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白米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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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雪下在子時，一夜未停。
看來今天並不是個好天氣。
長風鏢局門前掛滿了白布。
靈堂一夜之間就搭了起來，頭帶重孝的人絡繹不絕，人群熙攘在靈堂。
沒有人哭，氣氛莊嚴而淒冷。
這些日子長風鏢局過的並不好，尤其是今天。
飛雪就坐在對面的屋脊上，雪已經完全掩蓋了他的身子，雪白的他已經跟漫天雪地融為一色。無法分辨。
鐵無傷就跪在門口，他在不停的往火盆裏放紙錢。北風帶著雪刮進屋子裏，打的火苗直顫。他眼角的餘光還在惡狠狠的盯著屋脊上的飛雪，眼淚也不自主的流出。
路上的行人很少，大雪封門已經很少有人願意出來，剛踩的腳印轉眼之間又被大雪掩沒。
雪花漫天，天地連為一色。不辨上下。
飛雪並沒有走，他還要等人。他知道這幾天長風鏢局附近會有他要等的人，這當然是鄭麻子告訴他的。對於鄭麻子的話他原先本是十分相信，可是照雪谷一事過後，他已經半信半疑。
天地本一色，遠處隱約走來一群人夾雜在了這雪白的顏色中。
大雪已經蓋住了他們的肩膀，沒過他們的腳踝，卻沒有使他們止步，他們是一支極具規模的喪葬隊，人還沒來，哀樂聲已經傳到。
白幡，白衣似乎很適合這個天氣。
而這幾天飛雪看到太多麻衣，白幡，而且那些麻衣，白幡更是拜他所賜。
那麽這只送葬的隊呢？是否也跟飛雪有關呢？
來的人除了敲鼓的，還有念經的道士，和擡棺的人，這漫長的喪葬隊正是陪著死者走完人生最後一段的。
這又是哪家的人遭遇了不幸！
人群並沒有從門前走過，只是停在了一旁的巷子裏。
鼓聲停了，鑼聲停了，只剩道士的誦經聲。
只見一位老者從喪葬隊中走出，在兩個仆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的向長風鏢局走來。
他一腳深一腳淺，在雪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他雖是擡起頭卻已顯得吃力，雪打在他花白的胡子上，有些已經刮到他的眼睛裏。
鐵無傷迅速的從地上站起來，急匆匆的走到門前，將老人迎了進去。
剛邁進門，他便看到了杜展老人。
杜展老人的胡子似又花白了許多，人也滄桑了許多。他的眼睛停留在阿正的遺體上，好久都沒有感覺到外面的這個老人。
直到鐵無傷高聲報道“李記米鋪李老爺”七個字時，杜展老人才轉過身。
他的眼睛紅的厲害，眼窩深陷，更沒有一絲光芒。
如今的世界對他來講已經暗了，他也已經倦了，他甚至感覺這場雪是為他而下，這份淒涼是為他而留。
看到李裕，杜展老人的眼中又閃出了淚光！
“李兄。”
李裕默默低下頭，強忍著哽咽道“昨晚我就接到.....”最後的幾個字已經小的聽不見。他走上前一把抓住杜展老人的手，咳嗽了起來。
兩位老人相互拍了拍肩膀，雖未再語，已經掩面相泣。他們的人在顫抖，若不是相互扶持著，早已經倒下。
雪變的大。大的不會再聽見哭泣聲，大的不會再聽見私語聲，大的不會再聽見道士的誦經聲。
李家公子的靈柩就在不遠處的巷子，李裕剛從口岸城將他接回來。
他們已經走了好幾天，今天剛好路過長風鏢局。
除了趕上了一場大雪，也趕上了一場吊唁。
兩位老人，身著麻衣，正如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
北風刮的緊，掩蓋了李裕老人的足跡。
天地在一瞬間又靜謐下來。
飛雪已經起身，雪花從他身上撲撲的掉落。他的人躍而起，掠過眼前的屋脊，旁邊的茶樓，站在了巷子的正前面。當然鐵無傷仍是看著他，他實在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還要留在這兒，為什麽還要看著他們的傷痛，為什麽還要冷視他們的淒涼，這個人為什麽如此的不近人情！他實在不明白，實在不明白！也許飛雪自己也不是真真正正的明白，正因為飛雪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所以他需要做一些讓自己明白的事，這實在很矛盾。
雪花仍在飄。
人們雖是未出門，卻是站在屋檐下。
很多人都認識眼前的這個老人，引江河一帶的第一號招牌李記米鋪的大掌櫃。
他的兒子也死了！
多巧的一件事！
看著天人兩隔的場景，人們也不免小聲私語起來。
“真是可憐的很.....”說話的人語氣帶著三分感慨七分惋惜。
“是啊，杜總鏢頭老年才得了這麽一個兒子，視之如寶，吝於禮人。他雖是不願直說，坊間早已傳開，真是天不如人意。好生生的一個孩子就這麽走了。”
“李老板又何嘗不是呢？他的兒子在口岸城死的奇怪，等家丁發現的時候。人已經冰涼僵硬。這李老板為人和善，好事做盡，但凡遇到旱澇雪災，總會施舍米粥給附近的鄉親，他雖是個商人，卻並不嗜錢如命，雖是個商人，更懂得禮善人緣，真是個實打實的好人，這樣的好人....”
