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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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只能為你做到這樣而已。

我可以用雪家的密術還給拉魯一個完整的身體,但他卻終究還是要離開。在發生了那種事之後,奧蘭托城裏,再也不會有他的位置了。

即使人們能夠知道真相,但背後的議論、猜疑的目光、客氣的態度……無論哪一樣,都足夠把一個普通人的生活摧毀一萬次。這些事情啊,就算是再高深的魔法,也無力可為呢。

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其實都是如此。

強權,武力,機巧的算計……可以改變外在的分合,唯獨奈何不得人心。

那麽,我也從來沒有打算改變它。無論是我自己的幸福,還是骨龍族的幸福,都只不過是……這樣簡單的一件事。

廊下,亮紅的眸子微微一彎,淡淡的笑意,安靜地消斂在了雪發的陰影下。睫毛撲落,像一只疲倦的蝶,映著漫天飛雪,美麗如斯。

……

安然的空氣,在銀白色的世界裏悠悠流轉。時間悄然流淌,不知道過了多久,有腳步聲從回廊那一邊向這裏走來,廊下的陰影漸次後退,露出了金發耀眼的少年身影,俊逸的臉優雅而冷漠。

淩千翼正要走過,忽覺手背微癢,不由側目。映入眼簾的,是少女倚坐在欄桿上的小小背影,雪發輕拂,似有若無地劃過了他的右手。看到這一幕,淩千翼不由微奇,悄悄從旁邊俯身看了她一眼,卻只看到她靠在欄桿上睡得無比安然,像一個惹人疼惜的洋娃娃。

不由自主,淡淡的弧在他唇邊牽了起來。他悄無聲息地離開,很快又回來,小心地把一床柔軟的毛毯蓋在了她肩上。寂殺似感到了些什麽,微微動了動,卻隨即沈入了更深的睡夢中。

淩千翼安靜地站了一會,默道,發生了那種事,她最近果然很難休息好。只是,睡在這樣的風口會感冒的吧,但要叫醒她的話,又覺得不太好……-_-

就在這時,仿佛聽到了他的心聲一樣,時緊時慢凜冽寒冷的風忽然安靜了下來。沒有了寒風的陪襯,雪花飄落的軌跡亦漸漸溫柔,飛揚之間,那種韻律讓人心安。

這變化美好得太合時宜,讓淩千翼微微一怔,條件反射般迅速回頭,立即,紫灰色的眸子收縮了一剎——

——竟然是……他?

大雪的早晨,鋪天蓋地的純白之中,屋頂上那一抹草綠色的身影分外惹眼。

柔和之極的綠,讓人瞬間聯想到春天重披新翠的群山。廊下明明已風聲息止,但那抹寬松單薄的綠袍依然在寒風中獵獵飛揚,閑散安和的姿態,灑然如神仙。

“我不是來找你下棋的,小淩鳥。”

淩千翼回頭的一瞬,平靜的男子聲音淡淡響了起來。公正地說,那個聲音非常動聽,低沈悅耳,極富磁性,但卻帶著分明的懶散,仿佛還沒睡醒一樣。更神奇的是,明明相隔著呼嘯而過的寒風,那聲音卻清晰得如在耳畔,顯然,這是相當高明的風系魔法“傳聲術”。

初初的一怔之後,淩千翼忍不住微微一笑,正要開口時,屋頂上的身影忽然轉身離開了,步態看似悠游,卻很快就消失在了漫天飛雪之中。淩千翼目光一閃,瞥了熟睡中的寂殺一眼,回頭縱身輕掠,越過屋頂追隨綠影而去。

十分鐘後,他在一位低眉斂目的老仆的引領下,走進了城北這座清雅的院子。

院落很深,一派空寂寧靜的氣度。穿過靜穆的長廊,眼前豁然開朗,空曠雪地中,一棵枯瘦的古樹枝幹遒勁,在漫天瑩白中仿佛一幅留白的畫。樹下,石桌青如玉,桌上兩盞清茶正冒著似有若無的熱氣,卻是一個人也沒有。

“白沙瓦涅大人請您在這裏稍等。”老仆行了一禮,安靜地退下了。

不需老仆提醒,熟知某懶龍習性的淩千翼已走過小院在石桌旁坐了下來。這時他才發現,石桌旁,枯樹的另一側竟立著一只齊人腰高的深碧魚缸,魚缸中漣漪微泛,幾尾漂亮的墨綠錦鯉神態悠然。

淩千翼知道這院子的主人酷愛養魚,但這種看似平凡卻能耐得大雪嚴寒的鯉魚卻是從來沒有見過,不由多看了幾眼。正在這時,身後傳來了悠游的腳步聲,伴隨著不久前通過傳聲術響起在他耳邊的語聲:

“你很久沒來這裏了吧,小淩鳥。”

樹下,紫灰色的眸子微微一彎:“我以為是你不想看到我。順便說一句,我還是很討厭這個稱呼。”

“稱呼?”

