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喝醉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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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雪全都明白，就在這一天飛雪已經全都明白了。
他站在山頂，山頂的風景很好。
停雲山的樣貌一點沒變。
飛雪勉強的笑了笑，物既然沒變，人又怎麽會變。
所以停雲老人永遠是停雲老人，永遠都是。
陽光照耀著大地，就像一個慈母在溫柔的看著他心愛的孩子。
飛雪在陽光下。
冬日並不是那麽的冷。
有了陽光，北風也會變得溫暖起來。
引江河的水還在緩緩的流淌著，就像他悠久的歷史一般。
如果說一個人的死去是為了他人更好的活，那這個人的死是不是永生？
也許不是，因為永生只是人付托理想的一種看似美好的憧憬。
沒有人會永生！
白雲在山上，雲霧繚繞下的停雲山莊始終靜謐無言。
飛雪已經看了三個時辰，從霧成雲，雲變霧。
九大劍客又一次站在了停雲山莊的院子裏。
山莊沒有白綾與縞素，安靜的就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飛雪已經到了門前，他出了門。走在來時的那條山道上。
山道上的燈又燃起。
縷縷山霧縈繞這燈籠。
山道上已經沒有了人，昨天死在這兒的人都已經消失。
飛雪並沒有想這些人去了哪兒，他知道的是自己要去哪兒。
他正大光明的走在街上。
自從他選擇做一個殺手開始，他已經很少正大光明的走在路上。
今天是個好天氣。
他背上的劍又裹得緊緊的，腰也挺得筆直。本是很少註意別人的目光也在打量著遇到的每一個人。
新的一天，每個人臉上都煥發出新的神采。
飛雪雖是這樣走著，神情中仍是有著一絲憔悴。
街上的人都在相視而笑的打招呼，只有他雖是笑著，肌肉卻僵硬的厲害。
顯然，他並沒有習慣怎麽去笑。
直到他走到長街的盡頭，看到了一個在默默的看著他的人，他僵硬的笑容才停止了。
這個人身上穿的是一件很樸素的衣服。這衣服就像路上隨便一個人都能穿著的衣服。
只是不同的是，路上的人臉上洋溢的是熱情的微笑，而這個人的眉毛卻是打成一節的。
似乎新的一天剛開始，他便有了憂郁。
孤憐俜，照雪谷的二堂主。他在這停雲山下的小鎮！
除了眉毛，他的眼神也同樣糟糕，新的一天開始。他已經變成一個糟糕的人。
他擡著疲倦的雙眼看著眼前的人，就像是一晚上都沒有睡覺，他除了疲倦還有眼袋還有黑眼圈。
他的整個人都疲倦極了。
長街的盡頭有座亭子，不大不小的亭子。
亭子上放著一壺酒，兩碟小菜，兩副碗筷。
飛雪走進他時。
孤憐俜便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陽光灑滿亭子。碗箸也在閃閃發光。
兩個人的杯子裏已經滿上酒。
早晨，也有人喝酒。
“我已經喝了好幾杯。”兩人剛坐下，孤憐俜便開口。
“酒能醉人，也能醒人”孤憐俜望著亭外靜靜流淌的河水“悠悠白雲變蒼狗，引江河旁寂寞渡。本是舉案如賓時，閑飲苦酒擊杯箸。”他仰頭將一大杯酒倒進嘴裏，卻是久久沒有咽下。
飛雪的眼睛是紅的，昨天的紅腫並沒有褪去。他心中的淚就像一把刀，割破了他的眼角，使得他的眼睛在流血。
飛雪的杯子裏是茶。這茶是他自己倒上的。
上面還有幾縷茶葉。
茶清如水，但也是茶。
水沖為茶，但也是水。
“停雲老人走了。”孤憐俜望著手中的空杯子道。
他並沒有用死這個字，他也知道了一切。
“你知道？”
孤憐俜冷漠的拿起重新倒滿酒的酒杯，淡淡道“我知道。”
飛雪看著茶盞上漂浮的茶葉，低聲喃喃道“你當然知道這一切，因為就是你策劃了這一切！”
孤憐俜點點頭，並沒有否認“我是策劃了這一切。”
“因為你也已經加入了海市蜃樓。”
孤連聘神情頓了頓，又點了點頭。
飛雪沒再問話。
許久，孤憐俜擡起倦怠的雙眼看著飛雪道“你怎麽不問為什麽？我知道很多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問為什麽的。”
