛臉上微笑未褪,右手卻已從容地幻化出法杖之形,杖端輕輕一晃,幾綹黑霧無聲前探,時機巧妙地擋下了砸過來的光彈。

光與暗接觸的剎那——

“……!”冥櫻飛的小臂微微一抖,笑意卻分分高揚,看上去僵硬又詭異。

“!……”淩千翼眸光愈冷,一語不發,只把法杖握緊了一點,又握緊了一點,暗青血管從手背一路蔓延進袖管。

魔法元素在窄小的空間內急速碰撞,世紀大戰行將引爆——

如果不是一道人影恰於此時路過門外的話。

“在這種地方動手,你們兩個——”

分明是甜美的少女聲音,但不知道為什麽,聽到這聲音的某兩人竟同時震動了一下,不自覺註意力稍稍渙散。盡管只是不到眨眼時間的短暫失控,卻頓時釀成了慘重的後果。

“轟隆!”

巨大爆響聲徹底淹沒了少女的後半句話。

“——的隱藏身份,難道是曼索斯諾大陸拆遷隊成員麽?”

……

煙塵悠閑地飄散在陽光下,光芒閃閃。門外,於爆炸發生瞬間敏捷閃身的纖細人影凝固片晌,無語言地偏頭嘆了口氣。

——男人什麽的,果然是總在熱血沖頭的可悲生物啊-_-

無論是千翼,冥公子,還是月人,阿冰,甚至……哥哥。

為了自己固執相信著的愚蠢念頭,不計後果,不計手段,肆無忌憚,一個個都變成了超級無敵大笨蛋。

可是……

雪寂殺垂下了眼瞼,雪銀的睫毛閃爍著蝶翼般的瑩光。

……不管怎麽樣,就是沒有辦法對笨蛋生氣啊。

白發縷縷滑落肩膀,折射陽光,碎成寶石。

下一秒,她回身走進了煙塵彌漫的房子。剛走出兩步,身體忽然微微一震,驚嚇之下頓在了原地,眼睛盯著直立在她面前的人狀條形物,驚疑不定——

——這……這是……

“我最近果然是神經太緊張了,是嗎?”人狀物緩緩開口,雖然頭發糾結,衣服淩亂,臉上還東一塊西一塊沾著黑灰,但看得出他依然努力試圖保持貴族那近乎冷漠的矜持,“我只是夢見你失蹤了,是不是?這個不對稱的醜陋地方,包括那只變形術不太高明的綠眼蜥蜴,都是你和月人無聊的玩笑,是這樣嗎?請一定回答‘是的’。”

“……”

雪寂殺強忍著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未待她開口,冥櫻飛的聲音已從一堆碎木頭後閑閑傳來:“你塞滿澱粉的大腦也就只能想出這種解釋了,番茄面陛下。”

淩千翼迅速反手握住法杖——

“啪。”一只小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知道無論怎麽為自己的任性道歉都不為過。”雪寂殺握著他沾灰的手低聲道,“但,我只能回答‘不是’,千翼,那一切已經結束了,但的確……的確發生過。”

一剎寂靜後,淩千翼輕輕吐出一口氣,但看上去並沒有特別受打擊。

“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他淡淡說完這句話,甩開手帕開始擦拭臉上的黑灰,從那從容的動作裏,完全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思。雪寂殺站在原地,感到不知所措。

至少過了尷尬的十幾秒鐘,那只紫灰色的眼睛終於從手帕後投來了銳利的一瞥:“這種表情在你臉上很少見啊。”

雪寂殺聽到這句話,才陡然醒覺自己不自覺流露出的、忐忑中帶著不安的神情。一怔之下,立即微惱擡頭:“餵,你肯定是故意的——”

“我還以為你是真心想道歉——”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眼瞼閉合了幾秒鐘,重新張開,淺淡的笑意已無聲浮掠過眼底,伴隨著溫和喚出的名字,“——寂殺。”

“我很高興你最後還是決定回到這裏來。歡迎回來。”

亮紅的瞳孔輕輕一縮,一時間竟有些失語。

她註視著面前少年明澈的眼睛,數天來浮蕩心底的陰影又被觸痛了,比以前每一次都更劇烈地作痛。不自覺地,雪銀睫毛上映出了隱隱濕潤的光澤。霎時間,她略顯慌亂地移開了目光,卻還是沒有瞞過光之子敏銳的感官。

“月人沒事吧?”他脫口而出。

聽到那個名字,她眼下的陰影頓時更深了一點:“放心吧,盡管化身裂炎魔神的進階形態讓他消耗很大,昏睡了幾天,但現在已經沒事了,看上去很快就可以完全恢覆。現在他應該在街上閑逛,如果知道你醒過來了,肯定會飛奔回來。”

“那你……”

剛說了兩個字,他又停住了,朝著冥櫻飛的半邊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按住她的肩膀扳過來朝門外走去:“我們換個地方談吧——順便讓我看看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不等雪寂殺開口,冥櫻飛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我不這麽認為。”

