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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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國的這場雨連綿下了七日。

本來江國國地處淮陰,雨水豐沛。黃梅時節,淋淋淅淅下個半月都尋常。可這一次,一是壞在了時間,三月時,本不需要這樣多的雨水,多了只能討人嫌;二是壞在了雨勢,白日不見赤烏,夜間不聞漏聲,倒像是銀河倒瀉,滄海盆傾,叫人晝夜不辨。

沅清府雖早挖了三尺深的水道,卻仍是積了滿院的汙水。衛澄因這場雨,倒是得了不大合規矩的恩賞,於偏殿暖了片刻身子。

衛澄是世家子弟,從小便懂得規矩。雖是此刻未得見公主,也低著頭,不敢打量偏殿陳設。他只感覺偏殿清冷,匆匆從園裏搬出的花草清香飄了一屋。因濕意未散,忍不住縮了縮身子時,不經意看到的是淡紫色的花瓣,極像是相思花的顏色。片刻,一個青衣女婢進殿。她微微福了福身子,細聲細氣道,“大人,公主請您入堂。隨小婢去罷。”

衛澄道了聲謝,隨她穿過長廊進入大堂。一路上雖燈火昏暗,卻也看得出布置精巧,十步一掛的琉璃燈映著海棠漏窗,留下不甚清晰的影子。

迎面的暖氣拭去了衛澄身上最後一點濕意,讓他不由得精神一震。

他微微擡頭,只見靖節公主跪坐在玉雕桌後,隨手撥了幾粒香於爐中。一縷白煙緩緩升起,香氣逸開,芳馥裊娜,是百和香。

“公主。”那個小婢輕輕喚了聲,“衛大人來了。”

靖節並未擡頭,只用餘光掃了衛澄一眼:“大人不是去請鶴女了嗎?沅清府倒是難迎貴客。”她的聲音清冷,不像是碎玉,卻像是置於地的琉璃碎發出的聲音。

靖節是皇帝親封的殷國公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連皇後都得禮讓三分。靖節這樣明捧暗諷的一開口,衛澄便不由得在心裏嘆息了一聲。

他苦澀一笑,道:“公主折煞下臣了。臣今日捧金印趕赴鶴棲山,於山門見到鶴女大人,鶴女大人道……”

讓靖節來罷。

衛澄今晨行至山門,驚訝於周遭竟滴雨未落,鶴女著一身白色廣袖長裙立於花葉間,就像鳳凰亭亭地棲於梧桐,四周籠著一層溫柔的霞光。清風拂過,她的衣袖透出些水藍來,真真若九天玄女,不帶些許人間煙火氣。她的目光帶著些涼薄的悲憫,輕輕道:“讓靖節來罷。”

“她要靖節去。”靖節低低地念著,覆又擡起頭,用那雙淡色的眸子盯著衛澄,其中幾分難辨情緒。她又重覆了一遍:“她要靖節去。”

衛澄微微擡起頭,公主已走近,那張排霜花似的面猶帶著冷氣,鳳眼卻安如靜湖,再找不出半分異色:“煩勞大人與我同行了。”

衛澄自然答應。

鶴棲山離沅清府百裏,寶馬疾行只需一個時辰不到,可如今風勢浩大,雨作傾盆,官道亦淹,靖節只能與衛澄乘舟前去。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棄屋乘舟去往微雲山的百姓,小舟密密匝匝,劃槳愈難,幸而靖節四周有人開道,白衣又想著靖節公主出府多半是為著請鶴女襄助,到鶴棲山的時刻竟比衛澄料想的早上許多。

靖節披了件外裳行至山門,鶴女已立在玉階上等她,那雙淡漠又帶著悲憫的眸子突得有了光彩。

她的頭略偏了一點,露出個淺淡的笑容,這才有點兒像她原來的樣子。她喚了靖節,用的是她之前的叫法,一切都好像是在昨日,三年的不見只不過是幻夢一場,所有的隔閡與怨恨只是伴夢

而生的一劑無用苦藥。夢醒之後,都不作數。

她喚的是:“阿妍。”

阿妍。

靖節當是好久都沒聽到有人這樣喚她了。她的母親是承慶長公主,父親是安平侯,倆人在她八歲前這樣喚她,後來因陛下子嗣稀薄,無一適齡公主陪伴鶴女,禦筆一點將她封為靖節公主,因著尊卑,便再沒有過了。

