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43

關燈
整件事情的過程既扭曲又糾結,涉及到大量奇形怪狀的心路歷程,假如全說出來的話,恐怕一定要采用炎烙瞳的語言風格,所以,還是直接說結果吧。

斬月人表示自己“還沒有閑到要去助人為樂的地步”,即使那件事據說“是男人都不會拒絕”——這也沒有辦法,他又不是男人,只是公龍而已。不過,他好歹表示稍微有一點興趣聽聽那個任務的詳細情況。

反正,在到達冥櫻飛的故鄉薩韋裏奧大陸之前,他也沒有別的事情要幹。

除了要小心提防水墨那難以琢磨的偷襲……之外。

於是,在從那棵扔著烤雞骨架的大樹出發前往下一個村鎮的路上,炎烙瞳用一下午時間,熱情高漲、神采飛揚、並夾雜著大量東拉西扯地,講述了基本上可以總結如下的情況:

任務等級:B。有著相當的難度,真不知道某個上星期才成立的G級傭兵團的團長兼唯一成員是怎麽想的。

任務發布人:冥水帝國波塞冬拍賣行。波塞冬拍賣行是冥水帝國僅次於王室的第二豪門——水家的產業。水家世襲著“冥水公爵”的封號以及帝國最富饒的塞莫埃妮加平原,世代經商,擁有遍布全大陸的商業網絡,一向被譽為“曼索斯諾大陸最富有的家族”。因此,由他家頒布的任務盡皆獎勵豐厚,要兼具速度與人品才能有幸搶到。

任務內容:奪回被魔族探子偷走的寶物X。

X是什麽,炎烙瞳沒有說,因為他也不知道。波塞冬拍賣行只提供了X的外形描述,其來歷、用途、功能、價值……一切不明。但是,炎烙瞳指出,丟失的X本來預計在下下個月的“瓦卡爾拍賣會”上壓軸出售。“瓦卡爾”一詞在冥水帝國古語中是“無價之寶”的意思,以此命名的瓦卡爾拍賣會更是全大陸規格最高的拍賣盛會,則X之珍貴,可想而知。

綜上所述,這個任務實在是——

“超級無聊。”斬月人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合上在約西法特城買的書靠在了旅店休息室的木墻上,半瞇著眼睛說:“完全沒有亮點啊。”

從冥櫻飛處得到翻譯的炎烙瞳立即意外又不爽地擡起了頭:“怎麽會沒有亮點呢?報酬很高啊。”

冥櫻飛翻譯。

“小爺我又不缺錢花。”

冥櫻飛翻譯。

“X很珍貴啊。”

冥櫻飛翻譯。

“爺見過的寶貝比你吃過的飯還多。”

冥櫻飛翻譯。

“X很神秘啊,你不好奇嗎?”

冥櫻飛翻譯。

“好奇心會害死龍。”

冥櫻飛——忍無可忍地拂袖而起,轉身走人,聲音冷淡拋來:“你們聊,我先走了。”

——#%#^!去死吧!這兩個人!翻譯都是按時計費的好不好!我……我堂堂暗族王子竟然要給這兩只沒大腦的生物義務打零工?!是可忍孰不可忍!!

總有一天,要把他們兩個都做成我的死靈召喚獸!

王子殿下冷艷高傲地去了。

“兩只沒大腦的生物”面面相覷半晌,同時冷哼一聲,不爽地移開了目光。休息室裏的其他客人——大多是趕路的行商,紛紛朝他們投來了“丫們腦殼有包”的鄙夷視線。

但是,炎烙瞳顯然根本沒有意識到該視線的存在,他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拿出了一對扭在一起的奇異木環,試圖把它們解開——斬月人依據在約西法特城短暫停留的經驗,判斷出這種解謎游戲最近在人類的世界裏頗為流行,雖然說,他對此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反倒是某紅發男全神貫註無憂無慮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麽讓他有點火大。

百無聊賴地,他的目光移到了窗外。

——盡管這只是賭博,但是,你應該會出現的吧……冰河,還有——雪寂滅。

雪,寂,滅。

這三個字的組合,讓他感到了一陣微妙的奇異情緒。

那個名字,和她如此相似,卻畢竟不是她的——

“啊。”

忽然,他看著窗外低低叫了一聲。對面,炎烙瞳條件反射地擡起頭,想說“你幹什麽”,又想起和他語言不通。就在他各種感到郁悶時,斬月人忽然夾著書站起來,一語不發地離開了。

