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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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當然是偉大的，堅強的，但也是脆弱的。
在人的心中本就有股鮮血，這血會是熱的，當然也會是冷的。
人活著的時候，血就是熱的。當血冷了，人便死掉了。
人堅強起來也是人，脆弱起來也是人。再怎麽堅強的人都有脆弱的一面，更何況是故作堅強故作冷漠的人。
飛雪就倒在墻角，他的心中仍有著一股熱血。只不過這血在逐漸變冷。熱氣從他的傷口散出，他的人就像被紮破皮的河豚一樣，正向著幹癟，正變得幹枯。
也許生命就是如此，有充盈的時候。也有幹枯的時候。這包納在輪回中的東西，是怎麽也逃脫不掉的。
夜無聲無息，夜不動不靜。
燭火仍在屋中閃爍，雖是微弱。仍能看出他是跳動著的。
但是剩下的人卻是靜的可怕。
寒心先生與其說是清醒，倒不如說是模糊。模糊的有些不完整。
他的人，他的心早已不是他的。早已給了他懷抱中的人。
女人，女人啊！
一個男人如果遇上了正確的女人，那這個男人遲早會變得模糊。變得不清醒。
更何況人又怎麽能時刻保持清醒著呢？
“將閬中，怎麽是你？”沒人陪睜開眼的第一句話，正是問著坐在桌子旁的人。
這人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衣服，看起來就像一口鐘。
他坐的並不正，斜拉著身子。似乎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而他的四周躺滿了人，連原本一絲清醒的寒心先生，似也伏在地上睡著了。
“他們......”
“我來的時候，這兒幾乎沒一個活人！”將閬中並未回頭就已經開口。
“你救了我們？”話剛出口，沒人陪就已經後悔。若不是將閬中又會是誰？只是這些年來未曾見面，一時間沒人陪驚詫罷了。
“怎麽是你！”沒人陪轉而又道。
“能醒來當然是件開心的事，見到我你反而吃驚了。”桌旁的人順了順筷子。
沒人陪笑了笑道“我只是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你。”
將閬中道“若是你吃了這菜，怕是遇上我就可以不想了。”話說完已經提起筷子將桌上早已涼透的雞蛋送到嘴裏。
“你”沒人陪幾乎叫出聲來。
“確實不錯。若是無毒絕對是道美味的佳肴”將閬中方咽下菜，已經從衣袖中掏出一瓶藍色的小瓷瓶，仰頭將瓶中的粉末一口吞進。
“你是不是有病，明知有毒還要去吃。”
將閬中冷冷道“我並沒有說他有毒，再說我若是不吃，怎麽會知道有毒。”
“你有解藥？”
“我當然沒有解藥。”
“那我？”沒人陪望著自己恢覆正常的手道。
將閬中起身緩緩“這屋子裏至少有三種毒，而我只能解兩種。而很有幸你的毒恰巧在這兩種之中。”
“那你的毒。”沒人陪喃喃道。
“我的毒當然解不了。”將閬中道。
“那你豈非.....”