飛雪也沈默了許久許久才緩緩開口道“我是很想問，但是停雲老人並不想問。”
“他？”孤憐俜倦怠的神情愈漸痛苦起來“他總是那麽無私，那麽偉大！”
飛雪緩緩的站起身“他一直很偉大，他永遠很偉大！”
孤憐俜並沒有聽進去這句話，他忽然將頭垂在了桌上,口中喃喃道“綺覺香死了。”
飛雪又緩緩的坐下，原本紅腫的雙眼流露出一種另一種感情。
綺覺香是死在飛雪懷裏。
孤憐俜擡起頭望了望眼前的這個少年，他的眼神中除了疲憊還有一絲失意，無助。
“你認識她？”飛雪忽然開口問道，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戰栗。
“她是個優秀的女人……”孤憐俜說到一半，聲音已經變得嘶啞。
飛雪的頭緩緩低下，望著沾在碗棱邊的茶葉淒聲道“她很美麗。”
這四個字說出，孤憐俜註視了他很久很久才緩緩開口道“她本就很美麗，也很優秀。”
飛雪接著道“我知道她是在幫一個人做事，但她卻沒有說這個人是誰！”
飛雪說完已經在看著孤連聘，綺覺香口中的那個人是不是就是孤連聘？
孤連聘的頭擡起等著他說下去。
“她想幫這個人完成自己的夢想，實現自己的願望。”
“然後呢？”
“所以他能在口岸城遇上我，所以他能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所以刁家鋪也會在一夜之間消失。”
“她已經告訴你！”
“而她所做的這一切只不過是不想讓我來停雲山莊。”
“她還是說了。”
飛雪低聲道“她本不必說，因為我已經能猜到。”
“你猜到？”
“因為她所做的一切，早已有人知道。而你策劃的這一切也早已有人知道。”
孤連聘整個人都僵硬了。
“但你知不知道，為什麽你策劃的這一切還能進行著？”
孤連聘感覺自己的身上已經沒有了力氣“我知道這也是她說的。”
飛雪搖了搖頭“不是，也許那個人在她的心中實在太重要。所以她並沒有說太多。”說到這兒，飛雪喉嚨中一陣酸澀，痛苦道“你不知道的事實在太多了。也許你不知道，我早已經見過綺覺香。也許比你還要早！”
孤連聘的眼珠紅的厲害“可是金匱山的那一切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我真是不明白，她攙和進去做什麽？若是沒有她，你早該死了幾百次，我真後悔讓她去找你，我沒想到他見到你竟然.....”
飛雪嗄聲道“我知道你其實一直在我身邊，在寒心先生那間屋子裏，我就已經感覺那個頭戴鬥笠的人是你。那天晚上在金匱山下小鎮黑暗中的人是你，而引導南宮雪找到我的人也是你！是你買通的酒鬼讓他說那通話，也是你殺了酒鬼與藥店的掌櫃，而你做這些只不過是想讓我時刻註意綺姑娘，讓我覺得綺姑娘一直處在危險中好保護他，而你也一定知道千日休在金匱山，當然你也知道千日休是個極難對付的人。你本來可以直接保護她的，可為何偏偏沒有？”
孤連聘幾乎嘶吼起來“就是你，就是你破壞了我所有的計劃，所以她才會傻乎乎的去找千日休。”
飛雪低下頭“也許確實怪我，但他去找千日休更多的是想引出你，她當然希望你能站出來，像一個男人一樣站出來。但是你太自私，你怕暴露自己，你怕海市蜃樓的人對你起懷疑，你怕你制霸引江河的大計因此而失敗，她說過他幫的那個人有著睥睨天下的姿態，但是這樣的人卻是無比的懦弱。”
孤連聘並沒有理會這句話，他忽然猛的一錘桌子“那你可知道，她早已是我的女人。你一直愛著的是我的女人！”
這句話說的已經足夠嘶啞，到最後孤連聘的嗓子似乎已經撕裂。
飛雪站起身，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冷冷道“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他話說完，人已經離開亭子。他似乎也沒有了力氣，他感覺自己的肩膀很沈。喉嚨也開始澀起來。
他一轉身，眼中也流下淚來。
南宮雪就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你已經全部告訴了他？”
飛雪沒有回答。
這世上有些話本就不必全部說盡的，做賊心虛的人本就有很重的疑心病，如果有人發現了一點點，剩下的他們自己也能猜到了。
