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一以貫之

關燈
宴席後,喬月與蘇有金又交代了好半晌,才上了回京都的馬車。

這一別,到來年中秋,她都不會再回津門了。

臨別時,她望著站在城門外送她的金叔,只覺得鼻子一酸。

待德化人都走了,便只有蘇有金一人守在津門。

喬月倒是有讓慶喜從德化回京時帶著蘇有金的家人前來,可由於不知金叔的家人們是否願意,船只能否在年前到港,她不敢篤定,便也沒提前告知。

來了是驚喜,沒來的話......便讓慶喜和田小娟接金叔來京都與他們一起過吧。

三個月,回京都的路終於修的又平又寬。

喬月睡在車內,想起初時馬車一快,直顛簸得她想吐,如今四平八穩,路過的是時間。

離過年只剩一個月。如今徹底將津門的事放一放,京都的人事便跟著往她腦袋裏鉆。

這三個月裏,她和景德的瓷師們鉆心研究的國禮瓷,往日種種在她腦袋裏走馬觀花,她卻覺得空。

“水到渠成。水到渠成。”喬月低聲喃喃,那個令她不安的決定,最終還是讓她下定決心。

將要說的腹稿千百遍,她閉著眼,見黑蒙蒙的眼皮子,漸漸生出亮色。

面對,面對吧。

四個時辰的趕夜路,喬月在染著白霜的早晨,回了窯廠。

當初德化瓷師決定跟著喬月去津門繼續游學時,景德的瓷師都毅然留在了京都。

他們有著天下無二的技藝,他們滿心只想為景德瓷藝正名。

慶幸的是,瓷館展覽的效果不負他們的期待,這三個月裏,景德的瓷器大受追捧,已經全然得到了京都權貴的認可。

第一瓷局根據每個瓷師的瓷器總售價,將瓷師排成了一階,從一階,二階,從二級階,三階,從三級階......一共五個梯級。

為了制國禮瓷,喬月選出了二階及以上的瓷師,又由張善再次進行挑選,最終選出了二十七人,加入這次獻瓷禮的創作。

回景德的路程也不近,如今年底,景德的瓷師大都已經離開了。

喬月進了喬家的專屬窯室,便見張善正與二十七名瓷師討論剛出爐的瓷藝。

二十七名瓷師眼底烏青,面容邋遢憔悴,可精神亢奮。

“這個顏色已經非常正了,你瞧瞧,這個釉裏紅的呈色多麽嬌艷欲滴,且這釉面也是油潤晶瑩的,也算是達到了釉裏紅的巔峰了!”

“這次的紋飾繪畫,出品效果也極好!瞧瞧,簡約又不失靈動,真妙啊!”

裏頭的討論近乎如火如荼,還是張叔察覺有影子進來,他下意識擡頭,見喬月已經到了。

“瓷娘!”張叔笑著朝她招了招手,“你來瞧瞧,咱們的這枚瓷如何?”

喬月只覺得足下如註了鉛,叫她半步擡不動。

陽光已經照進來了,曬著她的背,像雪融化,她也在融化。

半晌,喬月終於能緩和身子的僵硬,“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吧。”

張善已經察覺異樣,他不是個心思能拐彎的人,當眾問她,“出事了嗎?怎麽了?”

喬月心裏靜了靜,知道自己早晚要面對,她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走了進去。

喬月幾乎一錘定音,“張善,我們還沒準備好。”

原來是這個,張善心裏松了口氣,忙道:“我知道我們準備的還不夠,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你相信我.....”

“張善。”喬月打斷張善,“我們還沒準備好,不是指瓷藝如今的水平不夠,而是名聲不夠。”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段日子,所有人是拿命來熬的。不在乎付出,是為盼進宮獻禮,能為陶藝正名。

願振興陶藝,更盼著龍顏大悅。到時......說不定工部也將相應增加陶藝的編員呢?

都是有本事也有名聲的瓷師,若說不盼著此次能套個封賞是假,更大膽些的,也想著到時能考進工部,才是真正地光宗耀祖。

滿懷希望,自然也有私心,大家悶頭往前沖,可如今喬月一句話便要他們撤下長久的籌備,誰能甘心呢?

“名聲不夠?”張善無法接受,“你跟我說名聲不夠?你不覺得這個理由很荒唐嗎?”

“若名聲不夠!我們怎麽可能有機會向宮裏獻禮!這理由未免牽強!”

“為什麽要在意名聲!咱們的技藝歷經千錘百煉,如今經得起權貴的審視,自也經得起宮裏貴人......”

“所以,是瓷藝的名聲大,還是第一瓷局的名聲大?”喬月打斷所有人的駁斥,她反問所有人:“去年九月,我連藝術大賽都沒資格參加。說起來才不過一年多的功夫,大家難道都忘了嗎?”

想起昔日瓷藝的落魄,就連張叔也不禁生出了恍若隔世的錯覺。

所有人都活在欣欣向榮的今天,竟真就這麽不知不覺地忘了,忘了要捍衛一項不受歡迎的文化是一件多麽艱難的事,忘了要將門被丟進塵埃裏的藝術再捧回來,又是多麽艱難的一件事。

張善也忍不住回憶,在京都的榮譽滿盈讓他心裏高興,可他之所以會這麽高興,難道不正是因為在被第一瓷局保護之前,他和他的手藝,都是不受待見的嗎?