“死麽？”將閬中冷笑一聲“至少現在不會！”
看來將閬中方才服用的雖不是解藥，但也是能救命的藥。
“可你又怎麽會出現在這兒？”沒人陪道。
“我本不是想來這兒，只是我想來找你們。”
“找我們！”沒人陪略顯驚訝道。
“不錯。”
“你什麽時候來的？”沒人陪問道。
“就在你們快要死的時候。”
沒人陪低下頭苦笑道“你來的真是太巧了。”
“若不巧，怕是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沒人陪看了看倚在墻上的鄭刃道“那大哥他？”
將閬中道“大哥的身子還是硬朗的。”
“他沒事？”
將閬中點點頭，隨後又搖搖頭。沒人陪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麽，但還是說了聲“多謝你？”
將閬中聳了聳眉角“你要謝的不應該是我。而是你們自己。若是你們沒有活下去的意志。我怕也無能為力。”
沒人陪看著他笑了笑“看來你真是個假郎中，假的無可救藥。”
將閬中轉身道“你看看倚在墻角的這個人，他的情況遠比你們任何人都要糟糕。但他還是活下來了。”
沒人陪望了望飛雪，眼珠不由得垂下“他看起來很虛弱。”
“當然，他的心口中了一劍。血幾乎流盡。”
“他的額頭，兩頰，下巴都在出汗。”
“當然，他的舌頭也已經咬破多處。發出鉆心的痛。”
“他的舌頭？”
“是的，那是他自己咬的。”
“可他為什麽要那樣做？”
“因為這樣做，他便能活。”
“活？”
將閬中笑了笑“當然，鉆心的疼才能讓自己保有知覺，不會睡去。他身負重傷，又中了毒，一旦睡去，就永遠也醒不來了。但現在他比誰都活的好好的，他比你們中的每個人都健康許多。”
“可他的臉色蒼白的可怕，甚至連呼吸都已經消失。”
將閬中拍了拍沒人陪的肩膀道“你想的太簡單了，他比誰都堅強，比誰都想活著。有些人若不想活，就算吃長生不死的藥都是枉然。”
這就是求生的欲望，這種欲望才能帶來活下去的希望。
“那你可知道下毒的人是誰？”
“我雖然沒有頭緒，但可以猜一猜。”
“猜什麽？”沒人陪問道。
“下毒的人必定來過這裏。”
“這也要猜？”
將閬中點點頭。然後他又從袖子中掏出一個藍瓶子，將瓶中粉末一口吞盡。
“所以你們都沒有死。”將閬中捏了捏手中的瓶子道“但也未必能活下去。”
“為什麽？”沒人陪問道。
“這個人本就希望我去找他，因為我能解你們的毒，我也不能解你們毒。但他也知道我已經沒辦法去找他。”
“哪個人？”
“一個將我引過來的人。”將閬中搖搖頭“因為我若走了，你們都會死。”
“誰在引你？”
“一個用我制的毒殺人的人。”
“看來我們的毒並沒有完全解。”
“當然，這只是暫時的。我若一走，你們的毒還是會覆發。”
“是我們絆住了你。”
將閬中苦笑了笑“絆住我的，並不是你們。”
話說完，他已經走出屋外。門推開，天快要亮了。
晨露在早已枯黃的野草上。
飛雪就站在野草旁。他醒的早極了。
野草枯黃，飛雪的臉也是枯黃的。他的心口纏著布，人卻是站得筆直的。就像停在江邊的長篙一樣，直挺挺。
“來。”將閬中從衣袖中掏出一個陶瓷瓶子。
紅色的。
飛雪接過瓶子，扯開身上的布，倒在傷口上。布扯開，鮮血便流了出來。
“你會用？”將閬中笑了笑。
“謝謝”飛雪遞回瓶子。
“你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堅強。”將閬中回笑道。
“你知道我？”
“一劍照雪谷，斷首無活口。”
飛雪轉身，上下打量了將閬中一番“你知道我，就不該救我。”
將閬中笑了笑，卻是伸出手拍了拍飛雪的肩膀友好的問道“為什麽？”
“我殺了觀千閱，照雪谷的人都想殺我。你不想？”
“你覺得我是照雪谷的人？”
飛雪並沒有回答。