普天之下,能喚她阿妍的,不過兩人,願喚她阿妍的,唯一人而已。

許是許久不見如此溫暖的羲和了,微光一扯便將靖節扯進舊夢之中。

那時候她是新立的公主,初到鶴棲山,鶴女就著一件紅色襦裙立在階上等她。鶴女矜傲地微擡起下巴,道:“我喚作耽,公主呢?”她於第一日驚艷於鶴女的矜傲絕艷,也於第一日知道了她名作耽。

如此,她便與耽守著這鶴棲山過了八年。按她所想,其間無事發生,也不必提起。

對過往的回憶總能把時光拉長,靖節以為自己暗自想了良久,其實不過須臾罷了。回過神來,她發現鶴女一直仔細地註視著她,目光如水般的輕柔。

她自小飽讀詩書,聰穎非常,遇事果斷比得上壯士斷腕的前朝太後。但此刻她面對耽的目光,竟不知如何是好。

靖節只得不想,將正事撿了出來回避這樣讓她難堪的處境:“百姓憂於水患,還請鶴女襄助。”靖節規整地行了禮,恰好錯開了耽的目光。

不過她仰首的工夫,鶴女耽已落至她的身邊。耽微垂的眼擡起來,深情地望著她。就好像天地間再多人,這雙眼也只容的下她的公主一個:“我自然要幫,阿妍。火鶴從來不會拒絕公主的。”這句話輕如鬼魅,幽幽地透出分不尋常。

該怎麽面對一個曾與你親密無間,幾年不見後性情大變、宛若脫胎換骨的人?

靖節突然說不出話來,心底卻覺應該開口。於是她張嘴叫了聲:“耽……”卻再想不出下句。

耽只是靜靜地望著她,沈靜又安詳。

不多時,是耽打破了相顧無言的僵局。她偏了偏頭,道:“公主隨我入紅羽殿罷。”

衛澄遠立,偶有幾字隨風飄近他。他只裝作聽不到的樣子,但內裏卻又不禁亂想。

公主與火鶴到底是有著怎樣的因緣呢?

人人都知道的傳奇,若是相隔萬水千山,衛澄無意探究。可是如今二人就立於幾丈處,他那一點的好奇徹底被勾了起來,輕而易舉地越過了“非禮無聽,非禮無思”的家規,也越過了他素來的不做了解、為人體貼。

公主與鶴女的故事,是抹了金粉的雲夢畫卷。每個人都能娓娓道來這段故事下酒,但衛澄從未聽聞有人深究過公主與鶴女的心緒。

人人都知道,鶴女霞浴火後追隨鳳凰神女前去蓬萊仙島。途經江國,公主成延用了一滴仙露撫平了她的創傷。霞心中感激,辭了鳳凰聖女留下,為江國擋了百年一遇的颶風。公主成延亦感其善舉,從此與霞來往密切,情深意重。略有不幸的是,半年後,公主與鶴女霞幾十年間再未見上一面。

而江國的霽秀山更名鶴棲山,鶴女霞居住於上。

這是公主為弱小的江國求來的庇護,也正是她們無法再相見的根源。一個頗得民心的人,有了火鶴的襄助,不管是男是女,都會成為皇帝的肉中刺,猜疑忌憚,一個都少不了。公主不願意惹這樣的麻煩,於是選擇了不見。

公主的宅心仁厚與鶴女霞的知恩圖報被百姓作談資講了幾十年,而成延也漸漸老了。她知道自己大限將至。臨終前,她求霞不要離開,只是為了當初情誼。

其實是不用求的。只要她用手輕撫霞的臉,露出個笑容來,霞就身不由己了。成延自己也清楚。就算與霞幾十年不見,她還是會為那一滴仙露的恩情與半年的相伴繼續庇佑江國。

衛澄祖母那時只有十四歲,按例於長公主臨終前照料。那時她正疊著公主用過的藥帕,隱隱約約聽見鶴女霞說:“公主,您的恩情,我永世不忘。”

好像撐到現在,只是為了這麽一句話,公主聽聞後便安心去了。

鶴女霞卻還是要離開,但臨行前,她又給了江國一位新的鶴女。她說:“有一只火鶴名作咎,她的凡心還在,癡念也還未了……給她一位公主吧,那樣…你們想怎樣都可以了。”

咎得了成玉公主。

後來,成玉公主逝去,咎也要離開。像是傳承一般,她也留下了個女童,她也要一位公主。

江國王室終於心滿意足,也終於能做安枕之人。沒有一位別國帝王敢對江國宣戰,不論他是多麽強大,也不論他是多麽殘暴癡傻。

自此便有了不成文書的規矩,每一位鶴女與被選上的公主都會於鶴棲山相伴相依八年。八年過後,鶴女與公主再見機會便渺茫。往往都是,再見之日便是公主將死之時。

明明只需要離開罷了。衛澄想,自己就能打開的枷鎖,為何還要掛在脖子上?