“……”

炎烙瞳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山間的夜晚,涼風颯颯。海潮般的起伏葉響,仿佛淹沒了全世界。

葉影的重圍中,一輪紅月高懸天際。

幽詭血色,如同邪龍之眼。

——又是……紅月。

斬月人淡淡註視著黢黑夜空那一點不祥的紅,良久,輕輕一躍,坐在了井沿上。

傳說中,一旦出現便會扭轉命運之軌跡的緋色圓月,他一共見過三次。

第一次,是在五百年前,龍界大陸東南部的路西法之森裏。那個晚上,他在流落數十年後,重新見到了曾以為會憎恨一世的父親,聆藍·梅農維拉。

第二次與紅月相對,距上一次已間隔了五百年。那是在龍界名城蘭斯開特城附近的布羅鎮上,他救了一個被人欺負的少女。直至今日,他還記得那一抹黑夜中的如雪發影,在他虹膜之上餘色驚艷。

第三次,就是今晚。

短短半年之後的這個晚上。

難道是因為遇見了那個姓炎的話癆?

這個把雪寂殺和炎烙瞳相提並論的念頭立即讓他自插雙目了。室外的夜風很涼爽,他懶得再走回去和炎烙瞳大眼瞪小眼,索性直接滑坐到地上,翻開了寫滿人界蝌蚪文的書。映著微微發紅的月光,能看到書頁之間印滿了冗長的段落和動不動縱跨數行的句子,顯然不具備“初學者讀本”的任何特征。但是,斬月人竟就這樣倚坐在水井之下,把這本書一頁又一頁地翻了過去。

而且速度還很快。

時間悄無聲息地在葉縫間流淌,夜色逐秒深濃,連遙遠的緋紅月光都漸漸染上了暗沈的色調。似是因為這一天經歷了太多的變故,一向精力充沛到爆棚的斬月人竟感到有些疲倦,再加上書中的文字已不太辨得清楚,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用手撐住井沿想要站起來。

身體微微一動,陡然僵硬。

目光過處,旅店爬滿雜藤的土墻、墻根久怠清理的雜草、斷成兩截的銹鐵鍬、臟兮兮的晾衣繩……竟都籠上了一層暗啞的灰黑色,微微扭曲的邊界猶如虛影。遠方,群山遠樹更是早已完全消失在了鋪天蓋地的黑暗中,只隱隱露出些微框廓,如同掙紮在黑洞中的無助生靈。

……暗系法術!

竟然能讓我全無察覺地做到這種地步……

伴隨著突然躁動空氣中的火元素,黑發下的瞳眸驀然火色溢散。

他的手悄悄伸向了懸掛腰間的煙鬥。

但是,右手剛只一動,他就感到了異樣,全身肌肉如遭綁縛般難以移動。低頭一看,只見道道黑霧如同繩索纏繞而上,一路蔓延滋長,一路蒸騰出危險的薄霧,不動聲色地滲入了他的毛孔——正是讓他漸感疲憊的罪魁禍首。

斬月人的目光頓時沈了下來。他閉了閉眼,輕吸一口氣,右手倏然發力!瞬間,綁縛在他手臂上的黑霧淡了三分,指尖與煙鬥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一半。但,就在同一剎,操縱著這龐大暗黑法術的人如有所感,本來緩慢滲透的黑暗力量陡然爆發,像海嘯般洶湧地壓了下來,立即將他身周隱微可見的一切吞噬一空,只有他腳下一小塊草皮還反射著黯淡的光。

漆黑的世界暗沈如死。

斬月人冷哼一聲,被黑霧束縛的右手只頓了一下,就再次朝煙鬥探去,雖然進程緩慢,卻堅決而穩定。唯一明亮的方寸之地中,火元素幻化出道道如有實質的流光,飛旋流散,阻擋著暗系魔法無孔不入的侵蝕。

終於。

金光微錯,他的指尖碰到了煙鬥纖長的柄。

方寸的光明中,一霎間似定格了時間的流動。

黑霧的旋轉也悄無聲息地滯住了。

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

“轟”一聲巨響,有如空氣坍縮,熔漿、烈焰陡然爆開,挾著濁氣噴吐的萬鈞氣勢滌蕩黑暗,照亮了紅月幽沈的夜空!

