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蘭花一指胡琴聲停
關燈
小
中
大
山道幽徑，煙霧彌漫。
石階因染上山霧而變得潮濕。路邊殘留的枯草在沒有規律的搖擺。
氣氛肅靜，冷殺。平靜的讓人害怕。
十步一隔的路燈已經燃上燈火。
而這燈火煙霧中又似有股琴音婉轉而來，其音若有若無，如泣如訴。
飛雪擡起頭，看到的是七個形態各異的人。
其中一個雙腳站地，左手摁在石階上。身體明顯的往後傾倒。他的右手攢拳狀，正是準備後續一拳擊出。只不過他的拳頭未至，人便已經動不了了。
另一個雙手上下參差而放，做剪刀狀。弓步化虛。可進可退，或向上雙手先後擊出，或深蹲，借勢轉寰。他的想法姿勢雖是到位，人也已經是動也不得。
還有兩個，一上一下，就像羅漢相疊，上拳下掌，拳掌相輔。上下回擊。上面的人可動可靜，下面的人更是隨機應變。只是他們變也沒變，就地靜住了。
還有三個就上中下三個臺階靠近站著，就像是戍邊的士兵那般整齊。
這七個人雖是形態各異，足能看出內力已經布滿全身。只是他們的內力尚未使出，人便已經死了。
還有一個人就站在石階旁，正是一身雪白貂皮大氅。等到煙霧不再那麽彌漫，發現只不過是石頭上搭了一件衣服。
“有人”南宮雪低聲咕噥著伸手已經握住兩節短槍。
飛雪卻是一動未動。
直到南宮雪覺得這七個人已經死了的時候，她才放松了警惕。
“那個撐船的果然沒說錯，這兒確實來了很多人。”
飛雪人雖是未動，眼睛卻是緊緊的盯著眼前的這些人。
這些人都像是死的很突然，就像是猛然間就被抽去了生命一般。
他們的臉上沒有突然的驚愕，或是迎接死亡的恐懼，只是定格在一瞬。
這種瞬間斃命，令人無暇反應的功夫。除了快，還要有一擊必中的把握。
顯然這七個人面對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且他已經認出其中一個就是自稱萬裏追雲擎天手的孫鐵手。
“這些人好像突然間就死了一樣。但看這些人的招式，並不像是功夫太差的人。”南宮雪觀察半響開口道。
飛雪看了看石頭上雪白的貂皮大氅道“他們的功夫雖未必差，但遇到的那個人功夫確實太高。”
南宮雪望著他“那個人，難道這七個人遇到的是同一個人？”
飛雪點點頭。
“他們突然的死去，也是因為這個人？”
飛雪走上前，拿起石頭上的雪白大氅。
“這件衣服呢？”南宮雪在身後問道。
“這就是那個人的。”
“你認識那個人？”
飛雪不語。
“你一定見過他！”
飛雪點頭承認“我想這個人你應該也聽說過。”
南宮雪回頭看了看死了的這些人。
這些四人的嘴角沒有血跡，沒有痛苦的表情。瞳孔也沒有明顯的突出或收縮，甚至眼神中還殘留著神采，任何臨死前的癥狀他們都沒有。
“蘭花一指”南宮雪驚呼道。
人之能存，皆因周身血氣，一若不通，視為阻礙，故血脈經絡是其關鍵，若能溯源而上，阻其行跡。可斃命於未察，可將息於自然，此所謂凡周身大穴，觸之非生即死，須臾之間。
“這功力非四十年不能成。你現在已經看到了，這些人被瞬間剝去了生命。”飛雪道
南宮雪道“這是九段絕技，蘭花一指。你說的那個人莫非就是九段門的莫留聲。”
“就是他”
“那這些人？”
“這些人應該就是九段門的堂主。”
“你又是怎麽知道？”
“因為在此之前我已經聽到莫留聲提起他們！而我在金匱山莊也已經見過他們！”
“他們？他們來停雲山莊做什麽？”
“這個問題不該問我。”飛雪忽然語氣變得很冷。
“那我該問誰？”
“你自己！”
“我？”
飛雪已經在看著她。
“你在停雲山莊長大，你不清楚，還有誰清楚。”
南宮雪似乎有些不解“就因為這樣，你覺得我清楚？”
“那你為什麽又離開停雲山莊？”
“我……你......難道覺得我有事一直瞞著你？”南宮雪的語氣因為急促而變得斷斷續續。
飛雪並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看著山裏。
山裏的雲又重了。
琴聲婉轉在山中，隨著若隱若現的雲霧時有時無。
直到戛然而止。
飛雪眉頭一皺，輕咤道“走”。
琴聲在霧中，拉弦的人在雲中。
這兒恰巧有塊很高的石頭。而這樣的石頭恰好又是一對。
另一塊石頭上也坐著一個人，這個人盤膝而坐。雙腿上還放著把古琴。他的雙手雖是摁在琴弦上。卻沒有彈出聲音。
出聲的是另一方的胡琴。
弓弦還在拉動。老人沈閉雙目，似超然物外，境有所感，情感流露在弓弦上。他的弦聲就像這雲霧般繚繞，時有時無，又像這北風般淩冽，似快似慢。
他的人他的弓弦似已經合二為一。
撫琴的人坐的很端正，眼睛微閉。嘴角含笑，只是這笑容有些僵硬，似有些不自在。
胡琴的人還在動，古琴的人卻已經動不了了。
飛雪是認得眼前這個人的，耄耄老者，精神矍躍，他在長風鏢局時，就已經見過他。
百裏無明，杜無明！