他擡起頭,公主和鶴女卻已經不見了。

突然發現自己的想法稱得上大逆不道,他受驚似的打斷了思緒。

鶴棲山無太多變化,靖節一路看,相思花也靜靜地落了一路,打在耽與她的身上,溫柔的破碎。

紅羽殿藏於青霧與長葉中,靖節偷偷地在心中描摹它的樣子。好像是與之前一樣,紅木金雕,柱上飛鳳。檐上卻掛著幾只風鈴,靖節一望見便發出輕響。這應該是耽自她走後掛上的,好像算不得大變動。

耽推開大門,一股香木味散開,靖節隨之走進後大略一觀,只見成千的金鈴掛於橫貫大殿的數根長繩上,大殿中央立著鳳凰神女的玉像,四周圍繞著一圈香木,上面妥帖得安置著一枚扶鈴,古樸大氣,啞光神秘。其上壓抑的刀兵神氣,連凡胎肉體的靖節都能隱約感受。

“這與你走時的布局略有不同了。”耽輕嘆了一聲,“但總是要變的。滄海變作桑田,刀兵化作庇佑,這世上有什麽是亙古不變的呢?”

耽折了一根香木枝,用無骨燈的星火點燃了它。香氣靜靜續於空中,微微回旋著擴散開來。

殿中只有靖節和耽兩人,兩人都未言語,留了一室寂靜。

“阿妍,自你走後,我……”耽突然開口道。

“不要說了。”靖節輕斥一聲,“不要說了,鶴女大人。”

耽臉色白了幾分,輕聲道:“你總是如此,阿妍。我之前是受不了你的……”

“我做錯什麽了嗎?”靖節看向耽,一雙美目平淡至極。

一路上,她都在反省自己犯下的錯誤。她有的是理由不愛耽,她也沒必要愛耽。她之前那一點點的難堪多餘到可笑,而當她想通時,可笑的便不是她了。

耽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旋即微微低下頭,也不作回答,只看向那根香木。

手中的香木最後一縷青煙斷,耽將餘下的一截供奉在玉像旁,伸出玉白的手握住扶鈴,輕輕晃動起來。

這也許是一支舞。

耽是一只火鶴,將扶鈴舉於頭頂時廣袖展開,卻像一只冰湖顏色的蝴蝶,神秘又柔美,千古之雪好像落於她的身上,又融於她的骨肉間。

其間暗香浮動,憑空生出的銀白火光四濺,又慢慢隨著耽動作的結束而消失。

既畢,耽將扶鈴置回原位,靖節能看到她眉宇間的困倦。

“公主,我說過會幫你的。”耽微闔雙眼,像是累極。“此舞名曰‘斐’,可控千裏風雲變幻。江國境內的雨勢現下該是止住了。”

靖節點了點頭,向耽行了謝禮。微微思量片刻,她覆又開口問道:“那地上洪積又如何?”

“明日,”耽睜開眼,輕輕搖了搖頭,好像要驅走有形的困倦。“現下我已無氣力,明日我自會收走這場禍水。”

耽答畢便化作原型,拍打翅膀飛到長繩上,繼而蜷起身子輕輕靠上休息:“阿妍,三年不見,你又變了不少。”

靖節轉過身去,呆立了片刻,從耽的眼裏看,仍是那個清清冷冷又沈穩的美人。她輕輕嘆了一聲,像是在讀佶屈聱牙的經文:“人總是要變的。大人……歇息罷。”

“別走!”靖節只邁出了一步,耽就好像演練過千百次地叫住了她。

耽落於地上,化作了人形。

她將門合攏,又用背死死抵住它:“阿妍……公主,求你別走!”