淩千翼霎時停住了,冷然側目:“沒有人問你的意見。”

“也沒有人邀請你評論我的話,陛下。”站在碎木頭裏的冥櫻飛根本沒看他,碧綠眼瞳毫不掩飾地盯著雪寂殺的背影,“既然現在氣氛這麽合適,你不如先解釋一下,關於水墨——”

明綠的眼睛在發絲後似隱若現,他依然微笑著,空氣中卻似有什麽不屬於這世界的東西緩慢浮蕩,掠走了陽光中溫暖人心的成分。

“——她肯定沒什麽大事,對吧,”笑意輕輕牽過,“寂殺?”

“我已經跟你說過不下七次了,冥公子,”雪寂殺的口氣裏掠過了一抹罕見的不耐煩,“除了會失去這段時間的記憶外,她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如果你真的像你表現出的這麽關心她,不如建議她去提高一下戰力,免得下次又被人在街角一招制服。”

淩千翼迅速看向她:“你真的只用一招就打敗了水墨?”

“打敗你可能得多花幾秒,千翼。”

“你以前不是這麽狂妄自大的,看來月人真的把你帶壞了。說回來,打敗水墨是什麽時候的事?”

“新年晚餐結束後,我送冥公子回去,還記得嗎?我從冥公子的談話裏,推測水墨會在赫拉茨府附近等他,對我來說,這個機會雖然出現得非常倉猝,但卻千載難逢。和冥公子告別後,我立刻繞到赫拉茨家,果然在那裏發現了赫拉茨大小姐。”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淩千翼覺得這段話裏似乎一點愧疚之情都沒有。

女人……他沈默地腦內飄字。

“我把赫拉茨小姐的骨骼收在一只木箱裏,第二天一大早就交給了全奧蘭托城中最值得信任的人——斬月人·梅農維拉。我知道,就算有一天精靈會砍樹,矮人會熄滅鑄造武器的爐火,斬月人也不會辜負水墨·赫拉茨的托付。”說到最後這句話時,她努力想表現地自然一點,但卻沒能完全掩飾住生硬的語氣。忽然,她擡頭露出了懊悔的表情,“我當然不是說你不值得信任,千翼,只不過……嗯,只不過……這件事……”

“只不過我沒有和你分享一朵意義非凡的紅玉薔薇。”淩千翼平靜地接口,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露出了很不高貴的促狹微笑。

兩人身後,冥櫻飛把一張從爆炸中幸免的椅子弄出了很響的聲音。

“我對水墨和梅農維拉的陳年舊事沒什麽興趣。”感到兩人同時轉過去的目光,他這麽宣布,但眼神就是不肯與人對視,“不過,我覺得站著說話不是個誘人的想法——”

話音未落,房間的門“砰”一聲被人大力推開,露出了一個女人健壯高大的身形。

“這裏都是怎麽回事,我的大人們!”她一看到滿屋子沒散盡的灰塵和原本是桌椅的碎木頭,立即提高嗓門叫嚷開了,“我收了你們的錢,只是允許你們在我的旅館裏吃飯睡覺,可沒答應讓你們點爆竹玩——”

淩千翼試圖解釋:“肯定沒有人點過爆竹——”原來這裏是家旅館,他暗想。

“——也絕對不準你們把骯臟的灰塵弄得到處都是。你們這些高貴的大人肯定不知道保持房間整潔有多費勁,恐怕也不能指望你們會在乎家具的價錢。這裏平時雖然客人不多,但向來是——”

“真是非常抱歉。”

甜美聲線輕輕截過了話頭。

迎著老板娘高傲轉來的怒容,雪寂殺禮貌地說:“我保證您的一切損失都會得到公道的賠償,以——”她頓了頓,從容續道,“南境的守護者——裂炎公爵的名義。”

聽到“裂炎公爵”四個字,老板娘的表情立即不同了,但她顯然沒有這麽容易被說服。

“我怎麽知道我可以相信你?”

“昨天剛從這裏離開的那位發、瞳皆紅的年輕傭兵,他正是裂炎公爵的二公子——炎烙瞳,想必您對他印象非常深刻。”

“什麽,那個人——”

震驚的表情一瞬間出現在老板娘臉上,隨即潮水般緩緩褪去。終於,她重重吐出一口氣,鞠了個躬轉身離開了,走出兩步又折回來,沖著雪寂殺說:“不是我故意冒犯,小姐,但是您那位姓梅什麽拉的朋友,他嚇到我的孩子了!”

聽到對斬月人的抱怨,淩千翼堪稱職業性地道歉:“對不起,他做了什麽?”

“什麽都沒做,他光是坐在那裏就夠嚇人了!”

淩千翼看了雪寂殺一眼,識相地沒有作出任何評論。

一時間,空氣有些詭異地沈寂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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