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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江湖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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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許友義從大老遠處便揮著手往這邊跑。“酒樓那邊都備好了,可以過去啦!”

別離在即,喬月夜裏還要趕車回京都,瓷師們也要開始將行李搬上船,兩廂商議,便定了正午吃完這頓餞別宴。

如今宴席已擺好了,人也都到齊了,許友義才來請她兩人。

蘇有金擡了擡煙桿子道:“得了!莫鬼叫了!”

喬月忍不住一笑,便跟著蘇有金出了門。

酒樓不遠,走了一刻鐘也到了。

才進門,再見二百餘人齊坐一堂,喬月想起當初在德化與大家爭奇鬥艷的場景,也想起後來在京都,所有人齊頭並進,為第一瓷局燒瓷的場景。

曾經針尖對麥芒,後來風雨共度。如今想來,人生除了爭,真是缺不了容殤納川的氣量。

今日,除了二百餘瓷師,文協學堂的近百名學徒也來了,由於瓷師比學徒多,除了被挑去教新瓷師的,餘下的每個瓷師都領了一個小學徒,邊給他打下手,邊跟著他學。

如今學徒們一個個圍在桌下,高低不一,都是眼巴巴地望著各個師父。

今日一別,此生能否再見,卻是再說不準了。

“第一瓷娘來了——!”許友義特意高呼,將所有人的視野喚了過來。

坐在門口處的學徒們才醒過神,忙從座位上站起來,一個個規規矩矩向喬月行禮。“大師父安。”

津門如今尚只有瓷學部,下午跟著自己的親授瓷師學習,上午則跟著教書、畫的老師上課。

除了這三位老師,喬月作為文協學堂的負責人,也正是他們的大師父。

喬月不負責教他們,但喬月只要在津門,每天早上便會去學堂陪他們一起讀學規,跟他們一起學書畫。

喬月身居高位,可上課時比所有人都要更認真、勤懇、專註,有她以身作則,倒讓孩子們切實體會到了什麽叫腳踏實地。

喬月朝學徒們笑著輕點了點頭,又擡起手,朝著所有瓷師們行了一禮。

所有瓷師也起身,朝著喬月恭敬行禮。

“進去吧。”蘇有金擡手示意,領著喬月進了屋。

既是餞別,身為東道主,自然得說上兩句,喬月也沒等大家三請四邀,自己主動上了臺。

這酒樓的臺子不高也不小,喬月站在上面,倒顯得她瘦小孤薄。

也正是這樣一個小姑娘,夜裏奔波兼程,比誰都操勞,但從未怨言。

金叔忍不住感嘆:“小姑娘,還是了不起的。”

“京都第一瓷娘,喬月,領第一瓷局所有小子,在此,叩謝諸君恩情!”喬月高聲說道。

所有學徒們也跟著起身,朝著瓷師們跪下,抱拳高舉,朝著瓷師們敬道:“徒弟在此,叩謝師恩!此生教誨,絕不敢忘,願師父前程似錦,吉星高照!”

“拜!”喬月高聲主持。再次躬身行禮。這一拜,是作為文協學堂大師父。

“叩——叩——叩——”所有學徒們聽令下,向瓷師們磕了三個響頭。

孩子們有的還敢去看自己的師父,有的紅了眼,卻只低著頭偷偷擦眼淚。

一片真心,倒惹得瓷師們的眼底子也跟著發熱。

喬月:“起身,獻!禮!”

所有孩子們又從地上起身,從桌底下掏出自己偷偷燒的瓷器。

那些瓷器造型不一,有的成熟,有的稚嫩,有的紋飾簡單,有的著了墨色。

每一枚瓷器都承載著一個師父的教學理念與教學成果,如今一一亮相,有人驕傲,也有人帶著悔意。

許友義眼尖,看到一個素底子,他冷笑了一聲,忍不住質問道:“這個是誰教的?六十四天,就教孩子捏了個素底子?誰啊?滾出來丟人。”

這一聲冷呵帶著怒意,孩子們到底年紀輕,被嚇得心裏一顫。倒是本就不喜歡自己師父的,覺得自己的師傅藏了私的,如今在心底偷偷高興。

倒是那個被呵斥的小姑娘,忍不住辯解:“許師,你誤會我師父了!師父說,瓷之道,不在於技,而在於心,技藝是萬變不離其宗的,最要學會的,其實是沈心靜氣,所以,在學會創作前,不如將制瓷的基本功練好。”

孩子的言語就像一面鏡子,倒照見了德化瓷師的成長。——幾個月前,他們還在以技藝來衡量喬月的作品,如今呢,終於有人觸到了匠心。

說起來簡單,可要違背慣性,忘記幾十年秉持的標準,卻覺不是一朝一夕能夠修正的,也是在此時,眾人聽了這話,才覺恍惚。

藝技,藝心......原來已經真人找回了那條路。

那個小女孩的師父蘇故也從人群裏起身,他笑了笑,卻是對喬月道:“瓷娘的良苦用心,我都明白。正是在教孩子的過程中,從零溫習,才讓我將自己的當年學瓷的初心,一點點撿回來,真是教學相長。”

另一個瓷師許有忠心裏聽的哽咽,也忍不住跟著起身,朝喬月行了一禮,“瓷娘!我願意留下來,也是真心敬佩你的。”

不只是為了利益,也不只是為了安穩,而是因為喬月雖然在技藝上捉襟見肘,可她的藝心卻是天地間的難得。

他們在她浩瀚的心懷裏成長,驀然回首時,甚至相信:總有一天,京都第一瓷娘,會成為天下第一瓷娘的。

聽到瓷師們的認可,喬月只覺得眼睛也跟著燙了一下,她憨笑了笑,只點點頭,高聲道:“敬!”