孤連聘醉了，這已經是他在綺覺香死後第幾次次醉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許自從綺覺香死後，他便再也沒有真正醒著過。
他就伏在那小亭子上睡著了。
他從來就不像一個喝酒會醉的人，因為他並不是個喝酒的人。可是這幾天他總是想極力的灌醉自己。在綺覺香死後，他除了想灌醉自己已經不願再想些別的了。
無論醉多久的人都是會醒的。
他又醒了。
他竟然不是伏在亭子裏，他是伏在一張桌子上。
桌子一般都是在屋子裏的。
所以他現在就是在屋子裏。
屋子了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
床上躺著一個，板凳上還坐著一個。
孤連聘雖是醒了卻沒有第一個開口，第一個說話的是那個坐在板凳上的人。
這個人的精神狀態似乎是在三個人中最好的一個。
“你喝多了。”他口中的你指的是孤連聘。
孤連聘聳拉者腦袋，睜著被烈酒灌紅的雙眼看了看坐在凳子上的人。
他的手中拿著一把無字無畫的白紙扇子。
“你幾時學會的喝酒？”
孤連聘舌頭已經大條，說不出話來。
“你喝酒是不是為了慶祝？”
孤連聘的眼神黯淡下去。
坐在凳子上的人道“慶祝我們的計劃總算成功，而海市蜃樓確實也停雲山莊一決。如此停雲老人一死。這引江河就只能唯我金家，還有李家馬首是瞻。而且並不會有人想到是我們促成了這一切。這天衣無縫的計劃實在值得浮一大白。”這人說著，竟然收起折扇。伸手準備拿起桌子底下的那壇酒。
他的手還未伸到，孤連聘的手已經伸了過去，他不得不收回。
“看來你的酒量並不差。”
孤連聘轉動著猩紅的眼珠，眼角的肌肉已經在抽動。他那顫抖的手似乎在指著躺在床上捂著喉嚨的人。
這人順著孤連聘的手看了看，回道“除了阿正，他就比較不太好了，雖然在口岸城幽狼谷的九環刀並沒有能真的殺了他，但是在停雲山他卻沒有躲過那根燃著的紫檀香。現在他性命雖是無虞，但是以後卻不能很好的說話了。”
這人忽的嘆息起來“阿正的運氣實在是不好，竟然被逼死，而他的叔伯也沒有保下他。”
孤連聘突然開口，他的舌頭就好像捋直了。
“阿正死了？”
這人點點頭“飛雪去了長風鏢局，飛雪雖是沒有殺他，但他卻是因飛雪而死！”
“為什麽？”
“飛雪殺了長風鏢局的三位鏢師，阿正本想領著他的叔叔也就是百裏無名先發制人的。”
“他去主動找飛雪了？”
這人點點頭“也許他不該去的。”
當然絕對不該的
“飛雪既已找到了他又怎麽會放過他？”
“可是飛雪又為什麽不會放過他？”
這人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那他呢？”孤連聘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道。
“他被停雲老人的燃香燙了舌頭。”
孤連聘的臉色變得難看，許久許久他才開口“你可知道阿正為什麽死，而李公子沒有死？”
這人先是一楞，然後道“阿正是被飛雪逼死的，而李公子是在停雲山莊中了停雲老人的一根燃香。”
孤連聘苦笑“很好，飛雪能逼死阿正，停雲老人卻是只是燙了李公子的舌頭。”
這人眉頭一皺，等著孤連聘說下去。
“停雲老人的能為在十大劍宗之上，這引江河上能跟他過招的人除了照雪谷的觀千閱，已故的白衣神槍，扶桑的新介流一刀已經沒有人，但他出手也只是燙了李公子的舌頭，想必李公子的能為已經能列當世前五。”
“你什麽意思。”
“我沒有什麽意思，現在只是想笑一笑。”
他確實笑了，是苦笑，很苦的笑。
“你.”這人遲疑著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孤連聘望著空洞的屋頂喃喃自語“我們的計劃早已經被人知道，而有人早已知道我們加入了海市蜃樓。”
坐在板凳上人眉頭皺了皺，隨後開口勉強笑著道“這怎麽可能，若是計劃早已敗露。刁家鋪又怎麽會被海市蜃樓所滅卻毫無抵抗？”
孤連聘低聲道“也許鄭麻子在得知消息後的第一時間是趕去將情報告訴了停雲老人。”
這人不解。
“你現在還不明白？這次停雲山莊是不是只有停雲老人一人？”
這人搖了搖扇“當然不是，據我所知。還有十大劍客，刀槍劍戟拳掌內外功數十位高手。其中玉劍門的.....”
