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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鬧市巧逢犬戎郎,雄風泯滅似乞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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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轎攆穿梭於寬街窄巷間已經漸漸走出鬧市,陸郎兒嘆息了一聲。昨日他應了汝南王的召喚去了當今皇帝前的紅人武國師的宅子撫琴助酒,陪到三更天,那些人已經酩酊大醉,東倒西歪。武國師雖然一入座眼神就在他身上打轉,垂涎三尺。而汝南王也授意讓陸郎兒作陪,但無奈昨夜他們喝的太多,武國師上了床,衣服解了一半便醉的暈死過去。陸郎兒只得伺候他睡下,自己提心吊膽的坐了一夜。

一早,武國師要進宮去伺候皇帝服丹藥,陸郎兒也能得空離開武宅。他回憶起昨夜的飯局,渾身發冷。聽他們話裏話外的意思,皇帝最近又興起了雙休之法,以為可以借此長生。武國師趁機供奉了不少淫藥以供皇帝享用,而汝南王也獻一些男女作為修法的工具,得了老皇帝的不少賞賜。他倆勾搭成奸,就等老皇帝神智不清時,操縱他篡權奪位。

陸郎兒幼時也是官宦人家出生,聽得父親說過一些官場上的閑話,知道他們所謀之事的嚴重性,自然是害怕。只是他身中慢性毒藥,需要汝南王的解藥為生,只能為之驅使,過得如驚弓之鳥一般。

過一個街道,眼見出城了,陸郎兒的困意也上來了,他剛想小寐一會,忽然聽得前面吵吵嚷嚷的似乎出了什麽事情。

他挑開簾子一看,便見轎子前頭幾個人正拿著棍子追打一個個頭很高的流浪漢。他們罵罵咧咧,一棍一棍抽在那人身上發出沈悶的聲音。那人也是硬氣,挨了許多下也未曾叫嚷,只是躲躲閃閃,行動緩慢。他身上衣衫襤褸,看起來有不少傷口。有人一棍子敲在他的腿骨上,終於聽見那人悶吼一身,倒在地上抽搐。

這樣光天化日下的欺淩事件並不少見,陸郎兒嘆氣,想放下簾子就當沒有瞧見。忽然他眼光一閃,下一秒仿佛見了鬼一般定在當下,眼珠子都瞪得幾乎突了出來。

原來他在流浪漢腰側露出的皮膚上發現了一個狼頭狀的胎記!

這胎記面積不小,大約有小兒巴掌大,且栩栩如生。陸郎兒想忘記都難,因為他印象裏明晰的記得這個胎記的主人——犬戎人頭目奇諾!

他甩甩頭,不可置信的又瞪大眼睛看過去,只是那人已經抱住頭蜷縮起來看不真切。陸郎兒不甘心,提起轎門便走了出來。

伺候他的小廝年紀尚小,姓顧,不過十三四歲,見他出來便跳下車頭,迎過來說:“公子留步,外頭冷,待小人去趕走他們。”

“別!”陸郎兒攔住他說:“你等著,我去瞧瞧!”

顧小廝不知道這毆打流浪漢有什麽可看的,又不好阻止,只得原地等待。陸郎兒走上前去幾步,越瞧越覺得這人眼熟。待他只有四五步遠時,已經可以肯定這渾身泥漿、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流浪漢正是和自己同榻而眠了數日的犬戎蠻子:奇諾!

一時間,陸郎兒站在原地,心中如翻江倒海一樣,連胃都緊張的抽搐,冒出了酸水,針刺一般的疼痛。他印象裏奇諾是個人高馬大,體格威猛,驍勇善戰,曾將自己操得死去活來的犬戎巨人,可如今卻變成了一副瑟瑟發抖、全身冒著酸腐氣息的流浪漢。他身上有不少傷口,舊的新的交織在一起,裸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經看不出一塊好皮膚。身上衣服已經不能遮體,皮肉被寒風一吹,龜裂開了,露出鮮紅的肉。有些地方化膿變瘡,汙血和膿血流了出來,伴隨著陣陣惡臭直撲鼻子。奇諾遮住頭臉,臟亂的頭發蓋在臉上,陸郎兒只能依稀看見他深邃的臉部輪廓。他的喉嚨似乎也受了傷,發出的聲音都是斯斯的低吼。

“餵!你認識他?”剛才追打奇諾的人見陸郎兒死盯著他看,就圍了過來說:“這賤廝偷了我們店的包子,你要是認識他就趕緊把包子錢付了。不然我們今天非打死他不可!”