“你也在這兒？”弦聲戛然而止，老人已將頭轉了過來。
他已看不見，但仍像是能看到飛雪一樣。
飛雪竟然點了點頭。
老人似看到了一般，回應道“很好，我果然沒有猜錯。你確實知道停雲山莊。”
南宮雪已在一旁輕聲問道“你認識他？”
飛雪沒有回答，杜無名卻是開口道“我認識他，倒是也知道你，南宮一葉是你的什麽人？”
南宮雪怔住，南宮一葉已故多時不想這瞎了的胡琴老者竟然知道。
“一點銀芒點水花，南宮家的白衣銀槍聲音還是那樣清脆，也同樣令人懷戀。”
南宮雪不禁心中一酸，白衣銀槍的名號她已經是好久都沒聽人提起。
看來方才她雙手轉動銀槍時，這老者早已經聽到聲音。她不得不暗自佩服這位先生的耳力之聰。
“只可惜，這白衣銀槍我已經十餘年不得聞了？”
“你認識白衣銀槍？”
“故友，就像我會在這兒拉弦一樣，都是故友。”
“你受了傷”接話的是飛雪。
杜無明的嘴角滋出鮮血“同樣的無韻之音，我也是十多年沒有聽到了。”
飛雪二人當然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南宮雪轉頭看了看坐在石頭上撫琴的那個人，心中不由得一驚，又是蘭花一指。
等他再望向杜無名時，杜無明老人的頭已經微微低下。
無明老人死了。
這兩人之間一定是經過場無聲的廝殺搏鬥。相弦而歌，比拼的是內功修為，杜無名嘴角含血，足以說明當時的比拼慘烈，百裏無名已經受了內傷落於下風。應該是莫留聲中途來到，一指蘭花。才結束了那場比鬥，只是杜無名老人早已傷重肺腑，不覆能救了。
正當兩人在駐足躊躇時，只見一個紅色人影自山上飛縱而下，幾個起落後便落入山右側的雲霧中。
這人來的方向正是停雲山莊。
二人雖是出神仍是察覺了這種異動，幾乎是同時兩人都追了上去。只不過中途飛雪身形一變，腳尖一點。卻是往著山莊而去。他這次來停雲山莊就是為了問清很多事。
揭開真相有時候就像是在揭開傷疤，揭開一個永遠也不會愈合的傷疤，
飛雪只希望這真相不會是他的傷疤，更不想這真想是任何人的傷疤。
但現在他的心已經亂了，在看到山莊那扇大門時他的心便已經亂了，這扇門之後是否真的是他不願觸及的真想，而他本身是否又是活在一個自認為的謊言中，而他肩上的債是否真有償還的必要呢？
這一切的一切又是怎樣的呢？
山莊裏並沒有霧，原本遍布血汙的院子被沖洗的幹幹靜靜。
老人就站在院子裏。原先的十個劍客還有九個就站在屋檐下。
飛雪來到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停雲老人。
這一生他最尊敬最崇拜的老人又一次站在了他的面前。
山風很冷。
老人面對著他，緩緩開口道“你回來了？”
這真是久違的聲音，這聲音還是同樣的使他感受的一種長輩的關懷與溫柔。
飛雪聽到這聲音，喉嚨便已經開始酸了。
飛雪點點頭。他還是回來了。這個曾給他留下無限懷戀的地方，他終究還是回來了。
這個他一輩子都尊敬的老人他再次看到，心裏面總還是暖暖的。
飛雪捏了捏手掌，他來到這兒，掌心竟然已經沁出了冷汗。
冷汗當然是因為緊張。這種因何而產生的緊張，只有飛雪心裏面自己知道。
“坐”停雲老人指了指院子東南角有一張石凳。
北風已能吹起他的衣襟，停雲老人的須髯在風中輕飄。
他的胡子已經白了，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跡，他的人也已經太老了。
歲月從不饒人，飛雪靜靜的看著，心中漸漸湧上無數苦味。
他咽了咽幾口唾沫想開口，卻是覺得喉嚨中一陣阻塞似連話都說不出了。他的目光垂在石板上，頭並沒有低下。
“你有話說？”停雲老人問道。
“我....我有幾件事想不明白。”飛雪咕噥著。
老人咳嗽了幾聲道“你講。”
“我知道鄭麻子是你的人。”
老人點點頭。
“鄭麻子做的事都是你的意思？”
“當然。”
“所以鄭麻子讓我殺的人，是不是真的是些壞事做盡的人？”
老人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飛雪的目光望向他，等著他的回答。
老人沒有回答。
飛雪的心沈了下去，沒有回答，是否就有些代表這些人並不是那麽該死。
飛雪深吸了一口氣。
老人忽然擡起頭卻是問道“你還想問什麽？”
飛雪頓了頓又接著說下去“我在金匱山看到了老朽不拙，他原本也是鄭麻子的殺手，我記得......我還聽說，你為了排除異己而設立了一個組織。”說到這兒，飛雪有些語無倫次。但還是將組織硬插了進來。
老人斂眉良久“我設立的組織很多。”
飛雪不禁怔住了。
“這個組織殺了很多人。”
“你也殺過人。”
飛雪的表情僵硬了，他看著仍是平靜的老人“可是我聽說，你也曾做過橫斂錢財，殺人越貨的勾當，而這些人也是因為你要鞏固自己的地位而必須要死的，還有觀千閱....”