孤連聘忽的打斷“若是計劃未曾敗露，他又怎麽會召集數十高手？”
這人頓了頓，又笑道“就算消息敗露，他也只會懷疑到海市蜃樓，又有誰會想到我們？”
孤連聘點點頭“說的不錯，殺人的並不是我們，所有的一切，我們只是作為旁觀者在一旁觀望著，可是你忘了刁家鋪，這個引江河上最大的情報機構，口岸城那晚你們見過鄭麻子的屍體？”
這人搖搖頭。
“那晚的計劃本是天衣無縫！”
這人點點頭“海市蜃樓的計劃一向很縝密。”
“雖是縝密，鄭麻子定是早已防範，不然他怎麽可能不死！”
這人搖扇子的手停了下來，扇面也已經收起。
“我們太自以為是，其實我們的計劃早已被人識破，海市蜃樓的人假冒觀千閱自是已被鄭麻子所知，他一直是停雲老人的情報線，所以他才會讓飛雪去照雪谷，更是放出萬兩黃金的消息。只因為他知道這樣做，隱藏在暗處的海市蜃樓就不得不動，無論誰都不願有人發現觀千閱早已身故，而照雪谷的觀千閱是假的。”
“所以，觀前輩的首級並沒有出得了照雪谷？”
“海市蜃樓的人當然不願停雲老人發現這真相，但鄭麻子的所作所為卻不得不使得海市蜃樓提前行動。所以刁家鋪那一晚，實在是個錯誤，因為那晚鄭麻子並沒有死。而李公子一直跟著沒人陪想打探一入八陪的行跡也是個錯誤，想必鄭麻子早已知道，所以在口岸城他才會遇上九環刀的人。”
“但那晚的九環刀並沒有能殺的了李公子！”
孤連聘苦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句話。
這人又道“鄭麻子也將這一切告訴了飛雪？”
孤連聘點點頭“他本就是鄭麻子的殺手，而他這些年殺的人都是海市蜃樓暗插在中原的財務命脈，錢大善人，趙富賈，孫馬場....這其中哪些人不是富甲一方的豪強！”
坐在板凳上人忽然站起來“怎麽可能，若是停雲山莊早已經知道，我們又怎麽會活到現在？而且他們又怎麽可能懷疑到我們？”
孤連聘冷笑起來“這世上有什麽不可能，若是他們不知為什麽李公子中了九環一刀沒死，中了停雲老人一根燃香也沒死？”
他的言外之意是以停雲老人和九環刀的能為，李公子早該死十七八次的。
坐在板凳上的人楞住了，他展開手中的折扇，人已經變得癡呆“他早已知道了？”
孤連聘道“我們這計劃原本就已經在別人的計劃中，只是我們自己還不知道。”
這世上總有許多自以為是的人做著自以為天衣無縫的事。
但這種事人雖然瞧不見，天總會瞧得見。跟何況這世上並沒有包的住火的紙，也沒有不透風的墻。
尤其是別人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計劃，而他們仍在若無其事的執行。
“可是我們並沒有死，而阿正卻死了！”
孤連聘搖了搖頭“停雲老人並不想殺我們，阿正只是自殺而已。”他用手指了指躺在床上捂著喉嚨的人道“若真是停雲老人出手，我想他不應該是說不了話，而應該是永遠說不了話。”
躺在床上捂著喉嚨的就是在停雲山吹竹哨吸引毒蟲的人，也正是李裕老人的獨子。
這人手上的扇子掉在了地上，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叫了起來“既然停雲老人知道了，又為什麽不讓我們死？為什麽？”
拿著扇子的人正是金於懷。
“為什麽？”孤連聘低聲喃喃道“我來告訴你吧，因為他一直是個偉大的人。”
孤連聘這個喝醉酒的人此刻卻是變得清醒極了，僅有的陽光透過屋頂的縫隙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部肌肉已經扭曲，似乎心中有種苦楚要吐出。他那猩紅的雙眼變得更紅，似乎鮮血要沖破眼球。
孤連聘怔怔的看著屋頂，看著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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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山頂，山頂的風景很好。
