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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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無日月。在人煙罕至的永寂山脈中,時間的流動似乎遵循著與外部世界截然不同的規則。淩千翼感到,自己只是稍稍熟悉了一下“有妖女神洛存在的世界”,好幾天就已經過去了。

清晨的陽光從窗欞灑落,照亮了半張坐在窗下讀書的臉。俊逸優雅的少年臉龐,微綣的金發折射出高貴的淺白光暈。

“陽光照在臉上不會很難受麽?”不遠處一張寬大的案幾後,神洛從一卷文書中擡起頭,饒有興味地托腮打量著淩千翼。盡管是夏天的早晨,她單薄的肩膀上卻披著絨毛柔軟的鬥篷,面前長案上堆滿了今天早上剛剛送到的時事報告,主要是關於後土帝國的新聞。作為帝國的禦用法師,掌握國家的最新動向是她的工作之一。

淩千翼一開始也曾擔心過這樣高強度的工作會不會讓她的身體狀況惡化,但很快就發現,以她大洋般難窺深度的精神力,像“閱讀”這樣純粹的腦力工作完全可以輕松應付。這一發現讓他對“精神系魔法”這種以前聞所未聞的東西愈發好奇了,以至於這幾天一直在如饑似渴地從神洛的書架上尋找相關書籍,順便覆習一下三百——或者五百年前學過的人界語言。

他的努力成效顯著,至少現在他可以無障礙地和神洛就任何話題展開交流,也正因此,他們在短短幾天裏已經熟絡到了不需要客氣的地步。

聽到她的問話,他“嗯”了一聲,沒有擡頭:“沒關系,我在有光的地方會比較舒服。”

“這是後天訓練的結果嗎?”

“是天生的。”

“果然神祗就是和人類不同啊。”

“只是光明神一系而已。”

“那,這件事,還有我最近知道的關於神界的其他事,屬於‘不可洩露的天機’嗎?換言之,我會因為知道這些事情而遭天譴——或者神罰嗎?”神洛露出了單純的笑容,但明亮的藍眼睛裏卻閃爍著逗弄人般滿不在乎的光芒。

“不會,放心吧。”淩千翼翻了一頁書。

“噗。”神洛忍不住坐直笑了起來,鬥篷從她肩膀上悄悄下滑。淩千翼聞聲終於擡頭,表情看上去既冷淡又不滿,但卻依然沒有看她。盡管數天相處讓他對這位精神系大魔法師的妖般魅力已經有了相當的抵抗力,但是經驗告訴他,在她微笑的時候,他最後還是不要跟她有目光接觸……

“有什麽好笑的?我是在回答你的問題。”

神洛悠悠道:“就是因為千翼認真地回答我的問題,所以才顯得很可愛。作為神祗——或者不如說,作為一個正常的智慧生物,千翼不會顯得過於單純了麽?”

陽光下,紫灰色的瞳眸微微一滯,但下一秒,他已收回了目光:“也許吧,我父親也這麽說。”

“不過,你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麽不對,是吧?”神洛一針見血地指出。

這次,他沒有遲疑地點了下頭,過了半晌,才平靜道:“‘做一名普通人總會遇到許多無奈的境況,所以必須要學會世故的處世之道。但是,連你都要丟棄天真的話,簡直就是在浪費神族的血脈了。既然有肆意妄為的資本,就毫無顧忌地去用它好了,無論會造成什麽後果,總要試過之後才知道。’我的一個朋友這樣說。”

神洛的眼睛因感興趣而亮了起來:“聽上去是非常難纏的朋友呢~”

淩千翼露出了微小的笑意,合上書站了起來:“啊,他叫斬月人·梅農維拉。”

聽到“梅農維拉”四個字,神洛頓時微訝擡頭:“那不是——啊。”她一瞬間變化的動作帶動了桌上堆得像山一樣的報告文書,頓時引發了山體滑坡般的災難性後果,書籍、紙張爭先恐後地從桌案左端滑下來,“劈裏啪啦”一陣亂響。神洛忍不住閉上了眼睛,低低哀叫:“啊,又來了……我總是笨手笨腳的。”

出於禮貌,淩千翼沒有說“我早就發現了”,只彎腰幫她把落地的東西都撿了起來。

神洛一邊道謝一邊接過亂七八糟的紙疊,忽然,她的動作一滯,擡頭:“怎麽了?”