他還未說完，飛雪已經走了過來，已經到了他們眼皮低下。
巷子的雪很深，每踩一步就會沒過腳踝。
人們沒有再說話，只是註視著眼前的這個人。
天好冷，人們裹緊了自己的衣袖，默默的看著他。
飛雪就這樣站在眾人面前，站在扶柩的人面前。
鑼聲鼓聲雖是停了，但道士仍是在誦經。似是《太上道君說解冤拔罪妙經》一類。
他們之間隔著一個巷子，扶柩的人在巷子的那頭，飛雪在這頭。
他們彼此間應該已經能瞧見。
道士在閉目誦經，擡棺的人，鼓手，鑼手卻是在怔怔的看著。
雪在他們面前的巷子穿過，北風帶雪，雪掩蓋這北風。一時間目不見物，人們只能用衣袖遮住雙眼，留下一絲縫。
飛雪就在別人的縫中。
飛雪看著前方，緩緩的走著。
方才人們的說話，他已經聽到。他已能確定這棺木中就是李裕老人的兒子，也就是李記米鋪的少掌櫃。
他等的就是這個人，看來鄭麻子說的不錯，李家的人確實會從這兒經過！
棺木是金絲楠木棺材，造價並不扉。擡棺的共有八個人，都是精壯的漢子，兩邊各一個道士，手持法器，符箓。還有兩個道士站在棺木後面，也是手持法器符箓。
道士已經誦了一天的經，也不口幹舌燥。擡棺的人走了幾天，也不覺得累。
風雪很大，也很密。巷子裏的人原本抖落的肩上又多了一層雪，白幡在風中撕裂。眾人寂聲。
沒人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想做什麽。
飛雪在一步一步的靠近，扶靈的人看著眼前走來的怪人，滿是疑惑。
這個人難道是李公子生前的好友？在人生末途來見李公子最後一面？
這樣的想法顯然並不成立。
眼前的這個人雖是走的慢，並沒有沈重之感，更像是個普通的過路人，但過路人為避忌諱是絕對不會靠近棺槨的，這又讓人不解。
雪地上已經留下一串腳印。
眾人不禁摒住了呼吸看著眼前這個奇怪的人，飛雪也知道別人在看著他。
別人看著他，他卻絲毫不覺得難受。
距離在逐漸縮短。
有些人甚至將頭伸出屋檐外，望著眼前這個人。
飛雪已經走到了兩條巷子的交叉口。
他已經完全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扶柩的人眉頭緊縮。
如此的距離已經能清楚的聽到誦出的經文。
四位道士仍在閉目誦經，當誦道“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一心專志，入靜持齋，焚香行道，六時轉念是經，吾當隨願，保佑其人”處時，四人忽然淩空而起，掠過白幡，袖中也多了柄古韻深沈的秋水長劍。
長劍出竅，直向眼前的飛雪而來！
相同的長劍，相同的身法，相同的出招。甚至連出招的速度都驚人的一致。
李裕老人已經看到立在巷子中的飛雪，踉蹌的走過來，想看發生了什麽事，跟著的還有杜展老人，鐵無傷和吊唁的訪客。
待老人趕到，四把森森長劍已經揚在雪花中。
李裕老人愕然，這四個請來誦經符箓的道士，為什還身帶兵器。又為什麽對站在巷子中的這個人拔劍相向，方才他不在的時候又發生了什麽？
剛剛什麽都沒有發生。
飛雪只是站在他們面前。
淩空的道士終於睜開眼。同時手中長劍交織而下，直削飛雪的雙肩和雙足。
李裕老人雖是早已神傷，仍是大喊道“住手。”
他雖是大喊，四個人像是沒聽到一般，手中的秋水長劍又冷冽了許多。他們的配合實在巧妙極了，也許他們的水平並不是很高，但是四人一齊出手居然做到相互互補，一時間綿密如網，無懈可擊。
五人身形交錯間四位道士已經出了數十招，招招兇狠，招招奪命，但每到逼命一瞬總差了分毫。
四人一劍快過一劍，一招銳過一招，飛雪只是一味閃避，並未出手。即便如此，四人還是緊追不舍，劍芒閃爍，漫天飛舞的大雪，似乎破碎，凜冽的西風更是被劈裂。
扶柩的人楞著，鼓手，鑼手也在原地看呆了。
風越刮越大，雪越飄越多。五個人的身影似已經模糊在空中。
長風鏢局的鏢師一瞬間都沖了出來，他們頭帶麻布，手裏面也都多了把趁手的兵器。