將閬中接著道“其實我也挺想的，但是沒人陪沒有殺你。鄭刃沒有殺你，還有獨行八年都沒有殺你，我……卻是為何要殺你。更何況我一生中救人的時間比殺人還多。我殺了你，再救你，豈不是麻煩的很？”說完很這個字，他不經意的咳嗽了幾聲。
“你真的是假郎中？”飛雪道。
“至少我沒有說過自己是真大夫。”
“他確是個學藝不精的大夫。”沒人陪正扶著門框。
飛雪轉過頭望了望引江河面。
“他受了那麽重的傷竟然還能站著。”沒人陪喃喃道。
將閬中道“我聽說他當時殺觀堂主時，不吃不喝可是有三天。”
沒人陪嘆息道“三天他竟然也熬的過來。他的人真像鐵打的一般。”
將閬中道“我們的一把刀，也是鐵打的。”說完他便找了個石頭坐下。
沒人陪點點頭“大哥雖是鐵打的。內心卻是肉長的。只是這個人......我看著他的背影時卻是感到那麽的冷。”
沒人陪剛說完。飛雪已經轉身想離開。
他剛走出四五步。
將閬中便大聲叫了起來“你這幾天最好不要跑不要跳。更不能走遠路。”
飛雪只是原地頓了頓便又邁開步子。
沒人陪嘆息起來“你說他會不會聽你的話。”
將閬中搖搖頭道“不會？”
“既然不會，你為什麽還要跟他說這些。”
將閬中笑了笑“即使他不會，我還是要說的。說不說是我的事，聽不聽是他的事，你別忘了我雖是個假郎中卻很愛做真郎中做的事。”
將閬中望了望江面又道“他雖是不會聽，但至少還會回來找我。”
“這又是為什麽？”
將閬中道“因為他有事要問我，而我也有事要問他。”
“那為什麽不是現在就問？”沒人陪道。
將閬中收回江面的目光“也許現在對我，對他都不適合。”
飛雪已經走遠。越是走遠，身影越是模糊。但是他的腰還是筆直的。
沒人陪道“他雖是中了毒卻是比任何人都好。”
將閬中道“因為他是個真正堅強的人，真正堅強的人才能忍受所有的疾病，痛苦。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沒人陪緊接著問道。
將閬中望了望飛雪遠去的背影悠悠道“他雖是堅強，卻是比任何人都要脆弱的多。”
“為什麽？”沒人陪問道。
“他的堅強只是為了讓人覺得他是堅強的。那他的內心豈不是很脆弱？”
沒人陪道“那他豈不是個孤獨的人。”
將閬中笑了笑“是否孤獨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是可憐的。”
“這又是為什麽？”
“因為他有著無法愈合的心裏疾病。就像是惡魔的影子。永遠都掙脫不開。”
“難道沒有人可以救他？”
將閬中搖搖頭“我都沒有法子，還有誰能？”
沒人陪低聲喃語起來“看來他確實可憐。”
將閬中又道“也許正是這樣，他才會變得堅強許多。也只有這樣，才是他一直走下去的勇氣。”
沒人陪低聲道“難怪你不會是個真郞中。”
將閬中轉過頭“為什麽？”
沒人陪道“只因為你觀察病人心思的時候，遠比替他們把脈時投入的多。若是不能全心投入在治病上，又怎麽能做一個真郎中呢？”
將閬中苦笑著搖搖頭“你錯了？我雖然能醫好他們的病，卻無法看透他們的心。我若是醫不好一個人的心，又怎麽是一個真郎中呢？”
“他走了”飛雪的背影已經漸漸遠去。
“我知道。”
“可我們為什麽不走？”
將閬中沒有回答。
“我們哪兒也不走？”
“對，哪兒也不走。
“我們就在這兒？”
“當然在這兒？”
“可是你不是還要找下毒的人？”
將閬中搖搖頭“這已經用不著我出手？”
“為什麽？”
“飛雪會幫我找到。”
“他！”
“不錯！”
“你又怎麽知道？”
將閬中笑了笑“可是我偏偏就是知道了。”
“他不是還有不能治愈的心理疾病？以他現在的狀況他又怎麽去找？”
“所以他會回來找我，到了那時候我們應該也恢覆的差不多了。”
“你相信他？”
“我根本沒必要懷疑他。”
“這又是為什麽？”
將閬中望了望沒人陪，又覆笑了笑“我記得以前你並不是那麽愛問為什麽。”