聽到觀千閱三個字，老人沈默良久沈默良久“這我也知道。”
知道這兩個字一出口，身後的九位劍客不由得動了動。
老人承認了。
“你設立的那個組織是不是為了消除你做的種種劣跡？你也一定做過許多不為人知的事！”
老人點點頭。
飛雪的頭忽然低下。
“對，是我。”
飛雪的人似乎傻了
“你可以說不是！”飛雪低聲呢喃。
“你來了豈非就想證明這一點？”
飛雪的拳頭在握緊。
飛雪實在不敢相信，一直以來停雲老人才是幕後黑手，才是那些將那些窮人推入無休無止黑暗中假仁假義之輩。
他感覺自己受到了欺騙。他這一生最尊敬的人，又為什麽要騙他！
看來春風行說的是真的，當一個人做的事已經被揭穿後，就再也沒法子欺騙，飛雪似乎覺得自己的心要裂開。
停雲老人這期間一直在看著飛雪。
“孩子有些事不是一定要站著問的，你來了這麽久，為什麽不坐下。”
一句本不屬於這種環境下的話從停雲老人的口中說出還是那麽的讓人溫暖。
飛雪卻在慢慢搖頭。
“我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見你，你該讓我好好看看。”停雲老人說完，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他的眼神始終是平淡，笑容總是和藹。
他離飛雪只有十步。
可是這十步卻永遠走不完，他每走一步，飛雪總是往後退一步。
院子就這麽大，直到退無可退。飛雪的人幾乎顫抖起來。
停雲老人張開手，北風刮起了他的衣襟，他的人就像風中的樹葉。
如此消瘦如此單薄的身影，此時在風中似有些搖擺不定，隨時都有倒下的可能。
飛雪看著一步一步走來的停雲老人，視線已經模糊。因為他的眼中已經滿是淚水。
他突然歇斯底裏的大聲吼道“不要過來。”
然後他的劍也已經刺出，這是刺向停雲老人，正是刺向那充滿慈父關愛的懷中。
停雲老人的手掌也是普通的手掌。此刻卻似鐵鉗一般緊緊的夾住了飛雪一劍的劍。飛雪一劍拔不出，也無法前進分寸。
停雲老人看著他，他也緊緊的盯著停雲老人。
他們對峙著，動作僵持著。
飛雪一劍眼中已經充滿憤怒，而停雲老人眼中卻是很平淡。
平淡如水，平淡的如一片不會再有任何漣漪的湖面。
為什麽，為什麽停雲老人要欺騙他，要利用他。
眼前的這個慈祥的老人曾給了他活下去的希望，曾經給了他一輩子也無法忘記的關懷。
可是，可是……
飛雪一劍已經不願再想下去。
“你變了。”飛雪一劍大吼一聲，這一聲太多無奈，太多淒苦。
他從未想過會對停雲老人出劍，因為他尊敬，他感激。可是今天，今天一切都變了。
停雲老人平淡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微妙的神采，雖然只是短暫一瞬。飛雪一劍還是看到了。
而下一秒，飛雪一劍已經呆住。
停雲老人笑了，他那固若鑌鐵的雙掌忽然松開。將飛雪一劍的劍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他若不松手，飛雪一劍永遠也不可能殺了他。
他若不松手，天下誰又能殺了他。
劍刺入肌肉，刺斷肋骨。
劍紅了，正如衣襟紅了。
停雲老人的微笑還在，只是這時的微笑已經伴著鮮血。
飛雪一劍想拔出，可是劍已經被停雲老人的雙手死死摁住。
“你”飛雪一劍驚聲。
“對”停雲老人的聲音已經變得嘶啞。“我變了，我是變了。變得愛財，變得戀權。”
誰不愛財，誰不戀權。
是人都會愛財都會戀權。
都會變的。
停雲老人仍自顧說道“可是我卻無法改變。無法變回原來的自己。”
“你”飛雪一劍已經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是該死，可是當一個人沈淪在富貴中時。他便不願死了。變得貪圖享逸，無法自拔。我知道但我也改變不了。”
停雲老人看著飛雪一劍，眼中竟也有無盡苦澀。
這平淡眼神後的苦澀又是怎樣的痛苦？
誰能感受到！！！
“沈淪其中，無法自拔。我別無選擇。”停雲老人目光凝重。
“你”飛雪一劍目露憐惜，心中自是十分難過。
他想拔出劍，因為他的心已經在流淚。
他從沒想過，他的劍會刺向他最尊敬的人。他的劍會粘上停雲老人的鮮血。
停雲老人給了他這把劍，然而現在這把劍……
鮮血流出，就在劍脊上。飛雪一劍驚恐的看著。手已經顫抖著松開。
“你為什這麽做，而現在又是為什麽？”飛雪一劍含糊不清的言語。雙唇已經在顫抖著。
“是欲望，是私心作祟。可是等我醒悟時，已經是太遲太遲了。我控制不了自己，也無法改變。我殺不了自己，但是你可以，而你也一定不會讓我失望。”停雲老人笑著說道。
他笑著，飛雪一劍已經顫抖得幾乎癱軟在地上。
這樣的笑聽起來是那麽的讓人難受。
“你醒悟，你若真的醒悟，又怎麽會這樣。”飛雪一劍哽咽道。
停雲老人苦笑“你說的很對，說的很對。我根本就沒有醒悟。我也根本醒悟不了。沈淪只會越陷越深。無法自拔。欲望就是心裏的魔鬼。而這個魔鬼只會越變越可怕……”
停雲老人還未說完飛雪一劍嗄聲道“原先你也很窮，可是那時的你是什麽樣子。現在你又是……”最後的話他已經不知道怎麽說了。
停雲老人點了點頭“窮才有骨氣，才有志氣。可是當金銀的光芒罩住一切。我便已經看不清自己。也迷失了自己。”
這是一句發自肺腑之語，也是金玉之言。而說出這樣的話便足夠證明體會這句話的代價。
利欲熏心。那種金黃色的光芒。帶來的快樂也許只是最後的消遣。
只手遮天，翻雲覆雨的權力給人的到底是精神上的滿足，又或是不斷的沈淪。
物質與精神永遠都是無法滿足的極端，當有一天膨脹的欲望溢出來時，死亡便已經來到。
停雲老人看著飛雪一劍，眼中滿是不舍。
滿噙淚水的飛雪一劍又何嘗不是。
風刮了起來，滿院的落葉隨風飛舞。枯黃的顏色，死前的最後一瞬。也蕭瑟淒涼了很多。
枯葉懸根，死已來臨。
飛雪一劍仰起頭，想讓眼淚不再繼續流出。秋風從他眉毛上掠過時。他竟再也忍不住，淚還是留了下來。
他想起了那一晚。那個改變他命運的一晚。
那時候也刮著風，風很大。大的飛雪一劍無法站立。因為飛雪一劍已經餓了很多天。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停雲老人。微髯的老者一襲青布衣。
狂風吹向他就像秋風拍打著落葉。但是微髯老者不是枯葉，因為停雲老人不是落葉。那時的他還不叫停雲老人，那時候也沒什麽停雲山莊。他只是個老者，至少在飛雪一劍眼中是這樣的。
老者，堅強的老人。在狂風中站立。就像一顆蒼勁松柏一樣。
飛雪一劍看到他的時候，也正是命運老人改變他的時候。
那晚之後，飛雪一劍才懂得什麽叫堅強，什麽叫勇敢......