淩千翼盯著手裏一張蓋有後土帝國公文印鑒的紙,目光迅速下移,半晌,他放下紙,目光灼灼:“約西法特城。”

神洛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紙上的文字。那是她剛剛讀過之後放在一邊的時事報告,關於三天前冥水帝國國都約西法特城內發生的一起市民大規模遇襲事件。

這件事情相當扯淡。光天化日之下,幾百名市民被發現橫七豎八地倒臥在王城最熱鬧的一條商業街上,每個人都受了不輕的傷,所幸沒有人死亡。此事在冥水帝國內引起了極大的震動,甚至驚動了國王陛下本人。在國王的命令下,年輕的冥水公爵親自前往約西法特城檢查了傷者的情況,並宣稱他們是被人用火系魔法於同一瞬間擊倒的。這一判斷與傷者們的陳述完全符合,據後者的描述,打傷他們的是一位“表情猙獰、傲慢無禮的火系魔法師,長著不服梳子管教的黑發和魔鬼般的血紅眼睛”,更有目擊者稱,犯人在逃離現場的時候背上長出了惡魔的翅膀,同時還挾持了人質……等等等等,更多的細節占據了此刻被壓在鎮紙底下的三張紙才全部講完。

“這是——”神洛慢慢說了兩個字,忽然醒悟到什麽般停了下來。幾乎同時,正在閱讀後續報道的淩千翼簡潔地說:“是月人。外貌的描述完全符合。”

他沒有說出口的話是——這種肆意妄為的行事風格也跟他完全符合。

“啊~”神洛握著紙,深感理解地點著頭:“那麽,千翼要去找他了麽?”

淩千翼輕輕哼了一聲,放下紙朝外走去:“沒辦法,那個家夥只要有三秒鐘沒人盯著就會惹事。但願我還能等到不需要幫他收拾爛攤子的那一天。”說著,他扭開了門把,身後傳來了神洛推開椅子的聲音。

“立刻出發的話,讓安娜送你到山下吧。你可以用我的馬車。”她拉緊了險些滑落的鬥篷。

門邊,少年還握著門把的背影沈默了一瞬。

終於,他輕輕回頭,清淡的笑意裏是平日罕見的柔和光芒:“很感謝你這些天的招待。其實,我一直希望——”

他的聲音戛然停住了。

我一直希望,能找到一種方法,讓你脫離因日漸惡化的身體而註定短壽的命運。但是,洗筋易髓,脫胎換骨,完全改造一個人的體質——即使在光明系魔法中,這也是最艱深的內容。不要說人類中的光明祭司,即使是此刻的我,也根本做不到那一步。

能夠得心應手地操縱那種程度的法術,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那個男人……

想到父親的一瞬,他的眼底頓時陰影飛掠。安靜片晌,他低低說了一句“對不起”,推開門離開了。

書房中,陽光依然明媚地曳瀉在書卷間,溫水一般清潤,將少女淺金色的發映得點點瑩白。

她沒有用自己的能力去讀取他此刻的思想。

因為,她知道他在想什麽。

——能夠被真正的神祗這樣關心著,我或許應該感到滿足了吧。

但是啊,心中愈發濃烈的、那揮之不去的難過,又是為了什麽呢?

她慢慢坐下來,重新拿起了那張關於約西法特城的新聞。

面無表情、細密排列的文字間,“冥水公爵”這四個字,好耀眼。

“……凝寒。”

低低喚聲中,幾縷金發從肩頭滑落,繚亂了藍眼中近乎悲傷的溫柔。

神洛不愧是後土帝國的禦用法師,享受著一般人難以想往的隆重待遇,這一點從她那寬敞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的馬車中就可以看出來。

淩千翼坐在車上,終於有時間好好想一想這整件事情了。

斬月人,在約西法特城,用火系魔法,做翻了上千個人?

他腦殼有包嗎?

即使對人界的習俗不甚了了,淩千翼也覺得這似乎不是說句“對不起,我是鬧著玩的”就可以輕松了結的事。百思不得其解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在關於好友的不解事項中又增加了一項。

在這些事項中,名列第一的無疑是——他跑到人界來幹什麽?

雖然說他完全理解斬月人想要找到雪寂殺的心情,也多少可以想象他挾持人質——也就是冥櫻飛,以此引出冰河與雪寂滅的想法。不過,這一切和“人界”有什麽關系嗎?