沒有路，寒心先生住的地方竟然沒有路。
除了荒蕪的雜草，就是一片半畝的菜園子。園子裏菜種的雜，卻絲毫不亂。
看來種菜的人心很細。
飛雪擡頭望了望四周，除了寒心先生的兩間茅草屋子。並沒有別的。
看來這菜一定是寒心先生的女人種的。
飛雪邁上田埂，徑直的往前走。前方也沒有路，但卻有片的森林，如今木葉調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雖是如此，仍是濃密如陰。
在藍天映照下，這片森林又是說不出的詭異陰森。
飛雪正想走向枯黃的森林，已經有一個人從枯黃中走了出來。
飛雪並沒有及時發現他，因為那個人本身就是枯黃的。
馬叔，他已經走到林子外來。
他的背仍舊馱著。
飛雪怔怔望了他一眼，但馬叔卻沒有在看著他。
他的背馱著，他的頭當然不會擡得很高。他的眼睛沒有平視前方，卻是很準確的停在了飛雪面前。
停下的瞬間他便開口“你要去長風鏢局？”馬叔的聲音低沈的可怕。
飛雪楞了楞，隨後點點頭。
“你是想去找個人？”
飛雪點點頭。
“這很好。”
“你知道百裏無明這個人麽？”
“我聽說過”
“他就在長風鏢局，你此去也一定會遇上他。他也一直在找你，有人說長風鏢局死去的三個鏢師是你殺的。”
飛雪沒有否認。
“很好。”馬叔隨口道“那你就該快些去。”
“為什麽？”飛雪脫口問道。
“因為你再不去，你便走不了了。”
飛雪並沒有問為什麽。
“這兒會有一場大戰。你不走就只有留在這兒跟我們一起死”馬叔已經做出了回答。
馬叔緩緩轉身，頭也在緩緩擡起。右手指向了密林中的一處。那兒隱約有幾座突起的土坡。
“在那兒，就在那兒。兩個時辰前我剛殺了四個人，加上奇門的五個，已經有九個了。”
原來那兒是幾座墳墓。
飛雪在聽。
“我已經有好多年沒有動手了。而這一次。我殺的七個人中就有四個照雪谷的人。”
隨即馬叔苦笑了起來“這四個人都是跟著鄭刃出來的，但這四個人中顯然有人出賣了他。為了鄭刃沒人陪能活著，這四個人都得死。”
飛雪道“你本就是認識他們的是不是？”
馬叔沒有否認。
飛雪頭低下，而後擡起“那你為什麽要跟著我，不直接殺了我。”
“我跟著你，只不過是有人想讓我跟著你。而且跟著你的人並不只有我。”
“在照雪谷時，在我殺了觀千閱的時候。你是否就已經在跟著我？”
馬叔沈默片刻道“你雖然晝伏夜行，雖然處處小心。難免還是會露出痕跡。我能發現，別人當然也能發現。”
飛雪不語，又重新邁開步子。
“你要去哪兒？”馬叔輕咤一聲道。
飛雪道“前方？”
馬叔沈聲道“那兒是個死路。那兒也只有墳墓。”
飛雪道“我不能走？”
馬叔道“你只是不該走？”
“墳墓是你挖的？”
“我是為朋友挖的。”
“朋友？”
“不錯，朋友。很久以前的朋友。”
“你朋友在這兒？”
“不錯，朋友，我剛剛也親手送走了幾個朋友。”
飛雪望向了枯木林。
“我為他們挖好了墳墓，也為自己留下了一座。我不是喜歡讓人操心的人。”
“那兒真的沒有路》”
馬叔冷笑了笑“不錯，在照雪谷時，我就是只獨行的老馬。而現在老馬告訴你，那兒沒有路。”
“那兒若是沒有路，又該往哪兒走？”
“你可以走水路，那兒才算是條路。因為在那兒，並不容易死去。”
“林子裏有人？”
“當然有。”
“你跟他們不是一起的？”
“不是。”
“他們是來做什麽的？”
“他們來，當然是為了殺人？”
“那他們為什麽還不動手？”
“也許他們只是為了等你走。”
“那我便偏不走？”
馬叔在笑“你不走就留在這兒，只是留在這兒。他們也會留在這兒？”
“好，既然這樣我就去殺了他們。”說完飛雪的步子又已經邁開。
“站住”馬叔大喝一聲“現在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你想將時間浪費在這兒？”
飛雪道“他們總會跟著。”