“你這又是何必。”靖節只說了這一句。

靖節忽的想起她和耽在鶴棲山的前幾年,沒有什麽不好的。甚至可以說,很幸福。她那時年幼,見到已有傾國絕艷之姿的鶴女大人,本能地想靠近。耽性情執拗驕傲,卻也打不得笑臉人,不過半年,她們二人便親如同胞。

明明這樣就好。可惜的是,耽愛上了她。像是,薛素素愛上了順秀玉那般。

“我想了整整三年……阿妍,若我當年沒讓你走,你我還在鶴棲山,我該無悔!”耽用那雙眼直直地看向靖節,像是在宣誓。 “我沒什麽不好……我的相貌,我的根骨,我的癡情,無一不好。靖節,留下來,陪我半年。”耽竟落了淚。她拋下了所有的尊嚴,輕聲乞求那位狠心的公主:“陪我半年,我便滿足。”

靖節心裏一驚,沒有想到她做到這一步。耽從不要別人看到她哭,就算是靖節狠狠傷了她一次又一次,她也沒在靖節面前掉過一滴淚。

“…耽…你明知不可能。”她緩緩開口道,“從來的規矩都是八年為期。八年盡,緣分盡。你已多得了一日,勿要多求。”

“那是你們燕氏立的規矩。”耽挺起脊背,用哀怨的眼神看著她,“火鶴從來都要答應的……但這次不行。”

靖節嘆一聲:“你又是何必?”

“我又是何必?”耽聞言竟笑了一聲,“公主問我何必?我為何要乖乖聽你話幫你去災嗎?火鶴欠公主的,早還清了……後來的,都是公主欠火鶴的。公主,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火鶴為公主做的,從來都是為著情誼。”

“夠了。”靖節輕聲喝止,卻沒想到這兩個字竟要逼得耽瘋魔。

“你從來都如此!”耽尖叫一聲,她用手覆著臉,指甲竟戳破了臉,留下一點血跡。

靖節聽曾留在山上伺候的故箏講過,自她別去,耽日益乖戾,行事越發極端。只是她本性矜傲,平日冷冷清清,倒不怎麽顯出恣睢的一面來。靖節離去時,便猜到如此。或者說,自她那樣拒絕耽後,耽便已經瘋了一半了。只是她瘋得極有條理,瘋得幾乎讓人猜不出,若按她母親聽聞後的說法,這不是瘋,是入魔了。

耽像是一條瀕死的魚,費力喘息了良久,俄後又好像褪去了所有的力氣,連呼吸都不得了。末了,她只低聲道:“阿妍,我在想,我是不是錯了。我不該讓你去見那麽多人,更不該讓你去見你的母親。王族……王族從來都看不起火鶴的。”

她說的是七年前的舊事。靖節那時還算年幼,離開了母親許久,自然想得不得了。耽托了青鳥給宣王,讓靖節與父母團聚了兩月,快快樂樂地享了公主應享的福氣。王族看不起火鶴...歷任的鶴女都明了。他們愛的是鳳凰,他們為鳳凰癡狂。耽這麽說,不過是認為自己的公主冰清玉潔,被旁人帶壞了而已。

她自是知道,她的公主不是不曾喜歡她。只是,不愛她,也不想要她。她就要死了,或者說,已經死了。她要的,只是一個人。她曾相信公主愛她,後來她發現她錯了,錯的離譜。

“阿妍,昨夜我憶起,那一日,我立於相思花間,你在相思樹下,輕聲念著‘紫萸香慢’。你以為花是無意輕風吹到髻上的,其實……是我偷偷吹了一口清氣,讓它化作了微風,將最好的花安在你發間。你說,我們回到那一天,好不好?”

她好像又要落淚了。若聽她的語氣,也確是如此。

耽小心地向靖節走去,一步一步,皆是悲涼與潛藏的希望。

離靖節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靖節還是冷冷清清的模樣,眼裏好像沒有耽這個人。但她還是輕輕地抱住了靖節,是冷的,是冰的。

靖節用力推開了她。

她呆立在那裏。良久,她癡癡地問:“公主,四年前我問你的話,你答不答應?”

她還是問了。她一直都不敢再問,因為她怕再得到那個她不想要的答案。能騙得過自己,也是一種福氣。但就在此時,她明白再不問便什麽都沒有了。她不怕不能和她的公主共度餘生。不論靖節答應與否,她都不必懷著對公主可能愛她的無限希冀死去。更多的,她只是要一個能讓她徹底死心的答案。

“四年前,我說的話太過。但火鶴大人,我至今也不敢肖想。”靖節的聲音好像要拒她於千裏之外。她後退一步,向耽行了大禮,隨後輕輕打開大門。

耽沒有阻攔靖節。她只是說:“靖節,莫忘了當年你說的。你說要我死。”

靖節停下腳步,微微偏頭道:“我方才說了,當年我說的太過。現下給大人賠個不是,還望大人海涵。”隨後,她便掩上了門,順便掩上了最後一點的亮光,只留了一地孤寂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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