不管怎麽看,在那條惡龍的腦子裏盤算著的都像是一個超級冒險、完全胡來的計劃。至此,他總算稍稍地明白了阿尼爾·狄奧多(或者應該尊敬地叫他斯瓦羅殿下?不過還是覺得“老師”這個稱呼中包含著更多的敬意)把自己拋來人界的真實目的——

——什麽讓我“去幫他”?明明就是讓我來收拾爛攤子的吧!就是這樣吧?!就是這樣吧??!!

光明神的公子默默地開始用頭撞車廂壁。

而等到他真正地走進那蜚聲全大陸的名城——約西法特城時,頓時有了一種繼續用頭撞城墻的沖動。

只見那宏偉的城墻之下,熙熙攘攘地圍著幾十個人,紛紛議論都指向清晰張貼在墻上的通緝令。淩千翼只隨便掃了一眼內容,就知道斬月人的事跡現在在冥水帝國已經到了婦孺皆知的地步。讓他稍感慶幸的是,那張通緝令上的男人頭像(頭發蓬亂、滿臉橫肉、兇相畢露、眼放惡光)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保護斬月人免於懷疑。

……損友啊。

註視著那張通緝令,光明神的公子默默地開始懷疑自己的人品了。

——我最好的兩個朋友,居然先後都登上了通緝令!啊,我都想出去炫耀了。我應該去陪他們嗎?應該去陪他們嗎?如果我現在稍微發洩一下情緒,應該就可以去陪他們了吧!這兩個人還真是天生一對!天生一對啊!!

光明公子心情沈重地轉身剛走出兩步,忽然又想到了什麽,回頭詢問一個看熱鬧看得正興奮的中年男人:“請問,這起事件的目擊人,”他指了指通緝令,“在哪裏可以找到?”

被打擾了興致的中年男人不耐煩地回頭,看到淩千翼出來唬人絕對綽綽有餘的高貴外表,立即露出了幾分敬意,小心地說:“這我倒不太清楚,不過,如果您想打聽什麽消息的話,可以到城裏的傭兵公會去。”

“傭兵公會?”聽到這個陌生的名詞,淩千翼微微挑高了眉毛。

“是是。”中年男人飛快地說:“要是那裏都沒有消息,您也可以打消追究的念頭了。尤其是咱們城的傭兵公會,絕對是全大陸消息最靈通的,不管您——”

看到男人露出自豪的神色打開了話匣,淩千翼當機立斷地向他道謝,問清傭兵公會的位置離開了看熱鬧的人群。

但是,約西法特城實在太大了,一向方向感良好的淩千翼竟覺得自己有點被繞暈,問了好幾個路人才成功地找到了傭兵公會那氣勢恢弘的大門。一路問過來,熱情的市民紛紛帶著驕傲的表情向他描述了自家城裏的傭兵公會是多麽人流龐大、熱鬧非凡,因此,當他一腳踏進公會正門,被一種壓力迫人的死寂迎面擊中時,差點條件反射地倒退回去。

實在太安靜了。

與此刻鋪展在他眼前的靜穆氣氛相比,聖光教廷簡直像清晨五點的菜市場。

並不是因為沒人在裏面。實際上,正像約西法特城市民自豪的描述一樣,眼前這裝潢氣派的大廳裏人頭擁擠,光從裝束看,這裏一定聚集了全大陸所有的職業:重劍與手斧的光芒相互輝映,長弓與短弩的箭簇碰撞摩擦……可以想象,平時要想穿過這樣的人流擠到辦事處肯定是一種需要長期訓練才能獲得的技巧。但現在,這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沒有攢動,氣勢非凡的人潮也沒有湧流——

每一個人都像南洋覆活島的石像一樣僵立不動,那一張張臉全部匯集起來可以編成一本《人類行為圖冊·面部表情卷》。

這種行為藝術實在太聳動了,淩千翼一時間竟有些拿不定註意自己該不該動彈。他定了定神,小心地朝身邊一個裝束利落、臉上有疤、仿佛被聖光沐浴般癡癡呆滯的瘦小男人看了一眼,從他那跳動的眼皮看出他並沒有被人襲擊。於是,他輕輕咳了一聲(被自己那響亮的聲音嚇了一跳),剛想說“請問這裏發生了什麽”——