馬叔道“那是他們的自由。”
飛雪不語。
馬叔長嘆一口氣道“老朽已經已經像木頭活了許久，你還年輕。你還有很長的路。”
飛雪道“你覺得我會死在這兒？”
馬叔道“難道不會？現在的你連我一拳都接不下。”
飛雪不得不低下頭，沈寂良久，他忽然大聲道“我殺了觀千閱，你們就應該殺了我。”
馬叔冷笑，在這冷笑聲中，他的背慢慢直起。他的背直起，目光已經到了遠方“這世上豈非很多人都想死，這世上豈非很多人都想活。可是很多人都是身不由己，死活什麽時候變得如此輕巧。”
飛雪又沈寂了下來。
“你若是想死，大可在十多年前就死去。何必呢！何必呢！”
話說完，馬叔收起遠方的目光。轉身走向了小屋。
他走的慢極了，慢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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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的心中本就有股鮮血，這血會是熱的，當然也會是冷的。
人活著的時候，血就是熱的。當血冷了，人便死掉了。
人堅強起來也是人，脆弱起來也是人。再怎麽堅強的人都有脆弱的一面，更何況是故作堅強故作冷漠的人。
飛雪就倒在墻角，他的心中仍有著一股熱血。只不過這血在逐漸變冷。熱氣從他的傷口散出，他的人就像被紮破皮的河豚一樣，正向著幹癟，正變得幹枯。
也許生命就是如此，有充盈的時候。也有幹枯的時候。這包納在輪回中的東西，是怎麽也逃脫不掉的。
夜無聲無息，夜不動不靜。
燭火仍在屋中閃爍，雖是微弱。仍能看出他是跳動著的。
但是剩下的人卻是靜的可怕。
寒心先生與其說是清醒，倒不如說是模糊。模糊的有些不完整。
他的人，他的心早已不是他的。早已給了他懷抱中的人。
女人，女人啊！
一個男人如果遇上了正確的女人，那這個男人遲早會變得模糊。變得不清醒。
更何況人又怎麽能時刻保持清醒著呢？
“將閬中，怎麽是你？”沒人陪睜開眼的第一句話，正是問著坐在桌子旁的人。
這人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衣服，看起來就像一口鐘。
他坐的並不正，斜拉著身子。似乎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而他的四周躺滿了人，連原本一絲清醒的寒心先生，似也伏在地上睡著了。
“他們......”
“我來的時候，這兒幾乎沒一個活人！”將閬中並未回頭就已經開口。
“你救了我們？”話剛出口，沒人陪就已經後悔。若不是將閬中又會是誰？只是這些年來未曾見面，一時間沒人陪驚詫罷了。
“怎麽是你！”沒人陪轉而又道。
“能醒來當然是件開心的事，見到我你反而吃驚了。”桌旁的人順了順筷子。
沒人陪笑了笑道“我只是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你。”
將閬中道“若是你吃了這菜，怕是遇上我就可以不想了。”話說完已經提起筷子將桌上早已涼透的雞蛋送到嘴裏。
“你”沒人陪幾乎叫出聲來。
“確實不錯。若是無毒絕對是道美味的佳肴”將閬中方咽下菜，已經從衣袖中掏出一瓶藍色的小瓷瓶，仰頭將瓶中的粉末一口吞進。
“你是不是有病，明知有毒還要去吃。”
將閬中冷冷道“我並沒有說他有毒，再說我若是不吃，怎麽會知道有毒。”
“你有解藥？”
“我當然沒有解藥。”
“那我？”沒人陪望著自己恢覆正常的手道。
將閬中起身緩緩“這屋子裏至少有三種毒，而我只能解兩種。而很有幸你的毒恰巧在這兩種之中。”
“那你的毒。”沒人陪喃喃道。
“我的毒當然解不了。”將閬中道。
“那你豈非.....”
