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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南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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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恨一路策馬進宮, 在養居殿前也絕不勒馬, 徑直到了殿前階下。

階下一眾朝臣,烏泱泱的跪著。

馬蹄放緩了, 踏在眾臣下跪之間窄窄的空地上。陳恨稍偏著頭, 冷冷清清地看過一個又一個人。

其實他早該知道,朝臣早晚會不滿,會聚在一起反他。從永嘉元年的除夕, 他謊稱李硯病重開始, 到後來獨斷專權,顛覆世家朝政。

他早晚會有這一日。

養居殿前還是高公公與匪鑒候著,他也騙了他二人。說李硯秘密在侯府養病,讓他們一切事宜都聽侯爺的。

陳恨握緊凍僵的雙手,翻身下馬。

他不說話, 只是徑直走進殿裏。

造反之後,他一個月得進宮兩三回。旁的人只以為李硯在養居殿,他得做出向皇爺回稟朝政的樣子。

其實他在養居殿,就是仿李硯的筆跡批一些特別要緊的折子。有的時候興致來了, 還仿李硯的筆跡給自己賞東西,以顯恩寵。

還有的時候, 就只是發呆。

比如現在。

陳恨跪倒在軟墊上,往前一撲,又嘆了一聲,身子往邊上一歪,倒在墊子上發呆。

“侯爺?”高公公端了熱茶給他。

陳恨眨眨眼睛, 直起身來:“再過一會兒,出去傳皇爺的旨意,就說皇爺叫他們滾。”

說是皇爺的旨意,但外邊人都會以為是忠義侯蠱惑聖心,那其實是侯爺的意思。

“好。”高公公頓了頓,又道,“禮部直接送了畫像上來,侯爺看……”

“退回去……”陳恨一滯,忽然想起他在什麽事兒上都做得了主,偏是李硯的事情,他插不了手,便改口道,“放著吧,開春皇爺回來,給他看看就是了。”

“那老奴去打發他們走。”

“嗯。”陳恨重新倒在墊子上,“公公,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好。”

高公公出去之後,陳恨轉了轉腦袋,卻瞥見李硯長久沒用過的案上堆的許多畫軸。

大概是各家貴女的畫像。李硯這些年身邊連個姑娘家都沒有,所以長安各家對他,格外上心,恨不能直接把自家暖和的小棉襖,而不是畫像送進養居殿。

陳恨閉著眼睛發了好一會兒的呆,轉頭見內室的門關著,房裏就他一個人,躡手躡腳地站起來,摸到案邊,隨手拿了一卷來看。

柳葉眉,櫻桃口,玉面含春。

陳恨再看了兩卷,就興致缺缺地把畫卷收起來了。

他沒資格。

正收東西的時候,高公公不巧推門進來了:“侯爺?”

“啊……我就隨便看看。”陳恨飛快地把卷軸收好,咕噥了句,“因空見色,色即是空。”

高公公道:“外邊的大人們不肯走。”

“話說得不夠狠?”

“老奴說的是侯爺原話。”

“什麽?”

高公公學他方才的模樣,冷聲道:“‘讓他們滾。’”

“這樣。”陳恨抓了抓頭發,“外邊又要下雪了罷?派個人去抱元殿,找一炷最大的香,就在殿前點著。給他們一盞茶時候想想,想走的就走。一盞茶之後還不走的,愛跪著就跪著,再想走就走不了了,跪到香燒完了才能走。”

吩咐完事情,陳恨還是一個人坐在內室發呆。

昨晚一夜沒睡,光顧著安排身前身後事去了。李硯雖一年沒在養居殿住了,但是養居殿每日還都點龍涎香。

陳恨有個不為人知的小秘密,他喜歡聞龍涎香,喜歡到只要聞見了,就會睡得很好。

正昏昏欲睡的時候,高公公又在外邊敲門了:“侯爺,徐大人來了。”