停雲山的樣貌一點沒變。
飛雪勉強的笑了笑，物既然沒變，人又怎麽會變。
所以停雲老人永遠是停雲老人，永遠都是。
陽光照耀著大地，就像一個慈母在溫柔的看著他心愛的孩子。
飛雪在陽光下。
冬日並不是那麽的冷。
有了陽光，北風也會變得溫暖起來。
引江河的水還在緩緩的流淌著，就像他悠久的歷史一般。
如果說一個人的死去是為了他人更好的活，那這個人的死是不是永生？
也許不是，因為永生只是人付托理想的一種看似美好的憧憬。
沒有人會永生！
白雲在山上，雲霧繚繞下的停雲山莊始終靜謐無言。
飛雪已經看了三個時辰，從霧成雲，雲變霧。
九大劍客又一次站在了停雲山莊的院子裏。
山莊沒有白綾與縞素，安靜的就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飛雪已經到了門前，他出了門。走在來時的那條山道上。
山道上的燈又燃起。
縷縷山霧縈繞這燈籠。
山道上已經沒有了人，昨天死在這兒的人都已經消失。
飛雪並沒有想這些人去了哪兒，他知道的是自己要去哪兒。
他正大光明的走在街上。
自從他選擇做一個殺手開始，他已經很少正大光明的走在路上。
今天是個好天氣。
他背上的劍又裹得緊緊的，腰也挺得筆直。本是很少註意別人的目光也在打量著遇到的每一個人。
新的一天，每個人臉上都煥發出新的神采。
飛雪雖是這樣走著，神情中仍是有著一絲憔悴。
街上的人都在相視而笑的打招呼，只有他雖是笑著，肌肉卻僵硬的厲害。
顯然，他並沒有習慣怎麽去笑。
直到他走到長街的盡頭，看到了一個在默默的看著他的人，他僵硬的笑容才停止了。
這個人身上穿的是一件很樸素的衣服。這衣服就像路上隨便一個人都能穿著的衣服。
只是不同的是，路上的人臉上洋溢的是熱情的微笑，而這個人的眉毛卻是打成一節的。
似乎新的一天剛開始，他便有了憂郁。
孤憐俜，照雪谷的二堂主。他在這停雲山下的小鎮！
除了眉毛，他的眼神也同樣糟糕，新的一天開始。他已經變成一個糟糕的人。
他擡著疲倦的雙眼看著眼前的人，就像是一晚上都沒有睡覺，他除了疲倦還有眼袋還有黑眼圈。
他的整個人都疲倦極了。
長街的盡頭有座亭子，不大不小的亭子。
亭子上放著一壺酒，兩碟小菜，兩副碗筷。
飛雪走進他時。
孤憐俜便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陽光灑滿亭子。碗箸也在閃閃發光。
兩個人的杯子裏已經滿上酒。
早晨，也有人喝酒。
“我已經喝了好幾杯。”兩人剛坐下，孤憐俜便開口。
“酒能醉人，也能醒人”孤憐俜望著亭外靜靜流淌的河水“悠悠白雲變蒼狗，引江河旁寂寞渡。本是舉案如賓時，閑飲苦酒擊杯箸。”他仰頭將一大杯酒倒進嘴裏，卻是久久沒有咽下。
飛雪的眼睛是紅的，昨天的紅腫並沒有褪去。他心中的淚就像一把刀，割破了他的眼角，使得他的眼睛在流血。
飛雪的杯子裏是茶。這茶是他自己倒上的。
上面還有幾縷茶葉。
茶清如水，但也是茶。
水沖為茶，但也是水。
“停雲老人走了。”孤憐俜望著手中的空杯子道。
他並沒有用死這個字，他也知道了一切。
“你知道？”
孤憐俜冷漠的拿起重新倒滿酒的酒杯，淡淡道“我知道。”
飛雪看著茶盞上漂浮的茶葉，低聲喃喃道“你當然知道這一切，因為就是你策劃了這一切！”
孤憐俜點點頭，並沒有否認“我是策劃了這一切。”
“因為你也已經加入了海市蜃樓。”
孤連聘神情頓了頓，又點了點頭。
飛雪沒再問話。
許久，孤憐俜擡起倦怠的雙眼看著飛雪道“你怎麽不問為什麽？我知道很多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問為什麽的。”
飛雪也沈默了許久許久才緩緩開口道“我是很想問，但是停雲老人並不想問。”
“他？”孤憐俜倦怠的神情愈漸痛苦起來“他總是那麽無私，那麽偉大！”
飛雪緩緩的站起身“他一直很偉大，他永遠很偉大！”
孤憐俜並沒有聽進去這句話，他忽然將頭垂在了桌上,口中喃喃道“綺覺香死了。”
飛雪又緩緩的坐下，原本紅腫的雙眼流露出一種另一種感情。