“死麽？”將閬中冷笑一聲“至少現在不會！”
看來將閬中方才服用的雖不是解藥，但也是能救命的藥。
“可你又怎麽會出現在這兒？”沒人陪道。
“我本不是想來這兒，只是我想來找你們。”
“找我們！”沒人陪略顯驚訝道。
“不錯。”
“你什麽時候來的？”沒人陪問道。
“就在你們快要死的時候。”
沒人陪低下頭苦笑道“你來的真是太巧了。”
“若不巧，怕是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沒人陪看了看倚在墻上的鄭刃道“那大哥他？”
將閬中道“大哥的身子還是硬朗的。”
“他沒事？”
將閬中點點頭，隨後又搖搖頭。沒人陪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麽，但還是說了聲“多謝你？”
將閬中聳了聳眉角“你要謝的不應該是我。而是你們自己。若是你們沒有活下去的意志。我怕也無能為力。”
沒人陪看著他笑了笑“看來你真是個假郎中，假的無可救藥。”
將閬中轉身道“你看看倚在墻角的這個人，他的情況遠比你們任何人都要糟糕。但他還是活下來了。”
沒人陪望了望飛雪，眼珠不由得垂下“他看起來很虛弱。”
“當然，他的心口中了一劍。血幾乎流盡。”
“他的額頭，兩頰，下巴都在出汗。”
“當然，他的舌頭也已經咬破多處。發出鉆心的痛。”
“他的舌頭？”
“是的，那是他自己咬的。”
“可他為什麽要那樣做？”
“因為這樣做，他便能活。”
“活？”
將閬中笑了笑“當然，鉆心的疼才能讓自己保有知覺，不會睡去。他身負重傷，又中了毒，一旦睡去，就永遠也醒不來了。但現在他比誰都活的好好的，他比你們中的每個人都健康許多。”
“可他的臉色蒼白的可怕，甚至連呼吸都已經消失。”
將閬中拍了拍沒人陪的肩膀道“你想的太簡單了，他比誰都堅強，比誰都想活著。有些人若不想活，就算吃長生不死的藥都是枉然。”
這就是求生的欲望，這種欲望才能帶來活下去的希望。
“那你可知道下毒的人是誰？”
“我雖然沒有頭緒，但可以猜一猜。”
“猜什麽？”沒人陪問道。
“下毒的人必定來過這裏。”
“這也要猜？”
將閬中點點頭。然後他又從袖子中掏出一個藍瓶子，將瓶中粉末一口吞盡。
“所以你們都沒有死。”將閬中捏了捏手中的瓶子道“但也未必能活下去。”
“為什麽？”沒人陪問道。
“這個人本就希望我去找他，因為我能解你們的毒，我也不能解你們毒。但他也知道我已經沒辦法去找他。”
“哪個人？”
“一個將我引過來的人。”將閬中搖搖頭“因為我若走了，你們都會死。”
“誰在引你？”
“一個用我制的毒殺人的人。”
“看來我們的毒並沒有完全解。”
“當然，這只是暫時的。我若一走，你們的毒還是會覆發。”
“是我們絆住了你。”
將閬中苦笑了笑“絆住我的，並不是你們。”
話說完，他已經走出屋外。門推開，天快要亮了。
晨露在早已枯黃的野草上。
飛雪就站在野草旁。他醒的早極了。
野草枯黃，飛雪的臉也是枯黃的。他的心口纏著布，人卻是站得筆直的。就像停在江邊的長篙一樣，直挺挺。
“來。”將閬中從衣袖中掏出一個陶瓷瓶子。
紅色的。
飛雪接過瓶子，扯開身上的布，倒在傷口上。布扯開，鮮血便流了出來。
“你會用？”將閬中笑了笑。
“謝謝”飛雪遞回瓶子。
“你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堅強。”將閬中回笑道。
“你知道我？”
“一劍照雪谷，斷首無活口。”
飛雪轉身，上下打量了將閬中一番“你知道我，就不該救我。”
將閬中笑了笑，卻是伸出手拍了拍飛雪的肩膀友好的問道“為什麽？”
“我殺了觀千閱，照雪谷的人都想殺我。你不想？”
“你覺得我是照雪谷的人？”
飛雪並沒有回答。
將閬中接著道“其實我也挺想的，但是沒人陪沒有殺你。鄭刃沒有殺你，還有獨行八年都沒有殺你，我……卻是為何要殺你。更何況我一生中救人的時間比殺人還多。我殺了你，再救你，豈不是麻煩的很？”說完很這個字，他不經意的咳嗽了幾聲。
“你真的是假郎中？”飛雪道。
“至少我沒有說過自己是真大夫。”