無論怎樣今天總是個特別的日子，總不該動刀劍的。可是有人敢在長風鏢局放肆，實在不把他們放在眼裏，實在是欺人太甚。
鐵無傷就站在最前面，他的拳頭早已攥緊，尤其是當他看到了飛雪，眼角似要瞪的裂開。
他們已經怒吼著沖了上去。
李裕老人早已淚流滿面。
逝者已矣，為什麽還有人在自己愛子的靈柩前放肆！他找了八年，這八年來他走過多少地方。那無數個陰霾不見月的夜眼，無數個期盼幻想的破碎。最後找到的卻是一具冰冷的屍體，而連兒子為什麽會死，他都不知道。而現在，為什麽兒子死後還有人過來搗亂，難道連死後片刻的安靜都變成了一種奢求！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李裕老人雙目鮮紅，幾乎已不能站穩。
喊聲如潮，混亂的腳步聲充斥著整條巷子，每個人都瞪紅了眼。人們不敢將頭再伸出屋檐外，早已縮了回來。
憤怒的人就像發瘋的野獸，隨時都可能吃掉人。
四個道士怔住了，突如其來的人潮顯然也讓他們吃了一驚。
但飛雪沒有，他既沒有掉頭看，更沒有多餘的反映。
似乎他早料到一般，又或是根本沒放在心上。
他的人一直在扶靈的人前面，眼睛也緊緊的盯著棺槨。
在四位道士分神的瞬間，他的人忽然飛起。以很尋常很普通的方式掠過道士直奔棺槨，
尋常普通的方式當然是簡單的方式，簡單自然很容易察覺。道士雖是回過神來，卻已經來不及反應變招。飛雪的速度實在太快，實在太快！
等眾人再看到他時，他的人已經站在棺槨上。
人流停了下來。
飛雪的劍也已經拔出。
長劍拔出，不是刺人，而是直向棺材蓋。
棺木並未上釘，飛雪一劍削出，順勢一腳。扶柩的人幾乎跌倒。金絲楠木的棺蓋也掉在了地上。
棺材倒地的一瞬間，人們四散而去，看熱鬧的人更是大叫起來。
所有人都楞住。
這棺材竟然是空的！
他們扶了幾天竟然只是副空棺！
李裕面露驚惶，若不是杜展扶著，早已經癱坐在地上。他實在難以相信，棺木是他親手闔上，那時候孩子分明還在，為什麽現在裏面卻什麽也沒有，還有為什麽誦經的道士身攜利器，又為什麽會對眼前的這個人突然出手，眼前的這個人又是誰？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可是又頭疼的厲害。這些天他已經不知流了多少淚，這些天也不知多少次咳出血來，他這副風中殘燭般的身子實在承受不住如此打擊。實在已無多餘的力氣。
人潮安靜下來，大家都默默的望著地上的空棺出神！
而飛雪的人早已掠上屋脊，消失在遠方的雪空。
雪仍在下，短暫的暴動已經停息，天地又歸於寂靜，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
眼前發生的一切，已經如飛雪般飄渺朦膿，無法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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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鏢局門前掛滿了白布。
靈堂一夜之間就搭了起來，頭帶重孝的人絡繹不絕，人群熙攘在靈堂。
沒有人哭，氣氛莊嚴而淒冷。
這些日子長風鏢局過的並不好，尤其是今天。
飛雪就坐在對面的屋脊上，雪已經完全掩蓋了他的身子，雪白的他已經跟漫天雪地融為一色。無法分辨。
鐵無傷就跪在門口，他在不停的往火盆裏放紙錢。北風帶著雪刮進屋子裏，打的火苗直顫。他眼角的餘光還在惡狠狠的盯著屋脊上的飛雪，眼淚也不自主的流出。
路上的行人很少，大雪封門已經很少有人願意出來，剛踩的腳印轉眼之間又被大雪掩沒。
雪花漫天，天地連為一色。不辨上下。
飛雪並沒有走，他還要等人。他知道這幾天長風鏢局附近會有他要等的人，這當然是鄭麻子告訴他的。對於鄭麻子的話他原先本是十分相信，可是照雪谷一事過後，他已經半信半疑。
