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在冒著熱氣，晨光留在上面。就像是溫暖整個江面。可是晨露終究是冷的。

飛雪停在了原地，他既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他只是在發呆，望著枯木林，聽著風聲在發呆。發呆早已成了他活著必不可少的一件事。而發呆也已經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一個人若是時常發呆，那他自己又是處於何種的精神地步，一個經常會發呆的人總不會是個健康的人。

朝霞灑在江面，透過霧水。使得原本朦膿的江面變得更朦膿。

“這條江能通到照雪谷。”將閬中望著江面喃喃道。

沒人陪點點頭隨即道“你是不是很懷戀那個地方？”

將閬中沒有否定。

“那你有沒有回去過。”

將閬中頓了頓“這些年我應該是沒有離開過這條江。”

沒人陪的頭低下“看來你並沒有回去。”

將閬中笑了笑“那個地方還有什麽值得回去的，我想你也不會願意回去的。”

沒人陪低聲道“確實”

“這樣多好，即使如此我們還是能聚在一起，這便已經足夠。”

“當然足夠”馬叔邁著愈漸沈穩的步伐緩緩從身後走來“你說得沒錯，一入八陪好久沒在一起了。”

“老兄”將閬中回頭望了望馬叔。

馬叔在笑，這笑當然是久違的。

“好久不見！”

確實好久不見。

“你跟過來了？”沒人陪道。

“我是跟著飛雪過來的。”馬叔道。

“他？”

馬叔點點頭。

將閬中轉過身去望了望江面，深吸一口氣道“今天一入八陪能碰到一起，是不是該喝點酒？”

馬叔咳了咳，順了順略帶沙啞的聲音道“我想這兒不僅沒有酒，甚至連像樣的水都不會有的。”

將閬中笑了笑，轉身順手搭在馬叔的肩膀上道“即使沒有酒，沒有水，能見到老朋友總不該站著。”

屋內很溫暖，火焰仍在跳動。燭淚已經流到了桌上。鄭刃仍是昏迷不醒，寒心先生與女子還是保持著原來的樣子，似已經睡著了。他們睡的很沈，他們其中一個受到了驚嚇，另一個則是被這種驚嚇絆住。

“他們怎麽樣了。”馬叔問道。

“他們都很好，也許只是想多睡一會兒。”

馬叔看著雙手血淋淋的鄭刃道“那他呢？”

將閬中苦笑著“他只怕就太不好了。”

“為什麽。”

將閬中道“他並沒有睡著，而是暈過去了”

“暈過去？”

“是的，累的暈過去。”

“可他本該是個比誰都堅強的人。”沒人陪道。

將閬中笑了笑“然而無論多堅強，總是人，是人就會累。”

馬叔走上前看了看鄭刃原本該是古銅色的手道“他中了毒？”

沒人陪道“毒原本在趙遂的手上，鄭刃砍下那只手時。毒便到了他的身上。”

將閬中道“那種毒也到過你的身上。”

沒人陪點點頭“因為我手上也粘到了趙遂的血。還有吳丹，劉瞳他們也中了極深的毒。”

馬叔道“我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還沒有死，但卻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我知道這四個人中已經有人出賣了鄭刃。”

“是趙遂。”

“難道只有一個？”

沒人陪低下頭“我不能確定。”

“所以他們一個都不能留。”

沒人陪猛然擡起頭“你已經殺了他們？”

“他們既然都中了毒，已經是非死不可，早死晚死又有什麽區別，只是鄭刃他絕不能死！”

“鄭刃不會死的，他只是太累了，累的暈過去。”將閬中嘆息道。

“他本該是有使不完的勁兒？”馬叔回道。

將閬中苦笑“如果你一連服了八年的毒藥，也會累的。那時候就沒有使不完的勁兒了。”

沒人陪上前抓住將閬中的袖子“你雖然是假郎中，一定比真郎中還要真。”

將閬中苦笑“我雖是個假郎中，更是個真命鬼。”

馬叔走上前“他身上的毒已經無藥可解？”

將閬中點了點頭“他中毒最深的就是這八年來一直服用的毒。這毒的關竅在他的雙手上。他的毒早已滲透骨髓，肌理，中了這種毒的人實在不該再用內力的，而鄭刃偏偏又是個喜歡動手的人。他若是一動內力，手上的力量就會越來越少，直到連筷子都提不起。”

“那他豈非連自己的鬼頭刀都握不住了？”沒人陪道。

“他的鬼頭刀當然比筷子重多了。三個時辰前是他最後一次握刀。而在那之後，他便很快比普通人還要普通。”

沒人陪低下了頭“他若是拿不起刀，與殺了他又有什麽分別。”

將閬中道“這一點我也知道，大哥若是拿不起刀，就不會是大哥了。”

馬叔輕聲嘆息起來“這又是什麽樣的毒？”

將閬中不語。

沒人陪道“八年，豈非就是我們離開照雪谷的時候。你的意思是說。在那時大哥就已經中毒？”

將閬中點點頭“是的，那時的一把刀每日便都在服毒。”

沒人陪驚詫“他一連服了八年？”

馬叔道“他不自己也不知道？”

將閬中點點頭“他只是不知道。”

“這種毒並不致命？”沒人陪道

“我若是告訴你，這八年的時間一把刀除了每日服毒每日還服用解藥的。”

馬叔沈聲道“你是在說，鄭刃這些年來一直在毒藥與解藥間周始往返著。”

“是的，所以他並沒有中毒只是在毒藥與解藥過程中，身體無形間起了變化。再強壯的人也禁不起的。”

“這簡直是活生生的折騰，簡直要人命。”沒人陪恨恨道“這到底是誰下的毒？”