綺覺香是死在飛雪懷裏。
孤憐俜擡起頭望了望眼前的這個少年，他的眼神中除了疲憊還有一絲失意，無助。
“你認識她？”飛雪忽然開口問道，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戰栗。
“她是個優秀的女人……”孤憐俜說到一半，聲音已經變得嘶啞。
飛雪的頭緩緩低下，望著沾在碗棱邊的茶葉淒聲道“她很美麗。”
這四個字說出，孤憐俜註視了他很久很久才緩緩開口道“她本就很美麗，也很優秀。”
飛雪接著道“我知道她是在幫一個人做事，但她卻沒有說這個人是誰！”
飛雪說完已經在看著孤連聘，綺覺香口中的那個人是不是就是孤連聘？
孤連聘的頭擡起等著他說下去。
“她想幫這個人完成自己的夢想，實現自己的願望。”
“然後呢？”
“所以他能在口岸城遇上我，所以他能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所以刁家鋪也會在一夜之間消失。”
“她已經告訴你！”
“而她所做的這一切只不過是不想讓我來停雲山莊。”
“她還是說了。”
飛雪低聲道“她本不必說，因為我已經能猜到。”
“你猜到？”
“因為她所做的一切，早已有人知道。而你策劃的這一切也早已有人知道。”
孤連聘整個人都僵硬了。
“但你知不知道，為什麽你策劃的這一切還能進行著？”
孤連聘感覺自己的身上已經沒有了力氣“我知道這也是她說的。”
飛雪搖了搖頭“不是，也許那個人在她的心中實在太重要。所以她並沒有說太多。”說到這兒，飛雪喉嚨中一陣酸澀，痛苦道“你不知道的事實在太多了。也許你不知道，我早已經見過綺覺香。也許比你還要早！”
孤連聘的眼珠紅的厲害“可是金匱山的那一切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我真是不明白，她攙和進去做什麽？若是沒有她，你早該死了幾百次，我真後悔讓她去找你，我沒想到他見到你竟然.....”
飛雪嗄聲道“我知道你其實一直在我身邊，在寒心先生那間屋子裏，我就已經感覺那個頭戴鬥笠的人是你。那天晚上在金匱山下小鎮黑暗中的人是你，而引導南宮雪找到我的人也是你！是你買通的酒鬼讓他說那通話，也是你殺了酒鬼與藥店的掌櫃，而你做這些只不過是想讓我時刻註意綺姑娘，讓我覺得綺姑娘一直處在危險中好保護他，而你也一定知道千日休在金匱山，當然你也知道千日休是個極難對付的人。你本來可以直接保護她的，可為何偏偏沒有？”
孤連聘幾乎嘶吼起來“就是你，就是你破壞了我所有的計劃，所以她才會傻乎乎的去找千日休。”
飛雪低下頭“也許確實怪我，但他去找千日休更多的是想引出你，她當然希望你能站出來，像一個男人一樣站出來。但是你太自私，你怕暴露自己，你怕海市蜃樓的人對你起懷疑，你怕你制霸引江河的大計因此而失敗，她說過他幫的那個人有著睥睨天下的姿態，但是這樣的人卻是無比的懦弱。”
孤連聘並沒有理會這句話，他忽然猛的一錘桌子“那你可知道，她早已是我的女人。你一直愛著的是我的女人！”
這句話說的已經足夠嘶啞，到最後孤連聘的嗓子似乎已經撕裂。
飛雪站起身，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冷冷道“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他話說完，人已經離開亭子。他似乎也沒有了力氣，他感覺自己的肩膀很沈。喉嚨也開始澀起來。
他一轉身，眼中也流下淚來。
南宮雪就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你已經全部告訴了他？”
飛雪沒有回答。
這世上有些話本就不必全部說盡的，做賊心虛的人本就有很重的疑心病，如果有人發現了一點點，剩下的他們自己也能猜到了。
孤連聘醉了，這已經是他在綺覺香死後第幾次次醉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許自從綺覺香死後，他便再也沒有真正醒著過。