紫灰色的眸子忽然微微一滯。

有人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袍角。

條件反射地,他低頭看向腳邊。一霎間,饒是見慣了漂亮長相、對人類的外貌基本完全免疫的光明神公子也不由自主被一種“嘩啦啦”酥遍全身的驚艷感覺沖擊到了。

仰頭看著他的,是一張讓人心靈微顫的精致小臉。十一二歲的孩童臉龐,一眼看去,竟有些難以分辨性別。

尖尖的瓜子臉,皮膚光滑細致,像一幅滿浸牛奶的絲緞。纖巧的五官形狀完美,彌漫著淡淡憂郁霧氣的大眼睛裏,流動著沈水青玉般的潤澤光痕,映著臉沿清爽纖柔的淡金發絲,讓人忍不住感到心疼。

——這,是男孩?

一霎的詫異後,淩千翼有些拿不準地想道。

就在這時,那還停在他袍角上的小手又動了動,觸到他詢問的目光,疑似男孩的小家夥輕輕動了動嘴唇。頓時,淩千翼心中微凜——

——“救救我”?是受傷了麽?

他專業而迅速地掃視了一遍少年骨架纖細的身體,卻沒有發現半點受傷的痕跡。正疑惑時,少年再次扯動了他的衣角,手指朝依然目瞪口呆的人群正中間指了指。

淩千翼遲疑了一秒鐘,朝小家夥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從一眾石像間穿了過去。

剛走出幾步,一種奇異的違和感悚然驚動了他的皮膚。讓他頓時感到不妙的是,這種讓他大腦稍感失控的微妙感覺竟然頗為熟悉。

……不會吧。

懷抱著這樣的僥幸感,他又經過了幾個人——他們的癥狀看上去比外圍群眾嚴重多了。

……不……不會吧。

他伸出手,在讓他漸覺暈眩的空氣中停頓半晌,終於心一橫,推開了擋在他面前的最後一個人。

幾乎同時,他全身劇震。半空中像有一只蠱惑人心的小手伸過來,輕輕巧巧地拎起他的意志,逗弄人般放在了他怎麽伸手也碰不到的地方。

“哎,千翼,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到這裏來呢。”

優美而飄渺的少女聲音,猶如隔霧響起的豎琴,一瞬間在整個公會裏激起了一陣輕微的悸動,那樣不動聲色卻毋庸置疑的共鳴感,仿佛這棟屋子裏的空氣全部被一種微妙的力量和少女聯系在了一起。

就這樣,在自己漫長人生的第二次,淩千翼見識到了精神系魔法匪夷所思的力量。

眼下,那精神系法師正優雅地倚坐在休息區的一張桌子旁——顯然是整座房子裏最幹凈的一張,而它原本的主人看上去完全相信自己是一只粗毛牧羊犬,正蹲坐在地上吐著舌頭朝實際上並不存在的主人獻殷勤。

看到淩千翼難以描述的表情,神洛擡起頭朝他微微一笑,拈起一粒腰果,漫不經心拋進了“粗毛牧羊犬”的嘴裏。

映著那一道優美的弧線,她悠悠然站了起來,羊毛披風柔軟曳瀉。

——簡直美得沒天理。

淩千翼神智清醒地這樣想。

“感謝你沒有對我又用一次第六系法術。”淩千翼看著那歡欣鼓舞吃腰果,然後用舌頭滿足地舔舐著自己右爪……哦不,右手的男人,微微皺起了眉:“但是,你似乎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只是在他試圖用藥迷昏我的時候有驚無險地反擊了一下。”神洛拉緊披風高貴地朝他走來,半途很符合她習慣地撞翻了一只杯子。

杯口與地面相撞的瞬間,伴隨著響亮的聲音,碎掉的除了杯子,還有其他東西。那把房子裏每一個人牢牢束縛在地上的奇妙力量嘩然消散了,每一個人都緩緩露出了如夢初醒的表情,用遲鈍僵硬的動作東張西望。感受的這一切的神洛立即表情微沈,但卻沒有說話,只稍稍加快腳步,一言不發地從淩千翼身邊走了過去。淩千翼會意,轉身和她一起迅速走向大門。

只是短短幾步路的時間,公會裏的氣氛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熙熙攘攘的喧鬧聲音,似乎只用了一瞬間就充滿了屋頂下的空間,所有人都在憤怒地喊叫著,尋找那個讓他們出洋相的罪魁禍首。被這種氣氛影響,神洛腳步愈速,眼看要和淩千翼踏出公會大門的瞬間——