微微上揚的疑惑尾音裏,風聲微動,有人,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盡管有著可以用來恐嚇小孩的名字和毋庸置疑的貴族姓氏,但鬼剎?白沙瓦涅卻是一個有著古典東方式美顏的年輕男子,皮膚白皙如玉,墨綠色的綣發覆住了耳朵,右耳垂上狼牙般的神秘耳墜隱約可見。額前柔軟的碎發下,一雙細長的眸子深碧如貓瞳,懶散淡漠的神色也很像午覺剛睡醒的貓。

就在淩千翼等待的短短時間裏,他已經換了一身居家見客的便袍,深藍的底色上滿是明亮的黃色星星,配著他的臉顯得有點滑稽,但他顯然對此毫不介意——或者說根本沒有意識到。

“你不喜歡別人叫你‘小淩鳥’嗎?”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表情平靜:“對不起,我下次不叫了。”

淩千翼冷冷道:“你已經保證過八百遍了。”

“哦,那大概是我說過又忘了。沒關系,這次我會記得的。”

“……算了吧。不過,為什麽你的耳墜依然只有右邊一只啊,這種嚴重破壞平衡美感的不對稱裝飾——”

“我得到它的時候就只有一只。”鬼剎再次舉杯喝茶。

“你可以送到首飾店再配一只。”

“懶得去。”鬼剎繼續喝茶。

“……你實在太懶了。應該把你的懶筋抽掉一根。”

“抽掉一根的話,就不對稱了哦。”

“……”

“啪。”鬼剎輕輕放下茶杯,單手托腮靠在桌子上註視著淩千翼面前斟滿的茶杯,淡定道:“你的茶涼了,小淩鳥。”

“……”果然,他又忘了。

喝掉微涼清苦的綠茶,淩千翼看著鬼剎嫻熟地沖泡新茶,正想問他找自己有什麽事時,對面的人已然平平開口了:“聆藍說她的棋藝不錯,有時間可以請她與我對弈嗎?”

淩千翼怔了一下才理解了他的跳躍性思維,忍不住輕一牽唇:“你自己去邀請她。”

鬼剎漫不經心地揮了揮袖子,頓時,一陣小小的清風卷過,把重新斟滿茶的茶盞推到了淩千翼面前。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垂目淺啜,語聲平靜:“不行,跟陌生的少女說話我會不好意思。”

……太久沒見他,忘了他還有這個屬性-_-

“那好吧,我會向寂殺轉達你的問候。”淩千翼收斂了淡淡的笑意:“不過,作為責任重大的神聖風龍,你天天在家裏喝茶下棋怎麽看都很過分,尤其是在骨龍入侵的那段時間。”

鬼剎依然面無表情,既看不出愧疚,也完全沒有面對直白責備的怒意:“‘風系神聖巨龍’這個稱號,不過是‘白沙瓦涅’四個字強加在我身上的枷鎖而已,我從來沒有一天想要承擔這種與我的願望完全相反的責任。但,遠離追捕骨龍的行動是出於其他的考量,畢竟骨龍是天賦的戰士,與此同時——”

他頓都沒頓一下,就平平說了下去,如同在談論晚餐的菜單——

“——我是最不擅長戰鬥的龍。”

淩千翼的眸子微微一彎,戲謔似有若無:“膽怯麽。”

“另一方面,”鬼剎仿佛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通過與風元素的聯系,也許我本來可以讓星暗少跑很多路,但是,在他們展開調查時,距離骨龍殺手的最後一次活動已經過了一天半,同時我非常清楚的一點時,沒有任何一只風系元素精靈會在同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二十四小時。也就是說,為了打探那時候的消息,我必須與一只可能已經流躥到匹亞美城的風精靈聯系,這種事情——”

“聽上去能夠為解決事件提供重要的線索。”淩千翼冷冷道。

對面,細長的綠眸淡淡瞥了他一眼,望天:“是吧,不過我懶得做。”

“……”

淩千翼看著某懶龍悠悠閑閑地在空氣裏東靠西倒,仿佛身後有一只超級柔軟的透明沙發一樣,不由微感佩服:這個家夥雖然懶得讓人發指,但是風系魔法倒是真的已經到了信手由心的程度呢。

“但是,我最近也沒有完全閑著。”鬼剎舒服地靠在空氣裏,平靜道:“骨龍死去後,出於善後的考慮,我借助了‘游風錦鯉’的幫助,請它們幫我留意城中不同於平日的異常情況——”

紫灰色的眸子微微一閃,淩千翼正在想“游風錦鯉”是什麽東西,對面低沈悅耳的聲音已淡淡接了下去:“——結果發現情況很多。比如說,斬月人依然與水墨?赫拉茨頻頻見面,交談內容倒是沒什麽特別的,但是,這種會面在你檢查了水墨背上疑似火系魔法的灼傷,卻發現那是出自一種不應存在於龍界的特殊暗系法術後就幾乎停止了,實際上,在那之後他們只見過一次,就是昨天晚上。這種變化的原因在於——”