飛雪一劍瘋狂的搖著頭，他已經不願想起，不願回憶。這短暫的觸動實在讓他太痛苦了。
就在這一瞬，飛雪原本壓抑在心中的痛苦全部湧出來。陌生女子的死，綺覺香的死，一瞬間湧上心頭。壓抑住痛苦並不能代表忘記，所以當停雲老人說自己也是在欺騙他時，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已經粉碎。
接二連三的痛苦已經使得他不再像個人，他覺得自己已經窒息。
“虛偽”飛雪一劍用近乎沙啞的聲音大喊出來。他的手也已經掙脫。
虛偽，多麽貶義的一個詞。多麽齷齪的一個詞。
飛雪一劍雖然喊出，嘴唇還是抖動個不停。
他為什麽要喊出這個詞，為什麽會對他最尊敬的人大吼出來。其實他的內心已經流血。
停雲老人又何嘗不是，又何嘗不是。
痛總是雙方的。
晶瑩的淚珠滴在那把劍上，那把薄如蟬翼，那把只有劍刃沒有劍柄的細劍上。
血淚交融的一瞬，停雲老人也急促的咳嗽起來。
“對，我虛偽，我假善。我變了。”
短短十個字，每個字都像一把利刃在割碎著二人的心。
“我變了，已經回不去了。只有死，只有我死了。這一切便會真的結束。”停雲老人嗄聲。
“那為什麽是我，為什麽要選擇我。”飛雪一劍嘶啞道 。
是啊，為什麽一劍刺入停雲老人胸膛的是飛雪一劍。為什麽是他，而不是別人呢？
停雲老人緊閉雙目，因為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秋風起。
旋葉花。
滿園獨蕭颯。
一劍師恩心銘記，往事難憶痛已追。
恩師血，傷心淚。雙鋒已憔悴。滿目淒涼悲。
風大了，落葉也在放肆的飛舞。而人就在風中。
人已經淩亂，在風中淩亂。
青石板上已經染上斑斑血跡，
停雲老人的身體已經有些顫顫巍巍，
一是疼痛。肉體的疼痛，心中的刺痛。
二是疲憊。心累，乏累。
老人的臉已經變得蒼白，些絲紅色已經消失。眼中的神采也變得虛無。
“讓我死。”停雲老人虛無的眼中在渴求。
話未說完，他已經撲向了飛雪一劍。將劍送回了飛雪一劍手中。
“拔出劍，讓我死。”停雲老人的手抓住飛雪一劍的手。
飛雪一劍想掙開，可是停雲老人的手不知是有怎樣的魔力，飛雪一劍半分都掙開不了。
絕望。
拔出了劍。鮮血就會噴出。停雲老人便會死去。劍留在胸膛還能多活片刻。
飛雪一劍不忍，
為什麽？出劍的是他，拔劍的還是他。
他並沒有想過去殺停雲老人，他已經在後悔自己的拔劍。
這就是無奈，糾結，也是真正的痛苦。
飛雪一劍的手想松開。可是這雙手已經不是他的。他唯一能做的 就是靜靜的站著。靜靜的看著。
這有限的時間也是最後一次了。
這有限而短暫的時間足以令他瘋狂了。
絕望。
飛雪一劍雖然不忍。停雲老人卻是笑了。他一笑原本閉在口中的鮮血流出。滴在了那把劍上。血滴從劍刃上滑過又落在劍脊上。
停雲老人的雙掌一推，那把劍便順著自己的身體抽出。
劍刃又一次割破肌肉，擦過肋骨。
割裂聲，骨頭的摩擦聲。在這一刻對飛雪一劍又是怎樣的折磨。
手在顫抖，劍在滴血。
停雲老人躺在了地上。落葉已經鋪滿院子。
“別怪我，活下去....”最後一刻，也是停雲老人的最後一句。
別怪他，現在的飛雪一劍該怎麽去怪？
活下去，現在的飛雪一劍該怎麽去活？
風停了，旋葉歸根。人也閉上了雙眼。
飛雪一劍仰起頭，只覺得頭暈眼花。
他做了什麽？
天沈了下來，變得暗淡。
飛雪一劍的心也沈了下去。
壓抑來了。
人也憔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石階因染上山霧而變得潮濕。路邊殘留的枯草在沒有規律的搖擺。
氣氛肅靜，冷殺。平靜的讓人害怕。
十步一隔的路燈已經燃上燈火。
而這燈火煙霧中又似有股琴音婉轉而來，其音若有若無，如泣如訴。
飛雪擡起頭，看到的是七個形態各異的人。
其中一個雙腳站地，左手摁在石階上。身體明顯的往後傾倒。他的右手攢拳狀，正是準備後續一拳擊出。只不過他的拳頭未至，人便已經動不了了。
另一個雙手上下參差而放，做剪刀狀。弓步化虛。可進可退，或向上雙手先後擊出，或深蹲，借勢轉寰。他的想法姿勢雖是到位，人也已經是動也不得。
還有兩個，一上一下，就像羅漢相疊，上拳下掌，拳掌相輔。上下回擊。上面的人可動可靜，下面的人更是隨機應變。只是他們變也沒變，就地靜住了。