“給老子站住!”一聲惱怒之極的大喝,倏地躥進兩人身後。淩千翼條件反射地回頭,只見一個光頭獨眼的男人眼露兇光地朝神洛掄起了長斧,那太顯眼的外貌特征讓淩千翼立即認出了他——正是剛才蹲坐在神洛身邊乖順地搖屁股的粗毛牧羊犬。

被長斧的刃光照耀,紫灰色的眸子驀然冷落。他輕一旋腕握住法杖,光系魔法釋放前的白光一霎亮起。幾乎同時,神洛站定了腳步,仿佛無感於身後朝自己直直砸落的殘忍兇器,飄然回身。

“你……想殺了我麽?”她的睫毛輕輕撲扇了一下,水樣眸光悄然停落獨眼斧手的眼睛,湛藍色的笑意,溫柔得近乎悲傷。

就在她出聲的同時,淩千翼當機立斷地迅速移開目光,立即,不遠的地方傳來了巨斧砰然墜地的巨響。

——果然是……妖女-_-

他正要踏進大門外的陽光,眼角餘光忽然一凜,在混亂人群中瞥到了方才進門時牽他袍角的奇異少年。少年的手被那個此刻恢覆了正常的瘦小刀疤男緊緊攥在手裏,青玉般的大眼睛憂郁地牢牢盯著淩千翼。

——救救我。

他又一次看到了那輕輕的口型。

沒有半分遲疑,他本來要揮向獨眼斧手的光彈“嗡”一聲安靜地擦破空氣,準確無誤地——

把瘦小刀疤男打飛了。

頓時,公會裏本就混亂無比的場面又混亂了一點。

趁著這樣的混亂,淩千翼淡定地走上去,淡定地拉起大眼睛少年的手,淡定地離開了這個讓他從今以後對“傭兵公會”一詞心生陰影的地方。

此外,讓他稍感在意的是——

神洛看上去對約西法特城覆雜的地形相當熟悉。

只見她一路快速前行,東拐西折,優質的羊毛披風隨著她的動作在陽光下泛著湖面般難以琢磨的粼光,挺直的脊梁自然而然地逸散出一種果斷高貴的氣質,讓他漸漸地感到,假如是這個妖女的話……

……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傭兵公會,把一屋子的人統統石化之後,一個人坐在那裏悠閑地吃腰果餵狗順便等人,大概是非常自然的事吧-_-

終於,這個妖女停了下來。

這裏是兩排房子中間的狹窄小巷,亂糟糟的後花園裏散發著奇怪的肥料味道,聞上去有點像發酵過度的酸菜,但神洛看上去完全沒有介意。

她剛要說話,目光一掃,眉峰立即微微挑了起來。

“他是?”她註視著緊緊跟在淩千翼身後的小男孩。

“……”淩千翼頓了一下,才懷著一種“忽然醒悟自己做了一件很囧的事”的心情慢慢道:“應該是被誘拐的小孩子。剛才在傭兵公會裏發現的。”

神洛很快地看了他一眼,他在那雙溫柔的藍眼睛裏看到了“還真是像你會做的事啊”這樣暗含責備的內容。

但隨即,她的目光就重新回到了男孩身上。難以琢磨的視線掃過他精致得不似人類的臉龐、纖細瑩白的小胳膊小腿,還有那雙霧氣浮蕩的玉色眼眸,最終停落他臉沿細細灑落的淺色發絲。

“你是,”豎琴般優美的低聲,輕輕落定,“精靈?”

淩千翼微凜回頭,卻只見小男孩悄悄垂下目光,擡手撩起自己臉畔的發,露出了耳朵。

形狀優美的尖耳朵。

浮蕩著酸菜味道的小巷立即沈默了。

精靈,是曼索斯諾大陸上除人類之外的另一種族。傳說中,他們是創世神最眷顧的生命,起源於與森林同出一源的物質。因此,精靈族人熱愛森林,依戀森林,群聚生活在廣袤無邊的林海之中,鮮少與外界接觸。對樹木與生命的深切情感,使得他們天生就掌握了最深奧的木系魔法;敏感細膩的知覺,又讓他們成為了大陸最優秀的神箭手。精靈族人性格溫和,富有同情心,但如果有誰踐踏了他們珍惜的事物,在他們的怒火之下,即使是最強大的人類戰士也難以全身而退。他們體態纖盈,動作靈敏,淺色的頭發和尖尖的長耳朵是他們的標志,無論男女,都擁有人類無可匹敵的俊美容貌。

