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南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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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山高水長, 一個江南,一個長安。

陳恨在前線平叛, 李硯在後方坐鎮。

朝裏誰也不知道, 他二人之間還鬧過一出囚禁造反的戲。

旁的人來看, 只是從前的皇爺與侯爺, 把後背與要害都交到對方手中的交情,心意相通,生死不渝。

陳恨對他再不敢放肆, 一封一封正正經經的折子傳回長安。有的時候用鎮遠府吳小將軍的名義,有的時候又用禦史臺徐禦史的落款,卻從來不用忠義侯的名頭。

折子最末,看模樣好像是隨口一說,又好像是不願意白白浪費那一兩行空白, 陳恨懷著一點點小心思,問起李硯的飲食起居。

李硯大概是怨他,一句話也不回,一道道旨意規規矩矩地發下來。

但是李硯在正經事情上從來不虧待他。

江南發回去的折子, 不論是借誰的名兒, 李硯事事允準;江南的軍餉占了國庫的一半, 是李硯不顧朝臣反對, 一意孤行換來的。

江面上戰船的槳聲燭影, 養居殿裏的青燈壁冷,沒有青鳥傳信,只有馬鞭揚起道上輕塵, 送去公文。

就這麽過了一年,到永嘉四年。

陳恨用一年時間,以江南十八座城做餌,不知不覺地把閩中叛軍分裂在幾個地方——這是從前在吳端的軍營裏排列沙盤的結果,他想不出再好的法子。

剩下最後一座城,他安排的是自個兒母家所在,輿圖上連名字也沒有的青陂。

這一年來江南軍隊半守半退,一步一步將叛軍往甕中引。到了這時候,正是叛軍氣焰正盛的時候,青陂也是最兇險的所在。

陳恨想著他得親自走一遭。

也不敢讓吳端或是徐醒知道,他是知道自己的命數的,怕一不留神害了他們。

劃了一小半的人到麾下,陳恨換下一年來常披的甲胄,趁著夜裏,素衣渡江。

只是他沒想到,徐醒會早早的就知道這件事,還不動聲色地一路跟著他。

那時候陳恨站在船板上吹風——在將士面前,他不能做出一副蔫蔫的模樣,不能趴在欄桿上,所以他只是拍遍欄桿。

徐醒背著手,踱著步子從他身後走近:“侯爺帶著人,這是要去哪裏?”

陳恨被他嚇了一跳,看清楚來人後,道:“你怎麽……”

“夜裏江上風大,給侯爺送衣裳來。”

陳恨卻不理他,一轉身撐手,坐到了欄桿上,晃悠著雙腳道:“馬上又要入冬了,你還是註意著自己的身子罷。”

“你也該……”徐醒頓了頓,約莫還是不大習慣說這樣的話,“註意些才是。”

陳恨顯然是沒聽進去,隨口應了一聲:“嗯。”

“其實一年多來,布置的也差不多了。要不……”徐醒還是頓了頓,才繼續道,“讓皇爺召你回去罷?”

陳恨搖頭。任務沒有完成,這是他的命數。

“你不想回去,還是皇爺不想讓你回去?”

“是我不想回去。”

徐醒重彈幾年之前的老調:“我早說過,你不該當這個忠義侯。”

而陳恨竟點著頭應了:“我也覺得。”

“皇爺手裏也不只有你一個人。”徐醒擡眼看他,輕聲道,“其實你要是辭爵……”

陳恨沒聽太清他的話,從衣袖裏隨便摸出來一塊隨手撿的碎瓦片,往水裏丟,打水漂玩兒。碎瓦片撲通撲通的響了好一陣,才終於落進水裏。

他說:“我就是在掖幽庭入奴籍,也比在這兒當忠義侯好。”

在掖幽庭入奴籍,整日在宮裏晃蕩來晃蕩去,高興的時候給李硯磨墨,不高興的時候把墨抹到李硯臉上。

事情全不像現在這樣,他多自在。

陳恨原本坐在船舷欄桿上,猛地往後一翻,險些就掉進江水裏。

虧得徐醒反應快,迅速把住他的手,把他給拉回來了,頗惱怒地問他:“你做什麽?”

