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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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並沒有停。飛雪也沒有停,道士還在身後跟著,但距離已經越來越遠。

天地一片蒼茫,呼嘯的北風完全壓著人的身子。

五個人的身法也不由的慢下來。

風向不知何時變了,五個人都是逆著風。

鵝毛般的大雪打在每個人臉色,遮住了他們的視線。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道士不得不用寬大的袖袍遮面,淩冽的刀似乎能割破他們的眼睛。

待他們再張開眼,飛雪的人已經不見。

遠處是一片樹林,積上皚皚白雪。仍是能在天地一色中瞧得見。

人是不是在樹林裏?

幾個起落,道士已經竄入林中。

林中沒有動靜,甚至連可能有的腳印都瞧不見。不止這兒,一路上他們也沒有瞧見任何腳印!

飛雪若是要走,自然會走的不留痕跡,更不會忘記消滅自己留在雪地的腳印。

四個道士一掠而起,鉆入了幾株參天雪松中。

雪松四季常綠,長枝散生,短枝簇生,樹枝交錯繁密,是最有可能的藏身之所。

然而他們並沒有瞧見飛雪的身影。

他們雖是瞧不見飛雪,但飛雪卻是能瞧見他們。

因為在他們掠上樹梢的同時,飛雪又往了另一個方向。這時間不晚也不早,所以他們同一時間錯過,根本發現不了。

飛雪的腳步很輕,輕的沒有在樹梢上留下動靜。

北風呼嘯,林中除了寂靜的冷清,並沒有其他。

四個道士找尋無果,又跳下樹去。

“人呢?”

並沒有人!

四人搖搖頭,隨後沒再出聲竄出樹林,看來他們的目的簡單而單純,既然跟丟了目標,自是不會再逗留片刻。

雪地裏已經聽不到聲音,人影也已經瞧不見。

飛雪並沒有追出,而是倚在樹幹上。

棺材是空的,誦經的道士會突然出手,足以證明人並非真的死了。

既然並非真的死了,那極有可能活著。

這四個道士是不是也早已知道這一切?

飛雪望了望林子外。

他沒有跟出去,也不會跟出去,他知道就算自己跟上了也並沒有多少用處,這四個道士只是最簡單的手段。

他現在只是想好好想一想,他現在總能確定鄭麻子並沒有騙他。

他的思緒回到了幾天前,回到了口岸城,回到了那間茅屋客棧,那間充滿火藥味的小酒屋子。

那一天他本是非死不可。因為那天殺他的人,已經做了萬分的準備。

那種分量的火藥足已將地面炸出一個深坑。

那間茅草屋本是飛雪最後的歸宿,而死亡也成了不可逃避的事實。

可是就在火藥爆炸,火人撲過來的一瞬間,他的人和紫衣女子卻是一齊消失了。

他們同時往下墜,似乎墜入一個無止境的深淵。

他們雖未被火藥炸傷,但是在墜落的那一瞬間已被聲音震暈。

等他們醒來,他們當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兒,更不知道如何來這兒的。

那是個漆黑的地方,等他們睜開眼。也只是看到了一束燈光向他們走來,燈光後面儼然有個人。

等到他們跟著掌燈的人走了幾圈,他們才發現這兒原是條蜿蜒曲回的地道。

這地道就在口岸城下。

口岸城算不上個大城,但也不是個小城。

但口岸城下的地道卻是極具規模。比起口岸城大了十倍百倍。只不過在這兒,飛雪除了見到眼前這個掌燈的人,已無第二個人。

他們活了下來,在爆炸中活了下來,又是誰救了他們?

掌燈的人在前面走著,一聲不吭。似乎知道這兩個人一定會跟著。

而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除了靠著眼前的一點光亮,飛雪也想不出別的辦法。

路蜿蜒而曲折,似乎越走越深,也越走越遠。

再蜿蜒的路總是有方向,再曲折的路總歸有盡頭。

掌燈人在一座石門前停了下來,若他不停下來,即使燈光充足,別人也不會發現這有座門。

停留的一瞬間。飛雪才發現眼前的人原來是個瞎子。看來他是靠著自己的感覺走到這兒,並不是靠燈,更不是靠眼睛。

石門被打開。裏面很明亮。

但透出的光亮卻不能傳入這漆黑的甬道。

一股皮肉的焦糊味傳了出來。

掌燈人只做了個手勢,並未走進去。

石屋內有人,一個半。

完整的人站著,半個人躺著。

躺著的人已不太像個人。

他的一張臉被包紮的只剩下半張,他的手也只剩下了右手。而右手也只剩下了兩根手指。鮮血不停的從傷口沁出,包紮用的布已被浸染成黑色。

還好他的右腿是完好無損的,他的四肢總算是有個完整的地方。

這人雖然只有半張臉,但飛雪還是認出了他。

他就是鄭麻子,他怎麽會在這兒?

