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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無法言說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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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雲山莊的光芒暗了下去。

在飛雪出劍的時候,九位劍客沒有阻攔。

老人倒下的時候,九位劍客卻爭相向前去扶。

停雲老人不能倒下。

為首的劍客摘掉頭上的鬥笠,其他八位已經緊緊的將飛雪圍在中心。

他的語氣略帶嘶啞,眼睛也已經紅了一圈。他的頭發黑白交錯,須髯也有些微虬。他也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小兄弟,你就是飛雪?”

飛雪蹲在地上,已經泣不成聲。

“小兄弟,你應該站起來,停雲兄始終希望你能站起來。”

飛雪抽泣道“為什麽他自己要承認做過那些惡事,他不該說的,永遠也不該說的。”

須髯老人苦笑一聲接著道“他說的這些,你都信?”

飛雪的抽泣聲停止。

“你應該相信他根本不是,他永遠是個偉大的人。你如果真的相信他說的話就大錯特錯,如果你因為失手殺了他而沮喪沈淪,同樣是大錯特錯。”

“我已經錯了。”飛雪坐在地上。

“你知道你錯了什麽?”

飛雪喃喃道“也許我本不該來的!”

須髯老者道“這並不是你的錯。你如果覺得這是一種錯,停雲老人會萬分失望,他當然是希望你來的。”

“可是,是我殺了他,是我?”

須髯老人搖搖頭“殺他的並不是你,而是他自己。你要知道普天之下,沒人能殺的了他的。”

飛雪停止了哭泣,他突然間變成了一個無助的小孩子。

“我與停雲老人相知相交已有數十年,他即是我的師父也是我的朋友,在場的各位又未嘗不是。”

須髯老者說完,已經看了看剩下的八位劍客,他們的頭已經低下。

“你無法想象,他是多偉大的人,是多麽純粹的人。我們其中的任何人與他相比實在渺小的很。”

須髯老者說完,擡頭望了望遠方,遠方有朵停著的白雲。

雲太快了,可否停一停。

須髯老者喃喃道“沒人知道這句話的含義。從今以後也不會有人會記得這句話了。”他說完眼中已經有了淚。只是他仰望天空,所以眼淚一直在他眼裏。

“他所付出的實在的太多。”八位劍客中飛雪右手邊的第一位忍不住開口道。

“相比之他,我們實在沒臉見人。”

他們的頭上還帶著鬥笠。

須髯老者卻是苦笑道“我已經丟了臉面,已經無所謂。”

飛雪不知何時已經看著他。

“在下華山劍派鐵銷子欣然,忝此名號多時,卻還不認識小兄弟你,未想停雲老人點育的你是如此年輕,如此優秀,真是有些相見恨晚。”

“你就是老人口中的飛雪一劍?”飛雪右手邊的第二位開口。

“未想你小小年紀在劍法上便有此造詣,看來停雲老人果然沒看錯人。雖然他總是自責自己識人不明,但總算還有你沒讓他失望。須知人心詭譎多變,並不是時常能看透。”

須髯老者應聲道“是啊,看到這位小兄弟總不免使我想起早已亡故的三弟欣然蔚……也罷,久遠之事,已不值一提。今天我要告訴你的,也是停雲老人千叮萬囑要說的。”

飛雪在聽,他的眼睛因為流淚而變得紅腫。

“這停雲山莊在三十年前還是做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山,那時候的這兒還沒有山莊。這山莊是七大劍派,長風鏢局,李記米鋪,還有金老莊主為他修建的,那時候他一度推辭,怎奈眾人擁戴推崇,他才接下了。”

飛雪右手邊第一個人道“你不要覺得這是件勞民傷財的事,你若知道停雲老人為整個武林做的貢獻,那這座小小的莊園實在是不值得一提。”

鐵銷子接著道“停雲山莊,停雲林,木秀於風,笑傲武林。我覺得停雲老人才配得上這句話,也只有這句話才配的上他。”

飛雪右手邊的第二個人道“正所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這一切都是停雲老人理所當然該得到的尊重。”

飛雪右手邊的第一個道“你不知道,這武林有多少人是受過停雲老人的點撥,停雲老人一生調教過二十個門徒,點撥過十大掌門。照雪谷,幽狼谷,九斷門這些門派與他淵源頗深。更有點蒼派,昆侖山,玉劍門下。凡江湖上的大派,十有六七與停雲老人都有著關聯。”

飛雪左手邊的第一人道“至於這一點你應該不會懷疑,因為那時候的你一定看過停雲老人教人育人,而照雪谷的觀老前輩與停雲老人更是八拜之交。”

“這些事實在已經有些遠了,同樣的你也一定沒有聽過海市蜃樓這個組織!”

海市蜃樓,這又是什麽?