那時候,經月賣不出一套,若能賣上三兩銀子,一家人都只覺得是菩薩保佑。

可現在呢?有第一瓷局出面,同樣的瓷器卻能賣出百兩。何其可笑。

如今喬月的一盆冷水淋下,直叫人覺得冷。

現實,終究是有些殘忍的。

喬月只能直白提醒各位:“貴人們喜歡第一瓷局的瓷器,是因為他們知道這枚瓷器的價值,他們的喜歡有一半源自於銀子,而不是瓷藝。”

說白了,買第一瓷局的瓷器,不過是換了法子存銀,想著除了能保值,更珍貴些的,還能漲價。

大眾本就是目的不純的,是喬月以營銷造勢,拔苗助長,才攢成了泡沫經濟。

她心裏很清楚,正如二階的瓷師在技藝上未必輸給了一階瓷師,只不過是有投機取巧的商人,買了一階瓷師的瓷器,為了讓其增值,便有意宣傳,慫恿更多人來買,倒將他捧了起來。

炒貨罷了。瘦田無人耕,耕起來人人爭。

“可只是這個理由,你們覺得可以說服宮裏嗎?可能贏得諸國的尊重嗎?”喬月深深吸了一口氣:“你們還記得你們是怎麽駁斥我‘第一瓷娘’的名頭嗎?”

喬月永遠忘不了她在所有瓷師那裏受過的質疑,他們知道她技不如人,更怨恨她憑什麽在不夠優秀的時候,要站到了這個位置上,代表瓷藝。

喬月輕嘆了口氣,“我們有最好的瓷藝,可藝,遠不止瓷啊。木器、銅器、金雕玉琢、琴棋書畫、哪一樣不比我們更受百姓認可與推崇呢?”

如今想來,那天顧懷玉提點她,不過是要給瓷藝嶄露頭角的機會,卻沒有要置瓷藝於高位的意思。

是她誤會了。

誠然,若她今日不肯放手,非要霸王硬上弓,顧懷玉肯定也是會成全她的,可真這麽做了又如何呢?名不副實,還是會被所有匠師詬病的。

一如她走到今日,因技不精,硬是霸占了這個位置,才受了太多委屈與冷眼。

“其實,我們還遠遠沒有贏得百姓的認可及藝術界的尊重,更沒有成為藝術的代表。”喬月低了低頭,“對不起,是我太急了,我忘了我所在的位置,也忘了以我今日,還不足以放手一搏。”

作出這個決定,對喬月而言也是非常不容易的,可她還是要面對。

面對她自負的誤會,面對如今她必須拽著所有瓷師們落下來。

喬月只覺得手心冷汗涔涔,她輕輕張手,任風穿過她指尖。

風抓不住,世間萬物,都如此。不是以力為之,便可束。

強求的,終究是強求。不如等水到渠成。

“除了第一瓷局如今已經抵達的地方,其他各地的瓷藝情況如何,大家也都清楚。”張叔忍不住嘆道:“將金器與瓷器擺在一塊兒,誰不買金器?”

喬大也忍不住感嘆:“如今也只是京都、津門、之江的瓷藝,有些地位吧?可瓷器做的最好的景德與德化,若不是有那場展宣揚,只怕還是寂寂無名。”

事實勝於雄辯。張善忍不住閉了閉眼,他緊捏著拳頭,抵著桌面,卻是久久沒有言語。

景德的瓷師不禁潸然淚下,卻無法辯駁。

喬月心裏何嘗不苦呢。她也是後知後覺發現,如今,只慶幸發現的不晚。

若想要作為國禮瓷,首先得讓瓷藝舉國皆知,舉國皆敬。這件事,只有隨著將南下的路徹底打通,才能真正傳開。

文協學堂將作為第一瓷局最好的名片,散發出去,吸引願見利而來的人,同道並肩。

她相信瓷藝的魅力,足以換來所有人真誠以待,並一日日成為瓷藝的頌者。

未來一定是可期的。

只是,要完成第一瓷局在國內的布局,至少還得三年。

三年......聽上去很久,可相比於每門藝術千百年的口口相傳,又算什麽呢?

喬月深吸了一口氣,“贏就該贏的漂亮。我不能拿瓷藝賭。所以,諸位,這次,我必須得放棄。”

張善輕睜開眼,夢總是會醒的。如今他們也該醒來了。

張善忍不住撫摸剛出品的瓷,“我聽你的。你說得對,你說的對。——我不走了,往後,需要我做什麽,你便說罷,我會遵從你的部署,只是,你......你一定要帶著瓷藝贏!”

他不是個十分敏感的人,可誰待瓷藝真心,他還是能體會出來的。

喬月能頂著壓力懸崖勒馬拉住他們,她足夠勇敢也足夠清醒,這就夠了。

他總是看不起她的技藝,可若真仔細探究,以喬月的匠心藝德,稱她一句“第一瓷娘”,又如何不是真心誠意呢。

喬月只覺得手也跟著顫了顫,她承諾道:“放心,咱們做的瓷器還是會送進宮裏的,或布置或使用,我們亮相,然後一點點,走到萬眾矚目的位置。”

--------------------

# 【人道】善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