還有三個就上中下三個臺階靠近站著，就像是戍邊的士兵那般整齊。
這七個人雖是形態各異，足能看出內力已經布滿全身。只是他們的內力尚未使出，人便已經死了。
還有一個人就站在石階旁，正是一身雪白貂皮大氅。等到煙霧不再那麽彌漫，發現只不過是石頭上搭了一件衣服。
“有人”南宮雪低聲咕噥著伸手已經握住兩節短槍。
飛雪卻是一動未動。
直到南宮雪覺得這七個人已經死了的時候，她才放松了警惕。
“那個撐船的果然沒說錯，這兒確實來了很多人。”
飛雪人雖是未動，眼睛卻是緊緊的盯著眼前的這些人。
這些人都像是死的很突然，就像是猛然間就被抽去了生命一般。
他們的臉上沒有突然的驚愕，或是迎接死亡的恐懼，只是定格在一瞬。
這種瞬間斃命，令人無暇反應的功夫。除了快，還要有一擊必中的把握。
顯然這七個人面對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且他已經認出其中一個就是自稱萬裏追雲擎天手的孫鐵手。
“這些人好像突然間就死了一樣。但看這些人的招式，並不像是功夫太差的人。”南宮雪觀察半響開口道。
飛雪看了看石頭上雪白的貂皮大氅道“他們的功夫雖未必差，但遇到的那個人功夫確實太高。”
南宮雪望著他“那個人，難道這七個人遇到的是同一個人？”
飛雪點點頭。
“他們突然的死去，也是因為這個人？”
飛雪走上前，拿起石頭上的雪白大氅。
“這件衣服呢？”南宮雪在身後問道。
“這就是那個人的。”
“你認識那個人？”
飛雪不語。
“你一定見過他！”
飛雪點頭承認“我想這個人你應該也聽說過。”
南宮雪回頭看了看死了的這些人。
這些四人的嘴角沒有血跡，沒有痛苦的表情。瞳孔也沒有明顯的突出或收縮，甚至眼神中還殘留著神采，任何臨死前的癥狀他們都沒有。
“蘭花一指”南宮雪驚呼道。
人之能存，皆因周身血氣，一若不通，視為阻礙，故血脈經絡是其關鍵，若能溯源而上，阻其行跡。可斃命於未察，可將息於自然，此所謂凡周身大穴，觸之非生即死，須臾之間。
“這功力非四十年不能成。你現在已經看到了，這些人被瞬間剝去了生命。”飛雪道
南宮雪道“這是九段絕技，蘭花一指。你說的那個人莫非就是九段門的莫留聲。”
“就是他”
“那這些人？”
“這些人應該就是九段門的堂主。”
“你又是怎麽知道？”
“因為在此之前我已經聽到莫留聲提起他們！而我在金匱山莊也已經見過他們！”
“他們？他們來停雲山莊做什麽？”
“這個問題不該問我。”飛雪忽然語氣變得很冷。
“那我該問誰？”
“你自己！”
“我？”
飛雪已經在看著她。
“你在停雲山莊長大，你不清楚，還有誰清楚。”
南宮雪似乎有些不解“就因為這樣，你覺得我清楚？”
“那你為什麽又離開停雲山莊？”
“我……你......難道覺得我有事一直瞞著你？”南宮雪的語氣因為急促而變得斷斷續續。
飛雪並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看著山裏。
山裏的雲又重了。
琴聲婉轉在山中，隨著若隱若現的雲霧時有時無。
直到戛然而止。
飛雪眉頭一皺，輕咤道“走”。
琴聲在霧中，拉弦的人在雲中。
這兒恰巧有塊很高的石頭。而這樣的石頭恰好又是一對。
另一塊石頭上也坐著一個人，這個人盤膝而坐。雙腿上還放著把古琴。他的雙手雖是摁在琴弦上。卻沒有彈出聲音。
出聲的是另一方的胡琴。
弓弦還在拉動。老人沈閉雙目，似超然物外，境有所感，情感流露在弓弦上。他的弦聲就像這雲霧般繚繞，時有時無，又像這北風般淩冽，似快似慢。
他的人他的弓弦似已經合二為一。
撫琴的人坐的很端正，眼睛微閉。嘴角含笑，只是這笑容有些僵硬，似有些不自在。
胡琴的人還在動，古琴的人卻已經動不了了。
飛雪是認得眼前這個人的，耄耄老者，精神矍躍，他在長風鏢局時，就已經見過他。
百裏無明，杜無明！
“你也在這兒？”弦聲戛然而止，老人已將頭轉了過來。
他已看不見，但仍像是能看到飛雪一樣。
飛雪竟然點了點頭。
老人似看到了一般，回應道“很好，我果然沒有猜錯。你確實知道停雲山莊。”
南宮雪已在一旁輕聲問道“你認識他？”
飛雪沒有回答，杜無名卻是開口道“我認識他，倒是也知道你，南宮一葉是你的什麽人？”
南宮雪怔住，南宮一葉已故多時不想這瞎了的胡琴老者竟然知道。
“一點銀芒點水花，南宮家的白衣銀槍聲音還是那樣清脆，也同樣令人懷戀。”