鄭麻子仰起頭,勉強張開嘴,讓仆人竹管中的流食流到他的嘴裏。然後讓流食順著食道再流到胃裏面。

這一連串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動作在鄭麻子的身上卻是費力極了。

畢竟他的身體比起別人已經少了一半,並不能算作完整的人,但他竟然還活著。還能吃飯,這真是個奇跡。

等到流食完全流淌到胃裏面,鄭麻子才開口。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嘶啞,但還是能聽清。

“福氣,福氣的很。”

飛雪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你們竟然沒有死,好好的活了下來,真是比我有福氣多了。”說完他便長舒一口氣,這幾句話他顯然說的很吃力。

未及片刻,他又開口“好久不見了”他轉了轉頭用僅有的一只眼睛望了望飛雪。漆黑的眸子顯得蒼白無力。

飛雪平靜的看著他。

“你一定很不明白,你為什麽會在這兒。而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我會在這兒。”

“你一定在奇怪,我不在刁家鋪裏吸著我的水煙,卻是躺在這冰冷的石板上喝著粥。人的一生真是太有意思了,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樣的事。”鄭麻子喃喃道。

他的心情倒是挺不錯,肉體的疼痛他似乎一點都感覺不到,然後他竟然咧開嘴笑了。他一笑不僅露出黃褐色的牙齒,嘴角的傷口也迸出血來。這些他一點不在意,更沒有露出絲毫的痛苦之色。

“也許這就是生活,好日子過多了,當然得過些苦日子。”

他倒是樂觀的很,半身不遂對他來說只是苦日子。

他伸出了唯一的右手,用僅有的兩根手指按了按身旁一個突出的石板。

石板一凹進去。

地上便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洞。

洞就在一個仆人的腳下,眨眼間仆人便從這屋子消失。

鄭麻子嘆息起來“我要跟你說些話,但卻是不能讓別人聽到,真是沒法子。”

他停了停接著道“我手下的人都很忠心,但是我已經不能信任他們。如果沒有他們。我大概早不知道哪兒去了。但是我卻不得不這樣做。我必須要保證自己能再活幾個時辰,再說幾句話。”

面具女子開口道“他們救了你,到頭來。你卻是要殺了他們。”

鄭麻子吃力的望著女子道“他們救了我,當然也有可能殺了我。”

面具女子又道“他們既然救了你,又怎麽可能殺了你,再說他們要殺現在的你有的是法子,根本不需要等的”

鄭麻子冷笑道“你說的不錯,他們既然能救我,那殺我就更方便了。但若是有所等待不著急動手也是可能的。我若想多活幾天,他們的命就留不得。世間的上每種都有可能,既然這些可能存在,就不能讓這些可能發生。”

“那我呢?”

鄭麻子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你根本沒有必要,”

飛雪道“我也知道,是不是……”

鄭麻子當然知道他想說什麽。

“你不會這樣做的。”鄭麻子長舒一口氣道“實在是郁悶的很,這傷已經讓我痛的沒有知覺。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做的是什麽麽?”

飛雪並未回答。

“就是抽口煙......這粥太淡......太稀.......無味。”說完他便咳嗽了起來,然後急喘起來。

一個老煙鬼如果犯了煙癮,總難免會這樣的。

面具女子走上前,扶著他躺下道“像你這樣的人不該抽煙,更不能再想著抽煙。”

鄭麻子笑了笑“現在不抽,等到死了就抽不到嘍。”

這兒並沒有煙,連僅有的半碗粥也隨著那人掉入了不知名的地方。

“為什麽要救我們?”面具女子走回原地開口道。

“只是你們命不該絕,福氣而已。”

“就這麽簡單?”