但也正因此,自古以來,精靈族人就成為了人口販子眼中價值最高的寶物。

那些不幸落入魔爪的精靈族人,會被奪走弓箭、剝奪魔法,賣入豪門成為被褻玩的奴隸。盡管他們擁有淩駕於人類之上的悠久生命,但被迫遠離森林與族人的他們,往往在幾年之內就因憂郁與折磨而死。對於精靈來說,這是最悲慘的命運,許多精靈自知不敵對手時,寧可自盡也絕不願落入人類手中。

而眼前的精靈族少年……

聯想到剛才那個臉上有疤的瘦小男人緊緊攥著他的樣子,淩千翼認為自己無疑是看到了那種罪惡交易中的一個環節。

就在他和神洛無語對視的時候——

“艾斯特斯……”

蚊蚋般又低又輕的聲音,讓人聯想到沾濕露珠的風鈴草。

這又亂又暗的窄巷忽然變得明亮了起來。

神洛俯身註視著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的精靈少年,低聲道:“那是你的名字?”

少年點了點頭,雙唇微動,用生澀的發音說出了第二個詞——

“月……霧。”

神洛眼中霎時掠過了一抹亮光:“月霧森林?是你的家鄉麽?”

能夠作出這樣迅速的反應,並不僅僅是因為神洛心思敏銳。位於裂炎帝國境內的月霧森林作為曼索斯諾大陸上面積最大的雨林,關於它的描述一向是大陸任何一所學校的教材中都必不可少的重要內容。在這片陸地上,不知道國王尊姓的大有人在,但不知道月霧森林的人絕對寥寥無幾。

更重要的是,自有人類歷史以來,居無定所的吟游詩人們就將“月霧森林中生活著精靈”的傳說帶到了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神秘、神奇、危險、富有浪漫色彩的廣袤林海——月霧森林就是這樣的存在。即使是對最有野心的冒險家來說,它也可以算是夢想一般的地方了。

因此,神洛對自己的猜測還是有著相當的把握的。

沒想到,艾斯特斯立即搖了搖頭,一字一頓道:“重要的,東西,在月霧。必須……必須——”

他詞窮地停住了,憂郁的眼睛滿懷期望地看著神洛。

後者沒有辜負他的期待,只皺眉思索一剎,便猜測道:“你是說,有一樣對你很重要、不可或缺的東西現在在月霧森林裏,你為了找它而離開家鄉,因此才給了人販子可乘之機?”

不知道為什麽,淩千翼覺得“人販子”這個詞從神洛嘴裏說出來詭異得不能再詭異了。

神洛的話讓艾斯特斯疑惑地皺了皺眉,顯然,他對於人類的語言不僅基本不會講,連憑聽力理解覆雜內容也頗有障礙。

披著羊毛披風的精神系法師站直了,看上去正在想辦法重組自己剛才的句子。

“其實……”淩千翼忽然開口,一向平靜的臉上,露出了正在下定決心的表情。

“什麽?”神洛隨口道。

淩千翼移開了目光,整潔綣曲的金發之下,臉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有點紅。

他看著身邊人家的後花園,淡淡道:“……我學過精靈語,在學完人語和龍語之後。”

“換句話說,”感受到神洛和小精靈同時迅速投來的奇異目光,他的臉頓時更紅了,鍥而不舍地盯著花園裏一片禿掉的草皮,“學習精靈語只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我應該……還記得怎麽講。”

艾斯特斯似懂非懂地露出了小小的快樂表情。

接下來的十分鐘裏,神洛饒有興味地看著眼前這兩個人用“世界上最美的語言”說了一堆至少聽上去非常艱深難懂的內容。小精靈非常敏感拘謹,即使在使用自己的母語時也內向寡言,以至於淩千翼用了好半天才總算稍稍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艾斯特斯來自遙遠西方的迷夾森林。

他生活的地方由於其他種族的肆意妄為,此刻正處於巨大的危險之中,只有尋回失落的精靈族寶物“誕滅”,才有望挽救故鄉——是的,神洛沒有猜錯,這個一聽就是神器級別的重量級法寶此刻就在危險的月霧森林裏。

至於這種拯救世界的重要任務為什麽落在了一個才剛剛幾十歲的小精靈身上,以至於他中途差點被人販子拐賣——每每被問到這個問題,艾斯特斯就露出了憂郁悲傷的表情,搖頭不語。

就是這樣一個籠罩著迷霧的奇幻故事。

聽完淩千翼的講述,神洛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輕輕笑道:“吶,你心裏那個好心泛濫的小人現在是不是讓你為難了,千翼公子?”