“他確是個學藝不精的大夫。”沒人陪正扶著門框。
飛雪轉過頭望了望引江河面。
“他受了那麽重的傷竟然還能站著。”沒人陪喃喃道。
將閬中道“我聽說他當時殺觀堂主時，不吃不喝可是有三天。”
沒人陪嘆息道“三天他竟然也熬的過來。他的人真像鐵打的一般。”
將閬中道“我們的一把刀，也是鐵打的。”說完他便找了個石頭坐下。
沒人陪點點頭“大哥雖是鐵打的。內心卻是肉長的。只是這個人......我看著他的背影時卻是感到那麽的冷。”
沒人陪剛說完。飛雪已經轉身想離開。
他剛走出四五步。
將閬中便大聲叫了起來“你這幾天最好不要跑不要跳。更不能走遠路。”
飛雪只是原地頓了頓便又邁開步子。
沒人陪嘆息起來“你說他會不會聽你的話。”
將閬中搖搖頭道“不會？”
“既然不會，你為什麽還要跟他說這些。”
將閬中笑了笑“即使他不會，我還是要說的。說不說是我的事，聽不聽是他的事，你別忘了我雖是個假郎中卻很愛做真郎中做的事。”
將閬中望了望江面又道“他雖是不會聽，但至少還會回來找我。”
“這又是為什麽？”
將閬中道“因為他有事要問我，而我也有事要問他。”
“那為什麽不是現在就問？”沒人陪道。
將閬中收回江面的目光“也許現在對我，對他都不適合。”
飛雪已經走遠。越是走遠，身影越是模糊。但是他的腰還是筆直的。
沒人陪道“他雖是中了毒卻是比任何人都好。”
將閬中道“因為他是個真正堅強的人，真正堅強的人才能忍受所有的疾病，痛苦。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沒人陪緊接著問道。
將閬中望了望飛雪遠去的背影悠悠道“他雖是堅強，卻是比任何人都要脆弱的多。”
“為什麽？”沒人陪問道。
“他的堅強只是為了讓人覺得他是堅強的。那他的內心豈不是很脆弱？”
沒人陪道“那他豈不是個孤獨的人。”
將閬中笑了笑“是否孤獨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是可憐的。”
“這又是為什麽？”
“因為他有著無法愈合的心裏疾病。就像是惡魔的影子。永遠都掙脫不開。”
“難道沒有人可以救他？”
將閬中搖搖頭“我都沒有法子，還有誰能？”
沒人陪低聲喃語起來“看來他確實可憐。”
將閬中又道“也許正是這樣，他才會變得堅強許多。也只有這樣，才是他一直走下去的勇氣。”
沒人陪低聲道“難怪你不會是個真郞中。”
將閬中轉過頭“為什麽？”
沒人陪道“只因為你觀察病人心思的時候，遠比替他們把脈時投入的多。若是不能全心投入在治病上，又怎麽能做一個真郎中呢？”
將閬中苦笑著搖搖頭“你錯了？我雖然能醫好他們的病，卻無法看透他們的心。我若是醫不好一個人的心，又怎麽是一個真郎中呢？”
“他走了”飛雪的背影已經漸漸遠去。
“我知道。”
“可我們為什麽不走？”
將閬中沒有回答。
“我們哪兒也不走？”
“對，哪兒也不走。
“我們就在這兒？”
“當然在這兒？”
“可是你不是還要找下毒的人？”
將閬中搖搖頭“這已經用不著我出手？”
“為什麽？”
“飛雪會幫我找到。”
“他！”
“不錯！”
“你又怎麽知道？”
將閬中笑了笑“可是我偏偏就是知道了。”
“他不是還有不能治愈的心理疾病？以他現在的狀況他又怎麽去找？”
“所以他會回來找我，到了那時候我們應該也恢覆的差不多了。”
“你相信他？”
“我根本沒必要懷疑他。”
“這又是為什麽？”
將閬中望了望沒人陪，又覆笑了笑“我記得以前你並不是那麽愛問為什麽。”
沒有路，寒心先生住的地方竟然沒有路。
除了荒蕪的雜草，就是一片半畝的菜園子。園子裏菜種的雜，卻絲毫不亂。
看來種菜的人心很細。
飛雪擡頭望了望四周，除了寒心先生的兩間茅草屋子。並沒有別的。
看來這菜一定是寒心先生的女人種的。
飛雪邁上田埂，徑直的往前走。前方也沒有路，但卻有片的森林，如今木葉調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雖是如此，仍是濃密如陰。
在藍天映照下，這片森林又是說不出的詭異陰森。
飛雪正想走向枯黃的森林，已經有一個人從枯黃中走了出來。