徐醒。

陳恨仰著腦袋,緩了緩神,起身出門。

那時候宮裏人來侯府報信兒,徐醒也在,他就讓徐醒先回去了,誰知道他還是過來了。

陳恨踱著步子,走到外殿門前,透過門上貼著的明紙,只看見徐醒在檐下,一面咳嗽,一面同跪在下邊的臣子說話。

一盞茶時候早也過去了,地上擺著一個香爐,好大的一炷香燒得慢。

徐醒是在幫他解圍,還誇他。

他同徐醒共事近一年,有的時候文臣的事情,吳端不好出面,蘇相年紀又大,所以總是他與徐醒來辦。

但是徐醒為人太過溫和,要和文人吵架,還是差一些。

陳恨在門內看了一陣,估摸著自己是時候出去了,才一把推開殿門,邁著步子跨過門檻。

他皺眉凝眸,放慢了步子踱出去。

這時候眾人屏氣噤聲,俱是看著他,看這位手眼通天的侯爺又要做些什麽。

陳恨也不看他們,只道:“你們繼續,不用理我。”

他說繼續,可是也沒有人敢再吱聲。

於是陳恨就立在臺階上,靠在廊柱前,同階下眾人靜靜的對峙著。

一直到天上飄起了雪,陳恨下意識伸手去接。

這是雪花還不大,在他的手心裏很快就化成了水,他將雙手兜進衣袖,緩緩步下臺階。

他在最後三級臺階上停下了,階上雪水,濕滑得很。他只用衣袖拂了拂臺階,順勢就坐下了。

“諸位,我陳離亭早前就被族譜劃出去了,孤家寡人一個,沒有姊妹。皇爺後宮裏的位置,我不送人進宮同你們搶。”

陳恨擡手招呼了個小侍衛上前,反手抽出他別在腰上的長劍,拿長劍慢慢地割斷左手邊的衣袖,不緊不慢地道:“我自個兒呢,又是個斷袖,這輩子也不會有女兒,也不同你們搶皇爺——當然,我也不同你們家女兒搶。你們不用著急。”

他握著長劍,劃開布料經緯,將半邊袖子割下來丟給他們:“日後我要是食言,你們就把這半邊衣袖甩我臉上。”

眾人有些急了,忙道根本就不是因為皇爺選妃的事情才過來的。

陳恨好笑地瞥了他們一眼,悠悠道:“我知道,快一年了,皇爺重病不起,我一人把持著朝政。這一年,朝政變動也大,我行事過急過剛,諸位心裏都犯嘀咕,忍著我到現在,算是給我面子。”

“其實我自個兒覺著,我辦的事兒,都還不差。只是有的時候沒能顧得上諸位的心情——”陳恨沒心沒肺地朝他們笑,“其實你們有什麽好顧忌的?一個一個就只會跪。”

不等眾人反駁,他繼續道:“等開了春,我赴江南平叛。我在朝裏做的事兒不多,這是最後一件。我不回來了,再也不回來了。這之後,諸位就拾掇拾掇——”

“你們同皇爺君臣齊諧罷。”

陳恨撐著手,從臺階上站起來,拍拍衣上的灰,一彎腰,一拱手,朝他們做了個深揖。

多說無益,他轉身就走。

雪水濕了衣裳,半邊袖子還是斷了的,這幅模樣滑稽得很。那衣裳下邊,掩著的卻是竹節似的風骨。

頭也不回地走到了檐下,高公公替他拂去肩上碎雪,又指了指後邊,叫他回頭看一眼。

陳恨偏頭,看見這一群人還是跪著。心道實在是講不通,好說歹說非不聽,他才要說話,卻只見眾人朝他俯身叩首。

陳恨一楞,隨即走向檐下香爐,擡腳將香爐踢翻,爐中香灰灑得滿地都是。

原本說香爐裏的香燒完了才叫他們走,現在他把香爐給踢翻了,這話也就不作數了。

朝他們擺擺手,陳恨漫不經心地說:“都回罷,天寒地凍的。”