孩子們紛紛起身,一步步堅定走向自己的師父,將手裏的瓷器都獻給了他。

許有忠:“阿巧,今日大家長交給你的這一課,你可學會了?技術嘛,不過是手熟而已,一個瓷碗,你日日練習,便能學會控制厚薄塑性,日後,做什麽都能成。”

阿巧:“師父,我錯了,我以為你藏了私......我......師父,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呀?”

許有忠:“你不信任我,我解釋又有何用呢?反正技術,用不用心,只要練了,你的身體都會記得的,至於匠心,總得你自己領會!我沒教你,是沒到時候。你的心,還沒沈下來。”

阿巧:“師父,我對不起你!”

遍地嗚咽聲,許友義聽的心裏震撼,想到自己眼拙,對瓷器的判斷竟還停留在從前,他羞愧低下頭,只捏緊了拳頭。

蘇有金心裏了然,他擡手拍了拍許友義的肩膀,“這段時間,你的藝術創作力倒是見長,可你還是沒領會,萬物生於一。化繁去簡,也有其力量。”

今日一別,大家將如遇風的蒲公英,遍地紮根,遍地開花,喬月曾斟酌許久,要給他們什麽送別禮?然,物質是恒定的,唯有真心,始為上佳。

孩子們的作品她都看過,她已經看到了不分瓷師們的成長,也看到了部分瓷師們的困頓。

今日特意搬出這面鏡子,也不過是希望每個人都能照見自己,找回初心。

人生汪洋,如何一葉扁舟?唯定心定性也。

“高興點兒!”喬月對所有人道:“只要心誠,未來總會相遇。”

所有學生聽了喬月的話,忙擦了擦眼淚,見喬月揮了揮手,各自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喬月還站在臺上,她望著底下,半晌才再次開口:“諸位回去後,若是決定了開鋪子,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找第一瓷局。”

底下人拱手道:“謝謝瓷娘好意,只是德化附近的瓷器售賣早已飽和,我們恐怕會再走的更遠些再開鋪子。”

再有就是,他們也不敢留在德化與第一瓷局爭生意,如今出來過一趟,哪能看不清楚喬月的本事?

喬月笑道:“未來的一到三年,第一瓷局將會著力修通從之江到德化的陸路,主要落戶於婺州、衢州、鹿城、浦城、建陽、沙縣。”

蘇有金也搭腔幫話道:“路通了,通商才更方便,若是要開鋪子,可以在這條路線上做。”

許友義也認可道:“別的不說,喬月願意開鋪子的地方,至少證明了當地的財政都還算富足清明。”

本就決定了要開鋪子的瓷師們也跟著思考起來。

喬月:“開鋪子費心,歡迎大家試一試,不過......做生意嘛,難免磋磨,若大家屆時不想再開了,待第一瓷局到了當地後,也可以直接將鋪子轉賣給我們。價格......好商量。”

這句價格好商量,主要還是看承諾人的人品是否值得信賴,喬月如今埋一顆種子,便也準備好了再接一場灌溉。

如今,留在之江的德化瓷器也賣的差不多了,喬月早書信慶喜,讓他帶著銀子從之江出發趕回德化,代表第一瓷局:一為,檢工清賬,二為,迎瓷師回家。

接下來,慶喜會按照喬月離開德化時留給陸白的那本賬,一一再給大家補銀子了。

而這一舉動,就是喬月為這些種子準備的春雨。

局面大時,最怕鞭長莫及。喬二也是個生路子,喬月得先帶著他沿津門南下,以半年為期,操練起來。

等喬二對於修路及監管工人都經車熟路了,才能讓喬二去尋慶喜,從之江南下。

至少半年,這也是留給蘇有金掌握津門,慶喜和田小娟掌握之江的時間。

若都能經得住考驗,在風雨中飄搖,也能在風雨中佇立,喬月才能安心放手。

底下有人小聲議論:“若是能做得好,何必轉讓?”

又有人跟著問了句:“若是做的不成器,瓷娘也能給我們接盤嗎?”

“恩。”喬月擲地有聲,答應道:“接。”

收購自然是一條近路,其次,喬月更是想鼓勵他們去這些地方,將瓷器宣傳起來。

雖然以他們的思路不一定能賣出好價格,可他們的瓷器精致,懂得的人,還是能品出高低的。

藝在,就夠了。

“這些都是後話了,我當然更希望大家都能諸事順利,理想成真了!”喬月笑了笑,又擺擺手道:“罷!來日方長,江湖再見,咱們,開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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