天地本一色，遠處隱約走來一群人夾雜在了這雪白的顏色中。
大雪已經蓋住了他們的肩膀，沒過他們的腳踝，卻沒有使他們止步，他們是一支極具規模的喪葬隊，人還沒來，哀樂聲已經傳到。
白幡，白衣似乎很適合這個天氣。
而這幾天飛雪看到太多麻衣，白幡，而且那些麻衣，白幡更是拜他所賜。
那麽這只送葬的隊呢？是否也跟飛雪有關呢？
來的人除了敲鼓的，還有念經的道士，和擡棺的人，這漫長的喪葬隊正是陪著死者走完人生最後一段的。
這又是哪家的人遭遇了不幸！
人群並沒有從門前走過，只是停在了一旁的巷子裏。
鼓聲停了，鑼聲停了，只剩道士的誦經聲。
只見一位老者從喪葬隊中走出，在兩個仆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的向長風鏢局走來。
他一腳深一腳淺，在雪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他雖是擡起頭卻已顯得吃力，雪打在他花白的胡子上，有些已經刮到他的眼睛裏。
鐵無傷迅速的從地上站起來，急匆匆的走到門前，將老人迎了進去。
剛邁進門，他便看到了杜展老人。
杜展老人的胡子似又花白了許多，人也滄桑了許多。他的眼睛停留在阿正的遺體上，好久都沒有感覺到外面的這個老人。
直到鐵無傷高聲報道“李記米鋪李老爺”七個字時，杜展老人才轉過身。
他的眼睛紅的厲害，眼窩深陷，更沒有一絲光芒。
如今的世界對他來講已經暗了，他也已經倦了，他甚至感覺這場雪是為他而下，這份淒涼是為他而留。
看到李裕，杜展老人的眼中又閃出了淚光！
“李兄。”
李裕默默低下頭，強忍著哽咽道“昨晚我就接到.....”最後的幾個字已經小的聽不見。他走上前一把抓住杜展老人的手，咳嗽了起來。
兩位老人相互拍了拍肩膀，雖未再語，已經掩面相泣。他們的人在顫抖，若不是相互扶持著，早已經倒下。
雪變的大。大的不會再聽見哭泣聲，大的不會再聽見私語聲，大的不會再聽見道士的誦經聲。
李家公子的靈柩就在不遠處的巷子，李裕剛從口岸城將他接回來。
他們已經走了好幾天，今天剛好路過長風鏢局。
除了趕上了一場大雪，也趕上了一場吊唁。
兩位老人，身著麻衣，正如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
北風刮的緊，掩蓋了李裕老人的足跡。
天地在一瞬間又靜謐下來。
飛雪已經起身，雪花從他身上撲撲的掉落。他的人躍而起，掠過眼前的屋脊，旁邊的茶樓，站在了巷子的正前面。當然鐵無傷仍是看著他，他實在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還要留在這兒，為什麽還要看著他們的傷痛，為什麽還要冷視他們的淒涼，這個人為什麽如此的不近人情！他實在不明白，實在不明白！也許飛雪自己也不是真真正正的明白，正因為飛雪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所以他需要做一些讓自己明白的事，這實在很矛盾。
雪花仍在飄。
人們雖是未出門，卻是站在屋檐下。
很多人都認識眼前的這個老人，引江河一帶的第一號招牌李記米鋪的大掌櫃。
他的兒子也死了！
多巧的一件事！
看著天人兩隔的場景，人們也不免小聲私語起來。
“真是可憐的很.....”說話的人語氣帶著三分感慨七分惋惜。
“是啊，杜總鏢頭老年才得了這麽一個兒子，視之如寶，吝於禮人。他雖是不願直說，坊間早已傳開，真是天不如人意。好生生的一個孩子就這麽走了。”
“李老板又何嘗不是呢？他的兒子在口岸城死的奇怪，等家丁發現的時候。人已經冰涼僵硬。這李老板為人和善，好事做盡，但凡遇到旱澇雪災，總會施舍米粥給附近的鄉親，他雖是個商人，卻並不嗜錢如命，雖是個商人，更懂得禮善人緣，真是個實打實的好人，這樣的好人....”