他就伏在那小亭子上睡著了。
他從來就不像一個喝酒會醉的人，因為他並不是個喝酒的人。可是這幾天他總是想極力的灌醉自己。在綺覺香死後，他除了想灌醉自己已經不願再想些別的了。
無論醉多久的人都是會醒的。
他又醒了。
他竟然不是伏在亭子裏，他是伏在一張桌子上。
桌子一般都是在屋子裏的。
所以他現在就是在屋子裏。
屋子了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
床上躺著一個，板凳上還坐著一個。
孤連聘雖是醒了卻沒有第一個開口，第一個說話的是那個坐在板凳上的人。
這個人的精神狀態似乎是在三個人中最好的一個。
“你喝多了。”他口中的你指的是孤連聘。
孤連聘聳拉者腦袋，睜著被烈酒灌紅的雙眼看了看坐在凳子上的人。
他的手中拿著一把無字無畫的白紙扇子。
“你幾時學會的喝酒？”
孤連聘舌頭已經大條，說不出話來。
“你喝酒是不是為了慶祝？”
孤連聘的眼神黯淡下去。
坐在凳子上的人道“慶祝我們的計劃總算成功，而海市蜃樓確實也停雲山莊一決。如此停雲老人一死。這引江河就只能唯我金家，還有李家馬首是瞻。而且並不會有人想到是我們促成了這一切。這天衣無縫的計劃實在值得浮一大白。”這人說著，竟然收起折扇。伸手準備拿起桌子底下的那壇酒。
他的手還未伸到，孤連聘的手已經伸了過去，他不得不收回。
“看來你的酒量並不差。”
孤連聘轉動著猩紅的眼珠，眼角的肌肉已經在抽動。他那顫抖的手似乎在指著躺在床上捂著喉嚨的人。
這人順著孤連聘的手看了看，回道“除了阿正，他就比較不太好了，雖然在口岸城幽狼谷的九環刀並沒有能真的殺了他，但是在停雲山他卻沒有躲過那根燃著的紫檀香。現在他性命雖是無虞，但是以後卻不能很好的說話了。”
這人忽的嘆息起來“阿正的運氣實在是不好，竟然被逼死，而他的叔伯也沒有保下他。”
孤連聘突然開口，他的舌頭就好像捋直了。
“阿正死了？”
這人點點頭“飛雪去了長風鏢局，飛雪雖是沒有殺他，但他卻是因飛雪而死！”
“為什麽？”
“飛雪殺了長風鏢局的三位鏢師，阿正本想領著他的叔叔也就是百裏無名先發制人的。”
“他去主動找飛雪了？”
這人點點頭“也許他不該去的。”
當然絕對不該的
“飛雪既已找到了他又怎麽會放過他？”
“可是飛雪又為什麽不會放過他？”
這人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那他呢？”孤連聘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道。
“他被停雲老人的燃香燙了舌頭。”
孤連聘的臉色變得難看，許久許久他才開口“你可知道阿正為什麽死，而李公子沒有死？”
這人先是一楞，然後道“阿正是被飛雪逼死的，而李公子是在停雲山莊中了停雲老人的一根燃香。”
孤連聘苦笑“很好，飛雪能逼死阿正，停雲老人卻是只是燙了李公子的舌頭。”
這人眉頭一皺，等著孤連聘說下去。
“停雲老人的能為在十大劍宗之上，這引江河上能跟他過招的人除了照雪谷的觀千閱，已故的白衣神槍，扶桑的新介流一刀已經沒有人，但他出手也只是燙了李公子的舌頭，想必李公子的能為已經能列當世前五。”
“你什麽意思。”
“我沒有什麽意思，現在只是想笑一笑。”
他確實笑了，是苦笑，很苦的笑。
“你.”這人遲疑著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孤連聘望著空洞的屋頂喃喃自語“我們的計劃早已經被人知道，而有人早已知道我們加入了海市蜃樓。”
坐在板凳上人眉頭皺了皺，隨後開口勉強笑著道“這怎麽可能，若是計劃早已敗露。刁家鋪又怎麽會被海市蜃樓所滅卻毫無抵抗？”
孤連聘低聲道“也許鄭麻子在得知消息後的第一時間是趕去將情報告訴了停雲老人。”
這人不解。
“你現在還不明白？這次停雲山莊是不是只有停雲老人一人？”
這人搖了搖扇“當然不是，據我所知。還有十大劍客，刀槍劍戟拳掌內外功數十位高手。其中玉劍門的.....”