飛雪並沒有及時發現他，因為那個人本身就是枯黃的。
馬叔，他已經走到林子外來。
他的背仍舊馱著。
飛雪怔怔望了他一眼，但馬叔卻沒有在看著他。
他的背馱著，他的頭當然不會擡得很高。他的眼睛沒有平視前方，卻是很準確的停在了飛雪面前。
停下的瞬間他便開口“你要去長風鏢局？”馬叔的聲音低沈的可怕。
飛雪楞了楞，隨後點點頭。
“你是想去找個人？”
飛雪點點頭。
“這很好。”
“你知道百裏無明這個人麽？”
“我聽說過”
“他就在長風鏢局，你此去也一定會遇上他。他也一直在找你，有人說長風鏢局死去的三個鏢師是你殺的。”
飛雪沒有否認。
“很好。”馬叔隨口道“那你就該快些去。”
“為什麽？”飛雪脫口問道。
“因為你再不去，你便走不了了。”
飛雪並沒有問為什麽。
“這兒會有一場大戰。你不走就只有留在這兒跟我們一起死”馬叔已經做出了回答。
馬叔緩緩轉身，頭也在緩緩擡起。右手指向了密林中的一處。那兒隱約有幾座突起的土坡。
“在那兒，就在那兒。兩個時辰前我剛殺了四個人，加上奇門的五個，已經有九個了。”
原來那兒是幾座墳墓。
飛雪在聽。
“我已經有好多年沒有動手了。而這一次。我殺的七個人中就有四個照雪谷的人。”
隨即馬叔苦笑了起來“這四個人都是跟著鄭刃出來的，但這四個人中顯然有人出賣了他。為了鄭刃沒人陪能活著，這四個人都得死。”
飛雪道“你本就是認識他們的是不是？”
馬叔沒有否認。
飛雪頭低下，而後擡起“那你為什麽要跟著我，不直接殺了我。”
“我跟著你，只不過是有人想讓我跟著你。而且跟著你的人並不只有我。”
“在照雪谷時，在我殺了觀千閱的時候。你是否就已經在跟著我？”
馬叔沈默片刻道“你雖然晝伏夜行，雖然處處小心。難免還是會露出痕跡。我能發現，別人當然也能發現。”
飛雪不語，又重新邁開步子。
“你要去哪兒？”馬叔輕咤一聲道。
飛雪道“前方？”
馬叔沈聲道“那兒是個死路。那兒也只有墳墓。”
飛雪道“我不能走？”
馬叔道“你只是不該走？”
“墳墓是你挖的？”
“我是為朋友挖的。”
“朋友？”
“不錯，朋友。很久以前的朋友。”
“你朋友在這兒？”
“不錯，朋友，我剛剛也親手送走了幾個朋友。”
飛雪望向了枯木林。
“我為他們挖好了墳墓，也為自己留下了一座。我不是喜歡讓人操心的人。”
“那兒真的沒有路》”
馬叔冷笑了笑“不錯，在照雪谷時，我就是只獨行的老馬。而現在老馬告訴你，那兒沒有路。”
“那兒若是沒有路，又該往哪兒走？”
“你可以走水路，那兒才算是條路。因為在那兒，並不容易死去。”
“林子裏有人？”
“當然有。”
“你跟他們不是一起的？”
“不是。”
“他們是來做什麽的？”
“他們來，當然是為了殺人？”
“那他們為什麽還不動手？”
“也許他們只是為了等你走。”
“那我便偏不走？”
馬叔在笑“你不走就留在這兒，只是留在這兒。他們也會留在這兒？”
“好，既然這樣我就去殺了他們。”說完飛雪的步子又已經邁開。
“站住”馬叔大喝一聲“現在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你想將時間浪費在這兒？”
飛雪道“他們總會跟著。”
馬叔道“那是他們的自由。”
飛雪不語。
馬叔長嘆一口氣道“老朽已經已經像木頭活了許久，你還年輕。你還有很長的路。”
飛雪道“你覺得我會死在這兒？”
馬叔道“難道不會？現在的你連我一拳都接不下。”
飛雪不得不低下頭，沈寂良久，他忽然大聲道“我殺了觀千閱，你們就應該殺了我。”
馬叔冷笑，在這冷笑聲中，他的背慢慢直起。他的背直起，目光已經到了遠方“這世上豈非很多人都想死，這世上豈非很多人都想活。可是很多人都是身不由己，死活什麽時候變得如此輕巧。”
飛雪又沈寂了下來。
“你若是想死，大可在十多年前就死去。何必呢！何必呢！”
話說完，馬叔收起遠方的目光。轉身走向了小屋。
他走的慢極了，慢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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