他還未說完，飛雪已經走了過來，已經到了他們眼皮低下。
巷子的雪很深，每踩一步就會沒過腳踝。
人們沒有再說話，只是註視著眼前的這個人。
天好冷，人們裹緊了自己的衣袖，默默的看著他。
飛雪就這樣站在眾人面前，站在扶柩的人面前。
鑼聲鼓聲雖是停了，但道士仍是在誦經。似是《太上道君說解冤拔罪妙經》一類。
他們之間隔著一個巷子，扶柩的人在巷子的那頭，飛雪在這頭。
他們彼此間應該已經能瞧見。
道士在閉目誦經，擡棺的人，鼓手，鑼手卻是在怔怔的看著。
雪在他們面前的巷子穿過，北風帶雪，雪掩蓋這北風。一時間目不見物，人們只能用衣袖遮住雙眼，留下一絲縫。
飛雪就在別人的縫中。
飛雪看著前方，緩緩的走著。
方才人們的說話，他已經聽到。他已能確定這棺木中就是李裕老人的兒子，也就是李記米鋪的少掌櫃。
他等的就是這個人，看來鄭麻子說的不錯，李家的人確實會從這兒經過！
棺木是金絲楠木棺材，造價並不扉。擡棺的共有八個人，都是精壯的漢子，兩邊各一個道士，手持法器，符箓。還有兩個道士站在棺木後面，也是手持法器符箓。
道士已經誦了一天的經，也不口幹舌燥。擡棺的人走了幾天，也不覺得累。
風雪很大，也很密。巷子裏的人原本抖落的肩上又多了一層雪，白幡在風中撕裂。眾人寂聲。
沒人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想做什麽。
飛雪在一步一步的靠近，扶靈的人看著眼前走來的怪人，滿是疑惑。
這個人難道是李公子生前的好友？在人生末途來見李公子最後一面？
這樣的想法顯然並不成立。
眼前的這個人雖是走的慢，並沒有沈重之感，更像是個普通的過路人，但過路人為避忌諱是絕對不會靠近棺槨的，這又讓人不解。
雪地上已經留下一串腳印。
眾人不禁摒住了呼吸看著眼前這個奇怪的人，飛雪也知道別人在看著他。
別人看著他，他卻絲毫不覺得難受。
距離在逐漸縮短。
有些人甚至將頭伸出屋檐外，望著眼前這個人。
飛雪已經走到了兩條巷子的交叉口。
他已經完全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扶柩的人眉頭緊縮。
如此的距離已經能清楚的聽到誦出的經文。
四位道士仍在閉目誦經，當誦道“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一心專志，入靜持齋，焚香行道，六時轉念是經，吾當隨願，保佑其人”處時，四人忽然淩空而起，掠過白幡，袖中也多了柄古韻深沈的秋水長劍。
長劍出竅，直向眼前的飛雪而來！
相同的長劍，相同的身法，相同的出招。甚至連出招的速度都驚人的一致。
李裕老人已經看到立在巷子中的飛雪，踉蹌的走過來，想看發生了什麽事，跟著的還有杜展老人，鐵無傷和吊唁的訪客。
待老人趕到，四把森森長劍已經揚在雪花中。
李裕老人愕然，這四個請來誦經符箓的道士，為什還身帶兵器。又為什麽對站在巷子中的這個人拔劍相向，方才他不在的時候又發生了什麽？
剛剛什麽都沒有發生。
飛雪只是站在他們面前。
淩空的道士終於睜開眼。同時手中長劍交織而下，直削飛雪的雙肩和雙足。
李裕老人雖是早已神傷，仍是大喊道“住手。”
他雖是大喊，四個人像是沒聽到一般，手中的秋水長劍又冷冽了許多。他們的配合實在巧妙極了，也許他們的水平並不是很高，但是四人一齊出手居然做到相互互補，一時間綿密如網，無懈可擊。