孤連聘忽的打斷“若是計劃未曾敗露，他又怎麽會召集數十高手？”
這人頓了頓，又笑道“就算消息敗露，他也只會懷疑到海市蜃樓，又有誰會想到我們？”
孤連聘點點頭“說的不錯，殺人的並不是我們，所有的一切，我們只是作為旁觀者在一旁觀望著，可是你忘了刁家鋪，這個引江河上最大的情報機構，口岸城那晚你們見過鄭麻子的屍體？”
這人搖搖頭。
“那晚的計劃本是天衣無縫！”
這人點點頭“海市蜃樓的計劃一向很縝密。”
“雖是縝密，鄭麻子定是早已防範，不然他怎麽可能不死！”
這人搖扇子的手停了下來，扇面也已經收起。
“我們太自以為是，其實我們的計劃早已被人識破，海市蜃樓的人假冒觀千閱自是已被鄭麻子所知，他一直是停雲老人的情報線，所以他才會讓飛雪去照雪谷，更是放出萬兩黃金的消息。只因為他知道這樣做，隱藏在暗處的海市蜃樓就不得不動，無論誰都不願有人發現觀千閱早已身故，而照雪谷的觀千閱是假的。”
“所以，觀前輩的首級並沒有出得了照雪谷？”
“海市蜃樓的人當然不願停雲老人發現這真相，但鄭麻子的所作所為卻不得不使得海市蜃樓提前行動。所以刁家鋪那一晚，實在是個錯誤，因為那晚鄭麻子並沒有死。而李公子一直跟著沒人陪想打探一入八陪的行跡也是個錯誤，想必鄭麻子早已知道，所以在口岸城他才會遇上九環刀的人。”
“但那晚的九環刀並沒有能殺的了李公子！”
孤連聘苦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句話。
這人又道“鄭麻子也將這一切告訴了飛雪？”
孤連聘點點頭“他本就是鄭麻子的殺手，而他這些年殺的人都是海市蜃樓暗插在中原的財務命脈，錢大善人，趙富賈，孫馬場....這其中哪些人不是富甲一方的豪強！”
坐在板凳上人忽然站起來“怎麽可能，若是停雲山莊早已經知道，我們又怎麽會活到現在？而且他們又怎麽可能懷疑到我們？”
孤連聘冷笑起來“這世上有什麽不可能，若是他們不知為什麽李公子中了九環一刀沒死，中了停雲老人一根燃香也沒死？”
他的言外之意是以停雲老人和九環刀的能為，李公子早該死十七八次的。
坐在板凳上的人楞住了，他展開手中的折扇，人已經變得癡呆“他早已知道了？”
孤連聘道“我們這計劃原本就已經在別人的計劃中，只是我們自己還不知道。”
這世上總有許多自以為是的人做著自以為天衣無縫的事。
但這種事人雖然瞧不見，天總會瞧得見。跟何況這世上並沒有包的住火的紙，也沒有不透風的墻。
尤其是別人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計劃，而他們仍在若無其事的執行。
“可是我們並沒有死，而阿正卻死了！”
孤連聘搖了搖頭“停雲老人並不想殺我們，阿正只是自殺而已。”他用手指了指躺在床上捂著喉嚨的人道“若真是停雲老人出手，我想他不應該是說不了話，而應該是永遠說不了話。”
躺在床上捂著喉嚨的就是在停雲山吹竹哨吸引毒蟲的人，也正是李裕老人的獨子。
這人手上的扇子掉在了地上，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叫了起來“既然停雲老人知道了，又為什麽不讓我們死？為什麽？”
拿著扇子的人正是金於懷。
“為什麽？”孤連聘低聲喃喃道“我來告訴你吧，因為他一直是個偉大的人。”
孤連聘這個喝醉酒的人此刻卻是變得清醒極了，僅有的陽光透過屋頂的縫隙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部肌肉已經扭曲，似乎心中有種苦楚要吐出。他那猩紅的雙眼變得更紅，似乎鮮血要沖破眼球。
孤連聘怔怔的看著屋頂，看著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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