“這江湖原本因為海市蜃樓而變成一盤散沙,後來因為停雲老人而從新變成石頭,也只有他有這種能力,也只有他有這種個人魅力,對於他的能力在場的各位沒有任何人會懷疑。”飛雪左手邊的第二個人道。

鐵銷子收回望向天際的目光,長嘆一聲道“只是現在幾乎沒人知道海市蜃樓是什麽。”

飛雪右手邊的第一個人道“現在雖沒人知道,卻不能說明他已經消失。三十年前凡是出現海市蜃樓的地方都變成一片焦土,更沒有活口。”

飛雪右手邊第三個人道“這海市蜃樓是一個無處不在卻又無法定位的組織。”

鐵銷子擡起頭喃喃道“海中市集,蜃龍幻景。一種存在於海島仙山,虛無縹緲間的神仙異景。”

飛雪左手邊第三個人長嘆一口氣“神仙意境,散財奪命。海市蜃樓每次出現總會帶來不詳與毀滅。三十年前海口盤雲鎮,百年的經營積累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就消失殆盡,那一次就出現過海市蜃樓。而那時的我途徑此地,曾親眼看到了事後的慘像。人財皆失,鳥獸俱無。”

鐵銷子搖搖頭道“異景似幻非真。掠奪財物當然不是這些神怪之事能為之,只是每當海市蜃樓出現便會出現一群神秘人,這些人謀財害命,待海市蜃樓消失,這群人也會消失不見。”

“所以說這並不是海市蜃樓這種神怪異景,而是群神秘的人在裝神弄鬼。”飛雪右手邊的第四人道。

“這群人原本只是在沿海一帶行事,後來又出現在引江河,出現在隴西,出現在嶺南,甚至連最北的雪域也有他們的人。沒見過的人是根本無法感受,也無法體味的。”這人又接著道。“他們簡直無處不在。”

鐵銷子點點頭“這是個可怕的組織,他們的人不僅無處不在,更是無蹤跡可循。口岸城鄭麻子的刁家鋪正是為了找尋這群人的蹤影而設置的。只不過這一段歷史早已無人知曉。”

鐵銷子道“這些人異形奇能,都是些狡詐惡徒。曾一度使江湖各派傷透了腦筋。後來停雲老人組織各派,更以十歸反相劍陣重創海市蜃樓,從此以後他們便遠歸東瀛,化實為虛,化整為零,但他們無一日不在想著卷土重來。所以刁家鋪正是建在靠近入海口的引江河旁。”

“他們表面上雖然銷聲匿跡,暗地裏其實在積蓄實力。”飛雪右手邊第四個人道。

飛雪左手邊第四個人頓了頓道“他們只是在等一個機會,因為他們的人早已經滲透在武林各派。”

鐵銷子道“他們一定是覺得時機已經成熟,所以才會在今天突襲停雲山莊。”

飛雪聽著他們說完,神情也平穩了許多。

“可是,他為什麽要去死,為什麽讓我殺他。”

鐵銷子的頭垂下,八位劍客頭全都垂下。

而後鐵銷子顫抖著道“他的後背本就中過一劍,根本就活不了了。”

飛雪終於呆住。

飛雪左手邊的第一個人道“也許在他知道自己親手培養的人都成叛徒後,他的心就已經死了。而現在的死才能讓他覺得自己是活著。”

鐵銷子長舒一口氣,沈寂了良久忽然嗄聲道“其實該死的人是我,”他說的每個字都在顫抖,他的人更是顫抖的厲害。

當他話說完,竟然抄起地上的長劍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鐵銷子的反應實在出人意料。就像突然發瘋發狂了一般。

但八個劍客中的三個就像早會料到,攔住了他。

他們攔的並不算晚,劍還在肋骨,並沒有觸及心臟。

其中一個劍客大聲道“欣兄,停雲不願看到有人再死去。”

這人一邊說著一邊在拼命的搖晃鐵銷子。

搖晃是最好也是最簡單的一種方式,他就像一只手能將人從瘋狂中抓回來。

鐵銷子雖是平靜了許多,還是流淚了。他原本盤旋在眼中的淚終於流了下來,濕了他的須髯。

“我有罪。”

這是鐵銷子說的最後一句話,因為他說完,人便已經暈過去。

停雲老人的屍體就坐在屋子裏的楠木椅上,他傷口已經上好金瘡藥,雖然他永遠也不會醒來。但仍是被照顧的好好的。

沒人希望這個偉大的人再流血,他流的血實在是太多了。

楠木椅下是兩排白燭,燭淚在點點低落,就像傷人心的淚水。

飛雪就跪在白燭下,還有他那把不完整的劍。

南宮雪又站在門口,她的頭很低很低。低的就像是能碰到地面。

石板是冰冷的。並沒有鋪上什麽,寒冷透過衣襟浸入骨髓,卻並不能讓人感到絲毫難受。

飛雪的雙膝跪在石板上,已沒了知覺,沒了感受。

山莊實在沒幾個人。

九大劍客還沒有走。鐵銷子還躺在床上在噩夢中掙紮,他表現的很痛苦,冷汗一滴一滴的浸在枕頭上,但他仍是時不時大聲“讓我死,讓我死。”

這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為什麽總是想著死!