“沒有。”淩千翼毫不遲疑地冷淡道:“只不過,在出發去找月人之前,我大概要先去見一下冥水公爵。”

世襲“冥水公爵”稱號的水家,是冥水帝國內地位僅次於王室的古老貴族,同時,水家人是被水系大精靈塞莫埃妮加所選中的人族血脈,天賦有極強的修習水系魔法的能力,幾乎每一位族人都是強大的水系魔法師。

聽到“冥水公爵”四個字,神洛霎時眉峰輕揚:“你要找凝寒?”

“你認識他?這樣也不錯,雖然我只是想請他召喚一下水家那古老的夥伴。”

“誰?”

“嗯……一個外形和實力完全不相襯的家夥。她的名字叫,”想到某人,淩千翼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摸了摸肩膀,“三千帝狐牙。”

神洛顯然對“三千帝”這個姓氏並不陌生,當下只有些惋惜般嘆了一口氣:“作為神祗真是方便呢,千翼。但是,你想讓高貴的水系巨龍幫你把小精靈送到月霧森林嗎?”

“大概沒有問題,只要我答應以後每天帶她去喝雪蜂蜜酒-_-”

“那麽,如果我能夠幫你免除這種麻煩的話,你會讓我陪你一起去找斬月人·梅農維拉麽?”

“哦?”淩千翼眸光微閃,淡淡回頭:“你是指?”

神洛的眼睛彎了起來,一霎間明亮閃爍的妖般魅力,即使在這樣臟亂的小巷裏,也如舊般奪魂攝魄。

“剛才在傭兵公會的時候,我順便打聽了那個‘長著惡魔般翅膀’的通緝犯的消息哦。”她微微一笑,悠然道:“大家都說,他朝南邊飛過去了。此外,一位消息靈通的女箭手告訴我,在她某晚住宿的旅店裏,店家的馬廄毫無來由地在一夜之間被燒成了灰燼,直到第二天早上,空氣裏還彌漫著火系法術未曾散盡的硫磺味道。”

“這家旅店在後土帝國境內。某種程度上,似乎印證了‘惡魔往南去’的說法呢。總而言之,千翼,你大概不可避免地要到南方去了~跟小精靈的方向正好一致。”

……

淩千翼淡定地說:“你確定這屬於‘免除了我的麻煩’嗎?”

“我只說過免除陪龍喝酒‘這種’麻煩哦。”

“那麽,你要和我一起去的理由是?要知道,你的身體狀況似乎不是那種適合跋山涉水的類型。”

“理由的話……就是身體狀況。”

“什麽意思?”

“我啊……”神洛悄然回身,出神地註視著長巷外閃閃爍爍的陽光,淡淡道:“……想要和凝寒在一起……即使不能像神祗或龍族一樣近乎永遠地陪伴他,至少……想要和他一起蒼老,同生共死。但是,若我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最多……”

優美的聲音頓了頓,安然落定:“……還有十年時間而已。”

死寂,一剎覆落。

那讓他熟悉的,灰霧一樣的沈默。

如同籠罩在她身後的……龐大無匹的陰影。

“心靈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分,從這個意義上說,精神系魔法已是人類所能掌握的最強大的力量。短壽早夭,只不過是精神系法師理應付出的代價,在認識凝寒之前,我從未因此而感到後悔。可是現在的我,為了能活下去,可以毫不猶豫地踐踏一切——包括別人的‘心’與我自身身為法師的尊嚴……千翼,我是在毫無自尊可言地、將我全部的精神與靈魂跪在你面前求你哦——”

披著羊毛披風的單薄背影只略略一頓,便翩然回身。

高墻之上,隱微的陽光,在她側臉上星星躍動。唇邊似有若無的微笑,溫柔得近乎悲傷。

“——求你一定要……讓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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