南宮雪不禁心中一酸，白衣銀槍的名號她已經是好久都沒聽人提起。
看來方才她雙手轉動銀槍時，這老者早已經聽到聲音。她不得不暗自佩服這位先生的耳力之聰。
“只可惜，這白衣銀槍我已經十餘年不得聞了？”
“你認識白衣銀槍？”
“故友，就像我會在這兒拉弦一樣，都是故友。”
“你受了傷”接話的是飛雪。
杜無明的嘴角滋出鮮血“同樣的無韻之音，我也是十多年沒有聽到了。”
飛雪二人當然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南宮雪轉頭看了看坐在石頭上撫琴的那個人，心中不由得一驚，又是蘭花一指。
等他再望向杜無名時，杜無明老人的頭已經微微低下。
無明老人死了。
這兩人之間一定是經過場無聲的廝殺搏鬥。相弦而歌，比拼的是內功修為，杜無名嘴角含血，足以說明當時的比拼慘烈，百裏無名已經受了內傷落於下風。應該是莫留聲中途來到，一指蘭花。才結束了那場比鬥，只是杜無名老人早已傷重肺腑，不覆能救了。
正當兩人在駐足躊躇時，只見一個紅色人影自山上飛縱而下，幾個起落後便落入山右側的雲霧中。
這人來的方向正是停雲山莊。
二人雖是出神仍是察覺了這種異動，幾乎是同時兩人都追了上去。只不過中途飛雪身形一變，腳尖一點。卻是往著山莊而去。他這次來停雲山莊就是為了問清很多事。
揭開真相有時候就像是在揭開傷疤，揭開一個永遠也不會愈合的傷疤，
飛雪只希望這真相不會是他的傷疤，更不想這真想是任何人的傷疤。
但現在他的心已經亂了，在看到山莊那扇大門時他的心便已經亂了，這扇門之後是否真的是他不願觸及的真想，而他本身是否又是活在一個自認為的謊言中，而他肩上的債是否真有償還的必要呢？
這一切的一切又是怎樣的呢？
山莊裏並沒有霧，原本遍布血汙的院子被沖洗的幹幹靜靜。
老人就站在院子裏。原先的十個劍客還有九個就站在屋檐下。
飛雪來到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停雲老人。
這一生他最尊敬最崇拜的老人又一次站在了他的面前。
山風很冷。
老人面對著他，緩緩開口道“你回來了？”
這真是久違的聲音，這聲音還是同樣的使他感受的一種長輩的關懷與溫柔。
飛雪聽到這聲音，喉嚨便已經開始酸了。
飛雪點點頭。他還是回來了。這個曾給他留下無限懷戀的地方，他終究還是回來了。
這個他一輩子都尊敬的老人他再次看到，心裏面總還是暖暖的。
飛雪捏了捏手掌，他來到這兒，掌心竟然已經沁出了冷汗。
冷汗當然是因為緊張。這種因何而產生的緊張，只有飛雪心裏面自己知道。
“坐”停雲老人指了指院子東南角有一張石凳。
北風已能吹起他的衣襟，停雲老人的須髯在風中輕飄。
他的胡子已經白了，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跡，他的人也已經太老了。
歲月從不饒人，飛雪靜靜的看著，心中漸漸湧上無數苦味。
他咽了咽幾口唾沫想開口，卻是覺得喉嚨中一陣阻塞似連話都說不出了。他的目光垂在石板上，頭並沒有低下。
“你有話說？”停雲老人問道。
“我....我有幾件事想不明白。”飛雪咕噥著。
老人咳嗽了幾聲道“你講。”
“我知道鄭麻子是你的人。”
老人點點頭。
“鄭麻子做的事都是你的意思？”
“當然。”
“所以鄭麻子讓我殺的人，是不是真的是些壞事做盡的人？”
老人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飛雪的目光望向他，等著他的回答。
老人沒有回答。
飛雪的心沈了下去，沒有回答，是否就有些代表這些人並不是那麽該死。
飛雪深吸了一口氣。
老人忽然擡起頭卻是問道“你還想問什麽？”
飛雪頓了頓又接著說下去“我在金匱山看到了老朽不拙，他原本也是鄭麻子的殺手，我記得......我還聽說，你為了排除異己而設立了一個組織。”說到這兒，飛雪有些語無倫次。但還是將組織硬插了進來。
老人斂眉良久“我設立的組織很多。”
飛雪不禁怔住了。
“這個組織殺了很多人。”
“你也殺過人。”
飛雪的表情僵硬了，他看著仍是平靜的老人“可是我聽說，你也曾做過橫斂錢財，殺人越貨的勾當，而這些人也是因為你要鞏固自己的地位而必須要死的，還有觀千閱....”