這樣驚天動地的變化只持續了不到兩秒鐘。

火焰躍動的“畢剝”聲中,斬月人終於如願以償地夾著書站了起來,掃視著這回覆原狀的世界——如果不是剛才濺爆開來的蓬蓬火焰正興高采烈地吞噬著旅店的馬廄和偏房的話。

突然,他的瞳光微微一閃,霍地反轉煙鬥,用鬥柄擋下了從身後突襲而來的短刀幽光。沒想到,刀鋒竟只和煙鬥輕輕一碰,就伴隨著“哢”一聲輕盈響動,緊貼著鬥柄蛇般上躥,直指他的咽喉!

斬月人輕“咦”一聲,千鈞一發的瞬間後仰避開了那致命一擊。朝後翻倒的同時,他立即感到了隨之而來的森寒刀氣,有如附骨之疽緊緊粘連!他強按住心底越來越強烈的驚訝情緒,就地一滾、飛彈而起躍上了矮墻。

擡眼時,只見黑雲翩然撲至。

那身姿輕盈得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花瓣,卻快至匪夷所思,倏忽一閃,已繞過一道幾不符合常識的弧度直迫到了他面前,刀光橫向撕裂!但這一次,斬月人已經穩住了心神,手中煙鬥輕輕一擡,短促的軌跡帶著微微的回旋之力截住了小刀太過靈活的千變萬化。

桀驁的微笑,驀然飛揚。

“真可惜……”他側頭避開了小刀上朔的鋒刃,陡然矮身前傾,掉轉的鬥柄突刺如劍:“……剛才,你本來是有機會打敗我的。但現在,贏的人——”

黑雲翩然回旋,用難以置信的輕盈動作緊擦著煙鬥掠了過去。那一剎,黑雲中握刀的人似輕輕笑了一聲,刀光一霎千變,輝然的變幻仿佛飛揚雪光、無孔不入地細密灑落!

“——是我!”

“咣!”

金屬相撞的響聲幾乎淹沒了“我”字,一點亮極的銀光從黑雲與紅影短兵相接的地方飛彈上天,幾乎化成了夜空中唯一的星。但,那孤星只懸掛了不到半秒,便急速旋轉著墜落大地,“撲”一聲落入泥土中,消斂了光芒。

那是一把折疊刀。

煤玉般的刀柄,幽幽反射著發紅的微光。

“……嘁。”斬月人的眸子微微一彎,彎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書。

矮墻外,雪花般飛揚無定的黑雲終於安然墜地,寂靜片晌——

“這只是第一次。”水墨平靜地說。

熟悉的,來自龍界的語言。

斬月人看著那道幾乎隱沒在夜色中的背影,孤獨卻驕傲的身姿。紅月的微光在他眼角似隱若現,悄悄化進了他心底忽然柔軟的角落。

想起了不算很久以前,某個大雪飛揚的夜晚。剛剛被他揭露了真身的骨龍少女,寂寞微笑著轉身獨行的背影。

像孤獨游弋湖面的天鵝,即使只有一個人努力在黑暗中,也要化作照亮重視之物的晨星。

他在寂殺的背影中感到了這樣的信念。

也在此刻水墨的背影中看到了相似的執著。

因此,他沒有讓這沈寂持續太久,一笑俯身,撿起了那柄深陷泥土中的小刀,折起刀鋒朝矮墻外的纖長身影拋了過去。

聽到身後傳來的破風聲,水墨一怔回頭,條件反射地握住了溫度猶存的折疊刀。

“不得不說,你的體術進步很大——不對,應該用‘超級大’才對,我都覺得有點驚訝了。”斬月人環胸坐在井沿上,表情似笑非笑:“不過,你的攻擊根本沒有覺悟可言——餵,我說啊,”他擡起了下巴,眸光睥睨,“要是總想著‘我不能受傷’或者‘我不能殺了斬月人’,你永遠都贏不了我。”

說著,他站起來揮了揮手:“再——呃!”