聲音在整個山莊回響,令人不寒而栗。

南宮雪聽到,頭擡起轉身望了望空蕩蕩的院子。院子的西北角有個小門。是連接隔壁的院子。

門裏走出一個人,他已經脫掉了連帶鬥笠的黑衣。換上了剛來時的那件衣服。

海藍色的衣服,使得他看起來就像藍藍的大海一樣的廣闊。

他也是個老人,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內心一定像深沈的大海早已醞釀著波瀾。

他是個老人,是個很幹凈的老人。

他的臉上沒有邋遢的胡渣,皮膚更白的如雪,就像是在羊奶中泡過一樣。尤其是他的衣服,衣領,衣角就像始終不會卷不會臟一樣。

就連他走的姿勢都讓人覺得舒服多,就像春風吹進人心裏一樣。

他走進來就扶起了飛雪“他從不希望有人跪在他的面前。無論是活著還是死去。”

飛雪的頭擡起,怔怔的看著他。

“他不希望一直受人們尊敬崇拜,他是個普通的人。”

這個老人看著停雲老人的遺體“他不希望自己躺下,他希望自己能站著或者坐著。因為這樣他死去後看到的才不會是天空,而是面前的引江河。”

他又嘆息道“他實在不舍得這塊地方,可是他又沒有辦法,他必須離去。”

藍衣老人坐下,原本橫排的椅子已經分成兩列。

他仰著頭望著空無一物的屋頂,許久許久才又端正一字一字道“今日開始,停雲老人死訊便會傳遍整個引江河。到時候......”

飛雪擡起頭望著他。

藍衣老人看了他一眼“不會有人知道他是怎麽死的。”

飛雪的頭低下,不知道是開心,還是難過。

“他實在沒有法子了,他年紀大了,而我們都老了。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他窮極一生培養人才,只不過是為了有人能繼承他的衣缽對抗海市蜃樓,海市蜃樓總是死而不滅,他不知道還能抵抗幾次?”

老人的頭有些垂下“所以他希望下一代,希望你們能團結起來,像一只有力的拳頭。只可惜啊”老人嘆息起來“這個拳頭從內部就壞了。”

他話方說完,已經有另一個人走了進來。

這也是十大劍客之一“當他知道這個拳頭的骨頭已經松動壞死時,一直在想法子去修補這個拳頭。”

這個人穿的是件道袍皂鞋,微髯及胸,就像是個修仙的老者“在下武當心意玄子。”

“貧道歸山已隱,不渡紅塵,不問殺伐征世,怎奈世事艱苦,蒼生罹難,停雲老人一再相邀,貧道實在不忍,”心意玄子說完,頭也緩緩低下“哪知停雲老人早已……”

藍衣劍客忽的站起來“只希望他的這一片苦心,那些人能真正理解。”

心意玄子嘆息道“人心本善,也許他們會懂。”

藍衣劍客望著飛雪道“所以說你應該知道停雲老人並不是什麽貪圖錢財,戀慕權利之人。而他說那些話,也只是騙你的。”

飛雪想開口,卻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也當然理解,停雲老人騙他就是為了死,但停雲老人又為什麽要死。

南宮雪終於走上前“你們說的他們,可是金匱山莊的金於懷,李家米鋪的李公子,長風鏢局杜展老人的兒子,還有照雪谷的孤憐俜。”

兩位劍者愕然僵在原地,眼露驚懼,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們知道是這些人,又為什麽不說明,何必遮遮掩掩。”

南宮雪的眼睛也是紅的。

藍衣老者默然不語走到白燭前,點了點掉落的燭淚,才緩緩開口道“是停雲老人不願說,他不想說出這些人,在他看來這些人還是孩子,孩子總會做錯事,做錯事當然也可以改。”

心意玄子嘆息道“但這世上卻沒有瞞得住的事。”

“這世上本就沒有瞞的住的事。”這聲音帶著沙啞,更帶著蒼老與虛弱。

鐵銷子又站了起來。

無論昏厥多久的人都有醒來的時候。

他的雙手正扶著門檻,臉色慘白而沒有血色,顯然他走過來已經費了很大的力。他的傷口還在流血。

心意玄子已經大步邁上去扶道“欣兄,你又是何苦。”

鐵銷子垂下頭“我若是不說,心中只會更苦。”

“匿兄”鐵銷子望著藍衣劍客。

藍衣劍客走上前苦笑道“那你就說吧,無論怎樣都沒人會怪你。”

鐵銷子露出痛苦的笑容,使得慘白的臉色更變得冰冷難堪“可是我永遠也不能原諒自己。”

藍衣劍客道“這不是你的錯,你又何必痛苦呢”

鐵銷子苦笑著搖搖頭,並沒有回答。

他又何必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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