陳恨低頭憋笑,賣乖道:“是風吹我。”

徐醒皺了皺眉,把他從欄桿上拉下來:“天也不早了,侯爺回去睡罷。”

此處該是他的劫數所在。

再有幾世,他都該在青陂附近應劫。

實在也是命裏該有的對手,這回攻城的,是賀行。

一步算錯,陳恨錯估了叛軍來的時候,被東北邊水面上來的賀行殺了個措手不及。

原本是誘敵入城,現下賀行反客為主,一城都是來不及撤走的婦孺,緊閉城門,通外的水道也臨時封了,只能倉促應戰。就算得了機會,也絕不敢貿然出戰,只是死守。

因著時候算錯,叛軍圍堵得水洩不通,外邊的人全收不到信兒,裏邊的人也遞不出去消息,誰也不清楚青陂的戰局。

城中軍民苦守,勉強撐了兩個月。

賀行這家夥上戰場也絕不披甲胄,跨著馬,站在城墻那邊,用平日裏和著琵琶聲唱曲兒的清朗聲音——勸降陳恨。

勸他不必苦苦支撐,說他一介文臣不該在這兒,不如安坐後方,樂得清閑。

陳恨站在城墻上,右手扣緊了腰間長劍,面色蒼白,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兩邊人靠小卒喊話,這時候賀行話畢,陳恨這邊的人問他要回什麽話。

陳恨擰著眉,輕聲道:“就跟他說:‘一條斷脊之犬,還敢在我軍陣前狺狺狂吠,我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兩軍陣前罵戰,數這句話最好用。

這邊才傳完話,下了賀行的面子,賀行一擡手,身後的軍隊便潮水似的湧了上來。

陳恨反手抽出長劍:“守城。”

這一場打得久,一直耗到大半夜的時候,兩軍才暫時歇了火。

城墻下點了火把,陳恨正用咬著細布給自己包手上的傷口。徐醒從城樓上下來,借著火把的光看見他,腳步一頓,便走過去了,接過細布,幫他包紮傷口。

“這樣守下去不是個頭兒。”陳恨也湊過去看自己的傷口,“我們這邊沒關系,就是沒來得及撤出去的百姓。”

“侯爺怎麽想?”

“到時候我讓幾個副將陪著你,你帶著城中百姓,往循之那邊走。”

包好了傷口,徐醒擡眼,眼中映出火光,看著他道:“那侯爺呢?”

“我斷後。”

“這件事日後再議。”

日後再議,陳恨原本就沒想著和他議,只道:“徐枕眠,當初我就沒想要你跟著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麽。”徐醒忽然把住他的手,“你敢?”

“好好好。”陳恨將手抽出來,往邊上挪了兩步,敷衍他道,“那就再說罷。”

默了許久。

大約是覺著方才說的話重了些,徐醒道:“我不是有意……”

陳恨卻想起自己扯著賀行掉進江裏那一回,也是在這附近。他想著,此處恐怕就是他的劫數所在。

一時心有所動,陳恨低聲道:“徐枕眠,要是我死在這兒……”

徐醒擡眼看他,只聽見陳恨繼續道:“別上折子告訴皇爺,別叫他知道。”

“胡說什麽?”徐醒強自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背做安慰,“侯爺只等平了叛,回長安聽賞罷。”

陳恨卻似全沒聽見他的話,垂著頭,仍是道:“你、或是循之,或是蘇元均,到時若是能幫我收個屍,那便再好不過了。”

“我沒太多的講究。”陳恨抿了抿唇,“別讓我一直泡在水裏就行。燒成了灰,灑在哪片江河湖海裏都好,就是別灑在黃河裏,黃河水濁,你懂得的,這對文臣是輕侮。”

“其實收不收屍沒什麽,最要緊的還是——”

“別叫皇爺知道我死了。”陳恨似是自顧自道,“其實我也知道,我要是死了,這事情瞞不了皇爺多久。我只求瞞他到戰亂結束,沒得因為我,平白影響了戰局。”

徐醒不語。

“枕眠。”陳恨用手肘碰碰他,“正巧你在,我再求你一件事行麽?”