他的身體驀然一僵,有點手忙腳亂地揮起了煙鬥。頓時,烈烈燃燒著、幾乎把馬廄吞噬殆盡的火焰“撲”地飛上半空,嘩然飛散,化成萬千細小無害的火元素消失了。但是,原本是馬廄的地方卻早已變成了一片焦灰,一副創世神臨世也無藥可救的頹喪樣子。

“……”斬月人幾不可察地往旅店方向瞥了一眼,稍微松了一口氣——似乎還沒有人發現的樣子,太好了。

“噗。”

低低笑聲從矮墻外響了起來,帶著他從未在她的聲音裏聽到過的明麗情緒。頓時,他像被雷劈到一樣擡頭,卻只看到水墨冷然微笑著收刀回身的側影。

“其實,月人不是也一樣麽。”清悅低聲淡淡傳來:“口口聲聲說著什麽‘要做好死的準備才來’,但是動作卻像雪蘿果布丁一樣。你啊……”

在斬月人玄幻又穿越的目光中,她輕輕一牽唇,黑瞳亮若晨星。

“……真的只是溫柔的小火龍。”

斬月人目瞪口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這這這這……她是故意像寂殺一樣說話來諷刺我嗎?!

看到他詭異的表情,水墨眼底笑意愈深,卻再未言聲,發絲翩然揚起,化作龐大的龍翼,帶著她消失在了血月幽暗的夜空深處。

斬月人還沈浸在一瞬間的震驚中,甚至忘記了自己剛剛幹了什麽好事,站在原地半晌未動。突然,一個混雜著欽慕、驚訝、向往的明亮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是誰?”

斬月人的瞳孔輕輕一縮,沈默未語。

炎烙瞳兩眼閃光地看著暗系巨龍消失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那是——龍?而且是罕見的暗黑系巨龍?為什麽她會跟你在一起?莫非你是龍騎士?”

龍騎士,顧名思義,即以龍為坐騎的戰士。龍族擁有遠遠淩駕於人類之上的力量與智慧,能獲得巨龍認可的人類戰士,無一例外擁有超出常人的能力和堅忍不拔的品質,也正因此,龍騎士可以說是站在曼索斯諾大陸最頂峰的職業之一,無論走到哪裏,都會受到極大的尊敬。

“龍騎士”三個字振響空氣的一霎,斬月人的額角猛烈抽搐了一下。

——什麽?騎龍?真#@$%!^讓人不爽。

但是,炎烙瞳還在滿懷激動地繼續。

“哇,你竟然是龍騎士,真是讓我大吃一驚啊,果然熾炎傭兵團註定是要成為S級的!不過,如果說你是龍騎士的話,你和你的龍關系未免太差了吧,還是說——天哪,你本身就是龍?!”

炎烙瞳小朋友,你過於真相了。

其證據就是,被一千人大圍觀徹底陰影了的斬月人一個激靈,像野獸一樣飛撲過去一腳將炎烙瞳踹倒在地,而後者正說著“哦不對太激動忘了你聽不懂我的——”

“閉嘴。”斬月人惡狠狠地生硬道,“我只是普通戰士,不是什麽龍騎士,更不是龍。”

“普通戰士?那你剛才從煙鬥裏放出來的火系魔法是怎麽回事?總不會你魔武兼——啊!!!為什麽你忽然能聽懂我講話了!”

這個問題斬月人回答不能……

以他現在的語言能力,能說出剛剛那樣一句完整的話已經到極限了。

就在“兩只沒大腦的生物”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地冷冷互瞪時,冥櫻飛的清柔聲音從水井邊傳來——“那是鴻鳴·辜所發明的‘背誦學習法’嗎?”

還被斬月人壓在地上的炎烙瞳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鴻鳴·辜?那是誰?”

斬月人腦內文字:你不知道是可以理解的,話癆,因為那是一條龍。

冥櫻飛從井沿上拿起斬月人留在那裏的書,翻開了扉頁:“辜是一位非常有名的語言學者,能夠熟練使用包括龍語、古精靈語、人魚語在內的十二種語言,他學習外語的方法就是背誦——背誦用外語寫成的名作經典,輔之以必要的語法和詞匯知識。這種方法非常有效,但卻需要驚人的記憶力和毅力,如果不是這個家夥,”他看了斬月人一眼,“大腦構造和人類不一樣,應該也不會為了迅速掌握大陸通用語而做這種瘋狂的事。”

斬月人冷哼一聲:“你對龍界也很了解嘛,妮可國一等公民。”當然這句話是用龍語說的。

炎烙瞳卻是大開眼界:“聽上去很厲害——”

“行了。”斬月人從冥櫻飛手裏拿走了自己的書:“明天還要趕路。”

說完,他推開旅店的門走了進去。

炎烙瞳有些詭異地看著那道黑發飛揚的背影,半晌,忽然道:“他怎麽了?”

“大概,”冥櫻飛也盯著那個方向,“在傲嬌?”

兩個還不算很熟的人對視一眼,緩緩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