聽到觀千閱三個字，老人沈默良久沈默良久“這我也知道。”
知道這兩個字一出口，身後的九位劍客不由得動了動。
老人承認了。
“你設立的那個組織是不是為了消除你做的種種劣跡？你也一定做過許多不為人知的事！”
老人點點頭。
飛雪的頭忽然低下。
“對，是我。”
飛雪的人似乎傻了
“你可以說不是！”飛雪低聲呢喃。
“你來了豈非就想證明這一點？”
飛雪的拳頭在握緊。
飛雪實在不敢相信，一直以來停雲老人才是幕後黑手，才是那些將那些窮人推入無休無止黑暗中假仁假義之輩。
他感覺自己受到了欺騙。他這一生最尊敬的人，又為什麽要騙他！
看來春風行說的是真的，當一個人做的事已經被揭穿後，就再也沒法子欺騙，飛雪似乎覺得自己的心要裂開。
停雲老人這期間一直在看著飛雪。
“孩子有些事不是一定要站著問的，你來了這麽久，為什麽不坐下。”
一句本不屬於這種環境下的話從停雲老人的口中說出還是那麽的讓人溫暖。
飛雪卻在慢慢搖頭。
“我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見你，你該讓我好好看看。”停雲老人說完，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他的眼神始終是平淡，笑容總是和藹。
他離飛雪只有十步。
可是這十步卻永遠走不完，他每走一步，飛雪總是往後退一步。
院子就這麽大，直到退無可退。飛雪的人幾乎顫抖起來。
停雲老人張開手，北風刮起了他的衣襟，他的人就像風中的樹葉。
如此消瘦如此單薄的身影，此時在風中似有些搖擺不定，隨時都有倒下的可能。
飛雪看著一步一步走來的停雲老人，視線已經模糊。因為他的眼中已經滿是淚水。
他突然歇斯底裏的大聲吼道“不要過來。”
然後他的劍也已經刺出，這是刺向停雲老人，正是刺向那充滿慈父關愛的懷中。
停雲老人的手掌也是普通的手掌。此刻卻似鐵鉗一般緊緊的夾住了飛雪一劍的劍。飛雪一劍拔不出，也無法前進分寸。
停雲老人看著他，他也緊緊的盯著停雲老人。
他們對峙著，動作僵持著。
飛雪一劍眼中已經充滿憤怒，而停雲老人眼中卻是很平淡。
平淡如水，平淡的如一片不會再有任何漣漪的湖面。
為什麽，為什麽停雲老人要欺騙他，要利用他。
眼前的這個慈祥的老人曾給了他活下去的希望，曾經給了他一輩子也無法忘記的關懷。
可是，可是……
飛雪一劍已經不願再想下去。
“你變了。”飛雪一劍大吼一聲，這一聲太多無奈，太多淒苦。
他從未想過會對停雲老人出劍，因為他尊敬，他感激。可是今天，今天一切都變了。
停雲老人平淡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微妙的神采，雖然只是短暫一瞬。飛雪一劍還是看到了。
而下一秒，飛雪一劍已經呆住。
停雲老人笑了，他那固若鑌鐵的雙掌忽然松開。將飛雪一劍的劍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他若不松手，飛雪一劍永遠也不可能殺了他。
他若不松手，天下誰又能殺了他。
劍刺入肌肉，刺斷肋骨。
劍紅了，正如衣襟紅了。
停雲老人的微笑還在，只是這時的微笑已經伴著鮮血。
飛雪一劍想拔出，可是劍已經被停雲老人的雙手死死摁住。
“你”飛雪一劍驚聲。
“對”停雲老人的聲音已經變得嘶啞。“我變了，我是變了。變得愛財，變得戀權。”
誰不愛財，誰不戀權。
是人都會愛財都會戀權。
都會變的。
停雲老人仍自顧說道“可是我卻無法改變。無法變回原來的自己。”
“你”飛雪一劍已經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是該死，可是當一個人沈淪在富貴中時。他便不願死了。變得貪圖享逸，無法自拔。我知道但我也改變不了。”
停雲老人看著飛雪一劍，眼中竟也有無盡苦澀。
這平淡眼神後的苦澀又是怎樣的痛苦？
誰能感受到！！！
“沈淪其中，無法自拔。我別無選擇。”停雲老人目光凝重。
“你”飛雪一劍目露憐惜，心中自是十分難過。
他想拔出劍，因為他的心已經在流淚。
他從沒想過，他的劍會刺向他最尊敬的人。他的劍會粘上停雲老人的鮮血。
停雲老人給了他這把劍，然而現在這把劍……
鮮血流出，就在劍脊上。飛雪一劍驚恐的看著。手已經顫抖著松開。
“你為什這麽做，而現在又是為什麽？”飛雪一劍含糊不清的言語。雙唇已經在顫抖著。
“是欲望，是私心作祟。可是等我醒悟時，已經是太遲太遲了。我控制不了自己，也無法改變。我殺不了自己，但是你可以，而你也一定不會讓我失望。”停雲老人笑著說道。
他笑著，飛雪一劍已經顫抖得幾乎癱軟在地上。
這樣的笑聽起來是那麽的讓人難受。
“你醒悟，你若真的醒悟，又怎麽會這樣。”飛雪一劍哽咽道。
停雲老人苦笑“你說的很對，說的很對。我根本就沒有醒悟。我也根本醒悟不了。沈淪只會越陷越深。無法自拔。欲望就是心裏的魔鬼。而這個魔鬼只會越變越可怕……”
停雲老人還未說完飛雪一劍嗄聲道“原先你也很窮，可是那時的你是什麽樣子。現在你又是……”最後的話他已經不知道怎麽說了。
停雲老人點了點頭“窮才有骨氣，才有志氣。可是當金銀的光芒罩住一切。我便已經看不清自己。也迷失了自己。”
這是一句發自肺腑之語，也是金玉之言。而說出這樣的話便足夠證明體會這句話的代價。
利欲熏心。那種金黃色的光芒。帶來的快樂也許只是最後的消遣。
只手遮天，翻雲覆雨的權力給人的到底是精神上的滿足，又或是不斷的沈淪。
物質與精神永遠都是無法滿足的極端，當有一天膨脹的欲望溢出來時，死亡便已經來到。
停雲老人看著飛雪一劍，眼中滿是不舍。
滿噙淚水的飛雪一劍又何嘗不是。
風刮了起來，滿院的落葉隨風飛舞。枯黃的顏色，死前的最後一瞬。也蕭瑟淒涼了很多。
枯葉懸根，死已來臨。
飛雪一劍仰起頭，想讓眼淚不再繼續流出。秋風從他眉毛上掠過時。他竟再也忍不住，淚還是留了下來。
他想起了那一晚。那個改變他命運的一晚。
那時候也刮著風，風很大。大的飛雪一劍無法站立。因為飛雪一劍已經餓了很多天。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停雲老人。微髯的老者一襲青布衣。
狂風吹向他就像秋風拍打著落葉。但是微髯老者不是枯葉，因為停雲老人不是落葉。那時的他還不叫停雲老人，那時候也沒什麽停雲山莊。他只是個老者，至少在飛雪一劍眼中是這樣的。
老者，堅強的老人。在狂風中站立。就像一顆蒼勁松柏一樣。
飛雪一劍看到他的時候，也正是命運老人改變他的時候。
那晚之後，飛雪一劍才懂得什麽叫堅強，什麽叫勇敢......
