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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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王翦得知趙王的命令時,也意味著李牧也收到這條君令,當侍者宣讀這道自毀長城的詔令時,他整個人就楞在了原地,他怎麽也想不通,無緣無故的,趙國怎麽會革了他的軍職……

不是他李牧自誇,趙王廢了他,與廢了整個趙國江山並無兩樣。

副將們已經將侍從轟出了帳外,詔令也自當是搶了過來,現在一個個都赤紅著眼,恨不得將這塊破布給撕了。

李牧站起身,他拿起詔令,仔仔細細地從頭看了一遍,頭暈目眩之下,他並沒有看懂任何一個字眼,他滿眼只看見了山河破碎的蒼痍。

他閉住眼,緩緩合上詔書,指名道姓:“趙蔥。”

莫名其妙被命為主帥的趙蔥倉惶出列,他承受著其他將士的冷眼悲切道:“將軍,此非我意,我也不知為何大王……”

“趙蔥,”李牧平和地打斷他,一如往常,讓趙蔥不由得冷靜下來,聽他緩緩吩咐,“大王令你作主帥自有深意,我自當遵從,無關你事,從今日起,你便是趙軍將帥。”

“將軍!”一旁的將士聽聞此言大驚失色,他們憤憤然起身,“這怎使得?!”

“爾等勿要多言,這是君令,不可違逆,而且我也不是你們的將軍了。”

將士還想說什麽,但李牧擺擺手坦然阻止了他們,將士們看看李牧,再看看詔書,最終都都不出話來,年老的將領頹然地蹲在地上盯著地面不知想什麽,年輕點的早已目含熱淚,但又嫌自己在將軍面前掉淚丟人,只能用帶著疤痕的手默默地按住自己的臉。

李牧狠狠心,假裝看不見這些人,他轉頭看向趙蔥,細細囑咐:“秦兵為奪功勳,向來作戰兇猛,若是正面交戰,趙軍定然不敵。然我軍壘深,南有漳水,亦有長城依托,可謀長遠之計:南守北攻,集中兵力各個擊破。此消彼長,那秦軍必敗無疑。”

趙蔥低著頭悶聲道:“末將知道了。”

不,你還沒聽進去……

李牧皺起眉,喝聲道:“趙蔥,擡頭看我!”

趙蔥頓了頓,慢慢地擡起頭看李牧,李牧上幾步,在他面前站定:“你性子急,然與秦作戰最急不得,此非我妄語,你定要記在心中,馬虎不得。”

李牧直直地盯著趙蔥,趙蔥剛想答應下來,但觸及到李牧的目光時卻突然間啞了聲,只能胡亂地點頭答應。

這個樣子……罷了,全看天意吧……

李牧後退一步,向趙蔥,向他曾經的所有副將行下一禮:“如此,趙軍便擺脫諸位了。”

營帳內,或蹲,或站,或掩面的人似有所感,在李牧彎腰的那一瞬間,他們紛紛擡眼,看見了他們從未屈身的將軍向他們彎下了腰背,向他們托付他一護著的趙高安危。

帳外的趙旗突然吹得颯颯作響,北風順著馬蹄,挾著黃沙以悲壯的氣勢一下子呼嘯進來,模糊了李牧的身影,渾濁了豆大的眼淚,也埋藏了一代名將。

……

趙國的慘狀是絕對影響不到秦軍的,或者應該說是趙國越慘,秦軍越開心,也越蠢蠢欲動。

這股氛圍已經明顯到連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墨鬥都感知到了。

墨鬥心不在焉地將手裏的圖紙拿起,放下,再拿起,然後再放下,他搓了搓已經卷皺了的紙角,還是決定起身問嬴政。

“大王,我有事想問。”

嬴政施施然地在軍務上寫下最後一筆,然後用筆桿敲了敲右手邊的案幾角,墨鬥會意,相當乖巧地坐到嬴政的身邊,成功讓嬴政嘴角掀了掀。

“鬥有何事?直說便是。”

墨鬥沈吟片刻,毫不避諱地直接問到:“何時開戰?”

嬴政一瞥墨鬥,搖搖頭:“只能說時機快了,但具體時日寡人也不知。”

“能否具體到幾日內?”墨鬥為難地皺起眉,嬴政沒吭聲,似乎在思考著什麽,墨鬥突然意識到自己問得實在太過了,連忙道,“抱歉大王,我只是……”

“無妨,”嬴政隨意地擺擺手,他一手支在案幾上,將頭撐在上面笑盈盈地著看著墨鬥,“寡人只是在想鬥這是又要造出什麽東西來了。”

墨鬥被嬴政看楞了,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是嬴政點了點他的頭:“去,把你那幾日一直擺弄的圖紙拿過來。”

“哦……”

墨鬥回過神來,起身去拿圖紙,心中卻已經全盤崩潰:為什麽嬴政這麽熟練啊?到底誰才是古人啊!

圖紙很快就拿了上來,上面的圖畫很簡單,也很形象,嬴政猶豫了一下,問道:“這是……機石?”

墨鬥點頭道:“對。”

機石,又叫投石機,前身在戰國時期便有了——《墨子·備城門》篇中記載道:“以木大圍長二尺四分而早鑿之,置炭火其中合慕之,而以藉車投之。”(註1),可以說這是最早的投石□□,不過真正的推廣還是要到兩漢。

不過戰國時期的結構還較為原始,是以木樁打入地下作為固定裝置的,無法移動,只能定點攻擊。墨鬥畫的投石機又叫牽引式投石機,通常也叫人力拋石機:讓數十人猛力拉牽在杠桿一頭的繩索,利用杠桿定理將另一頭的石砲投出去。

其中最大的進步是結構比較簡單,砲軸可以在戰場臨時制作,極易推廣。

嬴政了然道:“你是想趁著開戰前將此物造出?”

墨鬥點點頭:“我怕時間不夠,原本想讓木頭助我,但是,他是趙人,終究還是不妥……”

嬴政微微一笑:“無妨,鬥直接找他便是。”

墨鬥還有有些猶豫,他皺起眉:“讓木頭參與進來還是不太好吧……”

其實之前的望遠鏡墨鬥就已經挺過意不去了,現在還要讓木頭造投石機,這不是讓人家親手砸自己故國的城池嘛……

但還是秦國的利益占了上風,墨鬥剛要答應下來,卻聽見嬴政說:“寡人答應過他,不坑殺一人,所以這是他自願的,墨鬥放心便是。”

不坑殺一人?

墨鬥震驚地看著嬴政,他看嬴政之前對趙國那麽咬牙切齒的樣子,還以為嬴政要大殺四方呢:“那俘虜怎麽辦?”

“寡人出資,遣散回家。”

“若是糧食不夠呢?”

“不會不夠的。”

“嗯?”

“寡人用了鬥的增肥法,不會不夠的。”

算算日子,這一季的糧食該收了,若是那肥料有用,按預算來看,剛好能填上俘虜的缺口,這些糧食原本嬴政是打算繼續擴充軍隊的,但墨鬥已經找回來了,便剩下來了。

墨鬥沈默片刻,開口道:“大王,那肥料我沒告訴過別人。”

嬴政理所當然地回答:“但寡人看見了。”

“那肥料我也沒試過。”

“但寡人用了。”

“那肥料會有用的。”

“寡人知道。”

墨鬥對上嬴政的眼睛,整個人仿若陷入到了無盡的寵溺和信任中再也出不來半步,他終於忍不住,前身往嬴政的眼睛上聞下一印,然後抱著嬴政的脖子心滿意足地嘆息:這是他的嬴政,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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