徐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微微點頭:“你說。”

“要是哪天瞞不住皇爺,叫他知道我死了。別讓我的什麽東西落他手裏。”陳恨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要是把我的屍首燒成了灰,千萬千萬別落他手裏。”

“怎麽?”徐醒輕笑一聲,“你同皇爺原來不是同心?”

“我是同皇爺一條心,但是死人沒有心。”陳恨道,“我什麽東西都不留,皇爺很快也就忘了我了。要是給他留下什麽,他恨不能日日帶著,那怎麽行?”

特別還是骨灰這種東西,李硯要敢隨身帶著,夜裏睡覺還放在床頭,李硯不嫌難受,他還覺著難受。

他不願意。

不願意總被李硯惦念。

但是想想,李硯那人,恨不能拿條鏈子把他鎖在榻上,要是給他知道人死了,留下什麽東西,用什麽手段也要弄到手裏。

“你要是讓我落到他手裏,我做鬼也不放過你。”陳恨輕聲道,“他要是非要,你就幫我跟他說——”

“‘活著的時候,我把我自個兒都給他了。現下我死了,只求他還我個清凈罷。’”

陳恨再明白他不過,這話要是給李硯聽見,李硯能氣得拔劍殺人,也就顧不得別的什麽了。

上回哄徐醒說日後再議,其實陳恨把什麽事情都安排好了。

城破那日,幾個副將架著徐醒,把他一個從來都病蔫蔫的文人給拉走了,就算是為城裏百姓,他也該走。

而陳恨在城樓那邊揮劍禦敵,煙塵迷了眼睛,竟也不回頭看一眼。

在城中且戰且退,青陂北面臨水,後來便轉了水戰。

陳恨立在船頭,忽然想起因果命數,這就是他的命數。

他合該死在此處。

來不及再想別的,又是一場苦戰。

賀行死性不改,還想著招降他。步步緊逼,身邊的將士一個一個的倒下去,陳恨被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大概是賀行下命令要活捉他,戰敗之後,陳恨又一次被帶上了賀行的船。

那時已過了一夜,將將破曉。

手中長劍被奪去丟進了江裏,陳恨渾身帶傷,站也站不穩,被人提著,丟到船板上。

賀行在他面前蹲下,提著他的衣領,對上了目光,輕聲喚他:“先生?”

不用想也知道他要說什麽,還是勸降。

陳恨渾身都疼,雙手撐著,支起半邊身子,倒像是求他:“我能不能……拜別舊主?”

賀行松開抓著他衣領的手,將手指上沾染的血汙抹在陳恨臉上,仔仔細細地將指尖抹幹凈。他笑了笑,好半晌,才恩賞似的一揚下巴:“去吧。”

陳恨便扶著船舷,勉強站起來,一步一步往船頭挪,最後是撲倒在船頭上的。

西北望長安。

他雙膝跪地,整了發冠,還正了衣襟。雙手一振,抖落出煙塵,隨風散在夜裏,化作滿天的星點。

其實他好久都沒有跪過李硯了。

三個叩首之後,面上淚水將方才賀行抹上去的血汙沖凈。

賀行邁著步子,在他身後站定,架著他的手就要把他扶起:“先生。”

跪著的時候抽出了綁在腿上的匕首,陳恨借他的力,順勢站起來,借衣袖掩著,將匕首從賀行的後背送進去。

溫熱的鮮血濺得他滿手都是,陳恨再一次同賀行跳了江。

跌入冰冷的江水中時,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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