飛雪一劍瘋狂的搖著頭，他已經不願想起，不願回憶。這短暫的觸動實在讓他太痛苦了。
就在這一瞬，飛雪原本壓抑在心中的痛苦全部湧出來。陌生女子的死，綺覺香的死，一瞬間湧上心頭。壓抑住痛苦並不能代表忘記，所以當停雲老人說自己也是在欺騙他時，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已經粉碎。
接二連三的痛苦已經使得他不再像個人，他覺得自己已經窒息。
“虛偽”飛雪一劍用近乎沙啞的聲音大喊出來。他的手也已經掙脫。
虛偽，多麽貶義的一個詞。多麽齷齪的一個詞。
飛雪一劍雖然喊出，嘴唇還是抖動個不停。
他為什麽要喊出這個詞，為什麽會對他最尊敬的人大吼出來。其實他的內心已經流血。
停雲老人又何嘗不是，又何嘗不是。
痛總是雙方的。
晶瑩的淚珠滴在那把劍上，那把薄如蟬翼，那把只有劍刃沒有劍柄的細劍上。
血淚交融的一瞬，停雲老人也急促的咳嗽起來。
“對，我虛偽，我假善。我變了。”
短短十個字，每個字都像一把利刃在割碎著二人的心。
“我變了，已經回不去了。只有死，只有我死了。這一切便會真的結束。”停雲老人嗄聲。
“那為什麽是我，為什麽要選擇我。”飛雪一劍嘶啞道 。
是啊，為什麽一劍刺入停雲老人胸膛的是飛雪一劍。為什麽是他，而不是別人呢？
停雲老人緊閉雙目，因為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秋風起。
旋葉花。
滿園獨蕭颯。
一劍師恩心銘記，往事難憶痛已追。
恩師血，傷心淚。雙鋒已憔悴。滿目淒涼悲。
風大了，落葉也在放肆的飛舞。而人就在風中。
人已經淩亂，在風中淩亂。
青石板上已經染上斑斑血跡，
停雲老人的身體已經有些顫顫巍巍，
一是疼痛。肉體的疼痛，心中的刺痛。
二是疲憊。心累，乏累。
老人的臉已經變得蒼白，些絲紅色已經消失。眼中的神采也變得虛無。
“讓我死。”停雲老人虛無的眼中在渴求。
話未說完，他已經撲向了飛雪一劍。將劍送回了飛雪一劍手中。
“拔出劍，讓我死。”停雲老人的手抓住飛雪一劍的手。
飛雪一劍想掙開，可是停雲老人的手不知是有怎樣的魔力，飛雪一劍半分都掙開不了。
絕望。
拔出了劍。鮮血就會噴出。停雲老人便會死去。劍留在胸膛還能多活片刻。
飛雪一劍不忍，
為什麽？出劍的是他，拔劍的還是他。
他並沒有想過去殺停雲老人，他已經在後悔自己的拔劍。
這就是無奈，糾結，也是真正的痛苦。
飛雪一劍的手想松開。可是這雙手已經不是他的。他唯一能做的 就是靜靜的站著。靜靜的看著。
這有限的時間也是最後一次了。
這有限而短暫的時間足以令他瘋狂了。
絕望。
飛雪一劍雖然不忍。停雲老人卻是笑了。他一笑原本閉在口中的鮮血流出。滴在了那把劍上。血滴從劍刃上滑過又落在劍脊上。
停雲老人的雙掌一推，那把劍便順著自己的身體抽出。
劍刃又一次割破肌肉，擦過肋骨。
割裂聲，骨頭的摩擦聲。在這一刻對飛雪一劍又是怎樣的折磨。
手在顫抖，劍在滴血。
停雲老人躺在了地上。落葉已經鋪滿院子。
“別怪我，活下去....”最後一刻，也是停雲老人的最後一句。
別怪他，現在的飛雪一劍該怎麽去怪？
活下去，現在的飛雪一劍該怎麽去活？
風停了，旋葉歸根。人也閉上了雙眼。
飛雪一劍仰起頭，只覺得頭暈眼花。
他做了什麽？
天沈了下來，變得暗淡。
飛雪一劍的心也沈了下去。
壓抑來了。
人也憔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