他頓住了。

對面,少年淡淡笑了笑:“月人與水墨屢次見面,是為了獲知赫拉茨家隱藏的秘密。我想,水墨之所以故意將受傷的事鬧大,就是希望由我來檢查她的傷痕並發現暗系魔法的存在,這也是她借由我向月人傳遞的信息。”

“‘赫拉茨家藏了一個魔族人’。是這件事麽?”鬼剎語調平平。

“是的,對此我很驚訝。但是月人似乎不想說他為什麽會調查這件事。”

“哦,很簡單啊——”鬼剎依然面無表情,只倒映天空的綠眸,一剎光芒飛掠,在那張閑散俊美的臉上折射出讓人驚詫的淩厲光跡。

“——因為雪寂殺出於某種原因非常在意思那位魔族少年,而寂殺不僅是月人近來最上心的人,”他略一頓,平淡道,“同時,她還是一位骨龍公主。”

……

……

仿佛——實際上也是——沒有看到淩千翼驟然收縮的瞳孔,鬼剎望天淡淡續道:“而且,她是骨龍國雪、霜、冰、雲四大家族中雪氏‘雪月花流’的唯一繼承人。如果硬拼戰力的話,天輪和星暗我不好說,但至少我肯定不是她的對手吧。”

也許是因為鬼剎在這裏,小院中雖是雪花飄揚,但風聲卻很溫和,輕輕拂過少年微綣的金發,遮住了他眼底的光芒,不知是驚訝,還是思索。

良久——

“果然,”他忽然輕輕一牽唇,擡頭,紫眸安靜,“她給我的感覺一直和平時接觸過的巨龍不同。而且,形跡也非常可疑。有一天晚上我確定她在公園裏和人說話,但等我去查看時,卻什麽都沒有發現……莫非那時的交談對象就是前不久死在狐牙手下的骨龍麽?”

“大概是吧。此外,她的巨龍氣息是通過佩戴水系巨龍的神經人為制造出來的,這種同類間氣息的感應只能欺騙龍族,對於身為人類的你來說是沒有作用的。不過,人類即使感覺奇怪,也不會有十足的把握,連在龍界生活了數百年的你都是這樣,更別提其他朝生暮死的普通人。她很聰明。”

一邊說著,他終於慢悠悠坐了起來,慢悠悠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平平道:“啊,真是很想跟她下棋啊。”

淩千翼的額角抽搐了一下,但終於明智地決定跳過關於神聖巨龍之責任的討論,直接道:“那麽,所謂‘骨龍國四大家族’與‘雪月花流’又是什麽?”

要知道,由於千萬年來對於骨龍族的強烈恐懼與仇視,龍界本土幾乎沒有留存任何關於骨龍的資料,即使有相關的記載,也都在年覆一年的種族排斥中散佚了,普通人對於骨龍的全部認識就來自於那些口耳相傳的恐怖傳說。至於骨龍族的社會狀況、生活情形、風俗習慣……?

還是算了吧,人們對光明神的午餐菜單還了解得更多一些。

因此,盡管淩千翼師從阿尼爾?狄奧多,從小接受最嚴格的教育,但面對鬼剎提到的事情,他依然感到困惑。

“雪、霜、冰、雲四大家族是骨龍國的統治者,享有相同的至高地位,詳細情形我不清楚。至於‘雪月花之術’,我也不清楚。”鬼剎不負責任地講解完畢。

淩千翼冷冷瞥了他一眼。

就在這時,鬼剎的目光忽然微微一閃,輕輕放下茶杯,看向遠方的雪空——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青綠色的流光劃穿長空,越過院墻激射而來!看到那道光芒,貓一般的男子奇跡般牽起了唇角,揚袖在空中優美地劃了半個圈——

“嗖……”

流星般的青光陡然放慢了速度,掠過千翼耳畔,風聲隱微。

但,它卻沒有停留,靈巧地直撞進鬼剎懷裏!後者恰到好處地伸開手掌,任那一道青光如有生命般游弋嬉戲,縮進他掌心,化成一潭青碧的光芒,來回游動。

光芒宛然,分明是一條美麗的錦鯉,安然的姿態,一如凝視著它的男子。

“游風錦鯉。”鬼剎淡淡說罷,站起來走到樹下的魚缸邊,輕輕翻掌——

“啪。”

一聲輕響,錦鯉入水。一剎間,淩千翼清楚地看到鬼剎右耳的彎牙耳墜輕輕晃了一下,幾乎同時,他神色大變!

下一瞬,他霍然轉身,似無瑕顧及控制狂風的法術,院中風聲驀然凜冽!

“怎麽了?”淩千翼也站了起來,目光陡然沈落。

寂靜,只一剎——

“雪寂殺!”

只來得及說這三個字,寬袍狂舞的男子抓住千翼的手臂跨前一步,身影微一模糊,兩人已然消失在了狂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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