他一甩衣袖,往殿裏走,跨過門檻,回頭要將殿門關上時,一擡眼,卻看見徐醒站在門檻那邊,不知道要不要跟進來。

陳恨頗無奈地笑了笑,也朝他擺了擺手:“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送走這一行人,陳恨在案上趴了一會兒,被高公公趕著去洗了個熱水澡,換一身新衣裳,最後是章老太醫捏著他的鼻子,給他灌了一碗姜湯。

雪天路滑,高公公留他在西邊暖閣裏睡一會兒再走,陳恨不肯,要回侯府去。

臨走之前,他說:“公公,從此之後,在宮裏,特別是養居殿,再不要提起我。”

高公公面色一滯,最後也笑著應了。轉頭卻讓小太監把陳恨換下來的衣裳留下了。

同朝臣們緩和了關系,陳恨過了個還不算冷清的年節。

三月開春,即動身奔赴江南。

行至長安城外五裏地,日頭漸起——他們啟程啟得早,天才亮就動身了。

陳恨擡眸,見日光昏昏,想起今日還是蘇相去侯府迎李硯回宮的日子。他這麽早就行軍,誰也不驚動,為的就是同李硯錯開。

要錯開也是他自個兒選的,但他就是忽然想見他。

明知自己十有八九要死在江南,要他去平叛,這沒什麽可怕的。

可怕的是再見不到李硯。上一回見他還是好幾個月前,而且那時候他喝了酒,昏昏沈沈的,看不清楚,後來更是昏昏沈沈的,更看不清楚了。

一點點的小心思生根發芽,瞬息之間就長成參天萬木,把他整個人裹得喘不過氣來。

身邊的徐醒握了握他的手:“侯爺?”

“我……”陳恨輕聲道,“你們先走,不用等我,到時候我追上你們。”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輕,也不管徐醒到底聽清楚了沒有,他往回一扯馬韁繩,調轉馬頭,一揮馬鞭就往回跑。

就偷偷的看一眼。

他在朱雀長街的街尾下了馬,牽著馬匹躲在拐角。

侯府門前停著馬車,蘇相陪著李硯從侯府正門出來。

陳恨聽手底下人說,李硯每日早晨把屋子裏的東西挪開,練沒有劍的劍招。但是圈養金絲雀的寶石籠子再好,也不好。

他生得高,每日練招,又精壯。看模樣還不錯。

站在侯府門檻那邊時,李硯卻不肯再動一下。

蘇相笑了笑,不知道說了什麽,又從衣袖裏拿出陳恨預備下的那封信遞給他。李硯怔了有一會兒,才伸手去接,蘇相卻將信收回去了。

“皇爺先上馬車,上了馬車,臣就把信給您。”這話是陳恨教他的。

其實陳恨從不覺著自己有苦衷,就算系統任務是苦衷,那也不是他理直氣壯地負了李硯的充分理由。

所以不敢見他,只敢偷偷看他。

這是一筆算不清楚的爛賬。他陳恨嘔盡心血,馬上就要給李硯賣命去了,但他就是對不住李硯,永遠對不住李硯。

馬車轔轔駛過朱雀長街。

侯府裏燃起沖天的火光。

李硯原本正專心看信,後來熱風掀起馬車簾子,他轉眼一瞥瞧見了,不等馬車停穩,就跳了下去。

似是被熱浪沖著了,李硯往後倒退兩步,轉頭去問身邊的蘇相,聲色沙啞:“他就……這麽狠心走了?”

“等閩中事了,就回來了。”這話也是陳恨教蘇相說的。

門前懸掛的忠義侯府牌匾,轟然落地。

漫天的火光與煙塵裏,陳貓貓從那邊跳出來,要往躲在長街街尾的陳恨那邊跑,陳恨一閃身就躲到了墻後邊。

於是陳貓貓搖著尾巴湊到李硯身邊去,用爪子撓他的衣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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