陸郎兒並不回答,只是怔怔的看著奇諾發呆。自打來了京城,服了百日斷腸丹,陸郎兒就是數著日子等死,活得如行屍走肉一般,任由汝南王差遣。只到了夜深人靜的深夜他才會記起自己和唐武短暫的相識,又因為唐武的死而哭泣到雞鳴之時。過往種種仿佛夢魘和游魂,縈繞在他的夢境裏,讓他時常驚叫著從夢裏驚醒,醒來時身下的被褥都被汗打濕了。奇諾也是夢魘之一,不過時間一久,陸郎兒所記的不再是他如何欺淩自己,而是那十數具血淋淋的犬戎人屍體。

他往前又走一步,站在奇諾兩三步遠地方,小聲的用生硬的胡語說得:“你還記得我嗎?”

聽到這句話,捂著頭發抖的奇諾果然如觸電一般擡起頭來。他臉上似乎是被燒傷過,左臉頰大片皮膚潰爛,雙眼像是被煙熏過頭,蒙著白霧。最可怕的事眉心間一道深深的刀傷,幾乎刺瞎右眼,從額角延伸到鼻梁上。這幅模樣怕是傷口好了也不能恢覆原本的容貌了。

奇諾瞇起眼睛,似乎是真的看不清陸郎兒的樣子,他急的嗚嗚直叫。陸郎兒仔細瞧了他的脖子,喉嚨處似乎也受了火灼之傷,讓他不能說出完整的話來。想到他的族人都魂斷韃子人的火海中,陸郎兒又說:“你不記得我?我可是記得你!我就是你原來的漢人奴隸!”

奇諾瞪大眼睛,忽然發瘋一般嘶吼著朝陸郎兒撲了過來。陸郎兒嚇了一跳,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好在奇諾氣息已經微弱,那一下是強弩之末,很快就摔在地上,圍毆他的人見他還有力氣爬起來,氣不過又抄起棍子就是幾下。這幾棍打在要害,奇諾當即吐出黑血,奄奄一息了。

陸郎兒百感交集,心臟砰砰直跳!他頭一次感覺到這個人的命似乎就握在自己手中,現在只要自己稍稍改變一個決定,就能當即決定他的生死!

這種手握命運的感覺太好太強烈,以至於他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在那群人打算就此了結奇諾的時候,他忽然大喝一聲:“慢著!”

那幾個人嚇了一跳,為首的一個沖他嚷道:“你是什麽人,叫什麽叫?”

陸郎兒沖他莞爾,直笑得那人一楞,隨即臉不由自主紅了起來。動手的幾個人放下棍子,疑惑得看著陸郎兒。

只聽陸郎兒說:“我見他有幾分像我母家失散的表哥,只是不敢確認,還望幾位壯士高擡貴手,留他性命。這裏是幾分薄銀,請大家笑納!”說著他從懷裏掏出碎銀塞給那幾個人。

這些銀子足以買下一百個包子,那些人看了立刻眉開眼笑起來,紛紛收起家夥道:“公子好說!好說!若早點認出也讓他免於皮肉之苦。”

陸郎兒又從懷中掏出一錠整銀說:“這裏有一枚銀元,希望壯士們能勻出兩三個人來,隨我將他擡回宅中。我只有一人和一個小童,轎子也狹小,實在騰不出手來。我家離這裏也就兩裏地之遠了。”

那幾個人見他文質彬彬,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和遠處的顧小廝道:“好說。”於是便商量了一番,由方才帶頭打人的壯漢帶著三個兄弟找了一個門板,將半死不活的奇諾擡上去,跟著陸郎兒的車到了柳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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