鄭麻子勉強的點點頭,隨後喃喃道“你們要知道福氣這種東西可是很難享受的,得有命....”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跟鄭麻子相比,飛雪確實是有福氣。

飛雪冷冷道“你比我剛見的時候變了太多。”

鄭麻子道“一個人若是死到臨頭,就變得什麽都無所謂了。”

飛雪道“你覺得這些都無所謂。”

鄭麻子點了點頭“有時候為了保住自己的命,其他事就變得無所謂了。”

飛雪站在原地,已經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句話。

未久,鄭麻子又已經開口“我需要你幫我做幾件事。”

飛雪忽的轉身回道“但我卻不需要,我已經幫你做了太多事。”

鄭麻子咳嗽了幾聲道“你錯了,你比任何人都需要。你非是在幫我,而是在幫自己。”

飛雪停了下來。

鄭麻子接著道“你是個怎麽樣的人,我很清楚。我是什麽樣的人,你心裏自然也很清楚。我讓你做的事哪件是逼你的。而你殺的人又有幾個不是惡人。”

飛雪道“既如此,你又為什麽偏偏找上我。”

沈默半響“事已至此,我還能找誰,還能信任誰!我已不必去想,就能猜到刁家鋪已經沒有活口,也許我並不該急著讓你去照雪堂,讓你去殺觀千閱。”

飛雪攥緊拳頭“我殺的根本不是觀千閱”

鄭麻子並未驚訝“看來你已經知道。”

飛雪並沒有回答。

“觀千閱不是觀千閱,照雪谷也不是照雪谷,就連九段門都已經散了,下一個就是停雲山莊。”

飛雪楞在原地,連一旁的紫衣女子也楞了楞。

“你們是不是不信?”

鄭麻子沒有解釋,二人也沒有回答。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張已被焚去邊角不再完整的紙。這是鄭麻子費力扔過來的,上面還留有血跡。

這是一張名單

“九段門,幽狼谷,鐵刀門,鐵劍門,長風鏢局,李記米鋪,金匱山莊......”

“這是什麽?”面具女子問道。

鄭麻子笑了笑“我也想知道這是什麽。”

飛雪靜靜的看著這張紙,錢大善人,觀千閱的名字竟然也在這張紙上面。

“你應該知道錢大善人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霸,而你所殺的觀千閱......”剩下的半句他並未再說下去,因為他的口中已經嘔出鮮血。而也也知道飛雪已經能聽懂這半句話的意思。

他受了這麽重的傷,不嘔血才是奇怪。

可是越是嘔血,他越是要開口。

“我本該猜到,本該料到......那晚我回來......就已經隱隱猜到......所以我一直很小心......但我小心的還不夠.....”他越說越喘,越喘越說。

“你一定要記得......這上面的人一個都不能活.......不能留......”說著說著他已經掙紮著想坐起來。

面具女子再次走上前扶著他。

“他們殺我就是想得到這張名單,只可惜口岸城我比他們熟悉......”

鄭麻子忽然激動起來,眼珠圓睜。右手更是激烈的顫抖“還有......還有.....十二月十五.....停雲山莊……”只不過他並未說完,就已經死去。

他不僅沒有多活一個時辰,連想說的都未完全說出!

飛雪望著樹林外。

直到現在飛雪也不明白鄭麻子的意思,他唯一有的線索就是那張名單,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循著這名單中的人。

他很清楚鄭麻子是什麽樣的人,他當然知道鄭麻子不會騙他,可是鄭麻子最後要說的究竟是什麽?

他雖是個殺手,但從未殺過好人。死在他劍下的除了暴斂錢財,魚肉百姓的惡霸,就是欺男霸女,胡作為非的小人。他所殺的每個人都染過無數窮人的鮮血,都是寄居在他人痛苦中活著的歹人,只有這些歹人死,可憐的人才能得到救贖。所以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在錢大善人莊上那些充滿感激又無辜的眼神,

弱小的人真是可憐又可悲。

可又是為什麽這些惡霸歹人總除之不靜,為非作歹的人又日漸變多,他不理解,實在不理解。

白雪茫茫,天地間寂靜無聲。

人間的聲音都已經消失,湮沒在這茫茫白雪中,世間讓人不解的事實在是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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