五人身形交錯間四位道士已經出了數十招，招招兇狠，招招奪命，但每到逼命一瞬總差了分毫。
四人一劍快過一劍，一招銳過一招，飛雪只是一味閃避，並未出手。即便如此，四人還是緊追不舍，劍芒閃爍，漫天飛舞的大雪，似乎破碎，凜冽的西風更是被劈裂。
扶柩的人楞著，鼓手，鑼手也在原地看呆了。
風越刮越大，雪越飄越多。五個人的身影似已經模糊在空中。
長風鏢局的鏢師一瞬間都沖了出來，他們頭帶麻布，手裏面也都多了把趁手的兵器。
無論怎樣今天總是個特別的日子，總不該動刀劍的。可是有人敢在長風鏢局放肆，實在不把他們放在眼裏，實在是欺人太甚。
鐵無傷就站在最前面，他的拳頭早已攥緊，尤其是當他看到了飛雪，眼角似要瞪的裂開。
他們已經怒吼著沖了上去。
李裕老人早已淚流滿面。
逝者已矣，為什麽還有人在自己愛子的靈柩前放肆！他找了八年，這八年來他走過多少地方。那無數個陰霾不見月的夜眼，無數個期盼幻想的破碎。最後找到的卻是一具冰冷的屍體，而連兒子為什麽會死，他都不知道。而現在，為什麽兒子死後還有人過來搗亂，難道連死後片刻的安靜都變成了一種奢求！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李裕老人雙目鮮紅，幾乎已不能站穩。
喊聲如潮，混亂的腳步聲充斥著整條巷子，每個人都瞪紅了眼。人們不敢將頭再伸出屋檐外，早已縮了回來。
憤怒的人就像發瘋的野獸，隨時都可能吃掉人。
四個道士怔住了，突如其來的人潮顯然也讓他們吃了一驚。
但飛雪沒有，他既沒有掉頭看，更沒有多餘的反映。
似乎他早料到一般，又或是根本沒放在心上。
他的人一直在扶靈的人前面，眼睛也緊緊的盯著棺槨。
在四位道士分神的瞬間，他的人忽然飛起。以很尋常很普通的方式掠過道士直奔棺槨，
尋常普通的方式當然是簡單的方式，簡單自然很容易察覺。道士雖是回過神來，卻已經來不及反應變招。飛雪的速度實在太快，實在太快！
等眾人再看到他時，他的人已經站在棺槨上。
人流停了下來。
飛雪的劍也已經拔出。
長劍拔出，不是刺人，而是直向棺材蓋。
棺木並未上釘，飛雪一劍削出，順勢一腳。扶柩的人幾乎跌倒。金絲楠木的棺蓋也掉在了地上。
棺材倒地的一瞬間，人們四散而去，看熱鬧的人更是大叫起來。
所有人都楞住。
這棺材竟然是空的！
他們扶了幾天竟然只是副空棺！
李裕面露驚惶，若不是杜展扶著，早已經癱坐在地上。他實在難以相信，棺木是他親手闔上，那時候孩子分明還在，為什麽現在裏面卻什麽也沒有，還有為什麽誦經的道士身攜利器，又為什麽會對眼前的這個人突然出手，眼前的這個人又是誰？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可是又頭疼的厲害。這些天他已經不知流了多少淚，這些天也不知多少次咳出血來，他這副風中殘燭般的身子實在承受不住如此打擊。實在已無多餘的力氣。
人潮安靜下來，大家都默默的望著地上的空棺出神！
而飛雪的人早已掠上屋脊，消失在遠方的雪空。
雪仍在下，短暫的暴動已經停息，天地又歸於寂靜，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
眼前發生的一切，已經如飛雪般飄渺朦膿，無法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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