將閬中在苦笑。

馬叔道“你應該知道鄭刃這些年來是沒有離開照雪谷的。”

將閬中道“也只能是在照雪谷，才能不停的服用毒藥與解藥。”

沒人陪道“下毒的人一定在照雪谷。”

將閬中道“當然。”

馬叔道“你能確定？”

將閬中平靜的望著馬叔一字一字道“因為這種毒就是我煉制的。”

這正是一句比肯定的答覆還要使人信服的話。

馬叔的緩緩頭低下“當時你留下了這種毒？”

將閬中在苦笑“我也留下了解藥。”

“你並不知情？”沒人陪的眉頭已經皺起。

將閬中搖了搖頭，他顯然不知情。

“有人發現了你留下的毒？”沒人陪接著道。

“也許是我當初並沒有記得藏好它。”將閬中道。

“也就是說你留下的毒已經有很多人知道。”

“我當時實在是太疏忽，多少人知道我不太清楚，但有人知道已經成了事實。”

馬叔不語，沒人陪的頭也緩緩低下。

將閬中接著道“這已經不是一次我看到自己熬制的毒藥。”

馬叔問道“你還在哪兒見過？”

將閬中道“三天前。”

馬叔道“三天前你在做什麽？”

將閬中道“三天前我剛經過口岸城。”

馬叔道“你到那兒做什麽？”

將閬中道“因為我曾收到一封信，信上說你們會去在那兒。”

馬叔擡頭道“誰寫的信？”

將閬中搖搖頭道“我只知道送信的是趙點水。”

馬叔眉頭驟然一鎖“他？ 你什麽時候遇上他的？”

將閬中道“在他死的時候我見到了他？”

“你回照雪谷了？”

“為什麽是在照雪谷？”

“因為他死在照雪谷！”

將閬中笑了笑“真是活見鬼了，他明明死在一間早已破敗的寺廟裏。”

馬叔道“你自己真的沒有眼花，你見到了趙點水？”

將閬中道“我當然沒有眼花，我不僅見到了趙點水還見到刀伺環？”

“老鄭的對手？”馬叔道

“是的，而且殺趙點水就是他的。”將閬中道“他不僅殺了趙點水，還搶走了那封信。”

“但你已經看過了那封信？”

將閬中點點頭“只不過刀伺環讓我不要相信信上說的。”

馬叔道“但你還是信了。”

“不錯，我不僅去了，還恰巧救了一位險些要死的人。”

“誰？”馬叔問道。

“鄭麻子，一個快要被炸藥炸死的人。”

馬叔道“那他還沒有死？”

將閬中嘆息道“那時候還沒有死，但也撐不了多久。”

“他現在還在口岸城？”

將閬中點點頭“而且我還從鄭麻子那兒聽到一些事。”

“什麽事？”

將閬中頓了頓“他說海市蜃樓已經準備卷土重來。”

“海市蜃樓？”

“不錯，他說這幾年引江河一帶已經遍布海市蜃樓的眼線，不少江湖人士更是變節做了海市蜃樓的的奸細臥底在各大派。而他的手上正有著一份名單，是這些年來刁家鋪收集的奸細名單。”

“有人為了這份名單而殺了他？”

“不無道理？”

“名單呢？”

將閬中搖搖頭“聽說已經被炸藥燒毀。”

馬叔沈吟半響“也許他說的並不錯，我在停雲山莊這些年，每過十五天。我就會看到鄭麻子出現在那兒。”

沒人陪問道“你見過他？”

“是的。他每次來都是不一樣的面孔。有時候是乞丐，有時候是酒鬼。有時候身上全是泥，還有一次他竟然全身屎尿的走了過來。”馬叔道。

將閬中笑著道“這刁家鋪的大夥計也會滿身屎尿？”

馬叔冷冷道“這並不好笑，你若是知道他們要做的是什麽事，一定也笑不出來。”

將閬中道“你的意思是說他這樣做只是為了掩人耳目，方便跟停雲老人聯系。”

“若不是為了什麽機要的事，何必要這樣掩人耳目？”

“看來他所說的海市蜃樓確實要來了。要不然他也不會費勁心機都要去趟停雲山莊。”

馬叔忽然擡起頭問道“在口岸城，你還看到了什麽？”

“金於懷”

“金匱山莊的公子？你認識金於懷？”馬叔道。

“是，我在金匱山莊替金老爺子把脈時曾見過他，那時的他正是在一旁侍候著。”

“能勞你出手，看來金老爺子病的不清。”

“金老爺子病的倒是很怪，雖是還有生命體征，卻是不能睜眼，不能動，不能喝不能吃。方便小解自然需要人照顧，就像個院子裏的花草一樣。”

“他是中毒了還是癱了？”沒人陪問道。

“他的生命體征跟旁人無異，不像中毒的樣子。他的肌理並沒有出現明顯的萎縮和退化，應該也不是癱瘓。”將閬中道。

“既不是癱瘓又不是中毒，豈不是活的好好的。”沒人陪道。

“他當然活的好好的。只不過無法與外界交流罷了。”

馬叔道“你也沒有辦法？”

將閬中搖了搖頭“我一個假郎中又有什麽辦法？”

“那晚你確定在東門看到的就是金於懷？”

“絕不假，我雖是個假郎中，望聞問切的功夫還是有的，而且我的眼睛並不瞎。”

“你真能確定？”

“我不僅看到了金於懷。還看到了甫家拳的王鋯，封刀門的趙無盾。”

“他們？他們在做什麽？”

將閬中嘆息一口道“他們都在往城外走，只不過有兩個在逗留，有一個在逃命？”

“逃命？”沒人陪問道。

“我先看到的是王鋯和趙無盾，然後我才看到金於懷出城，他若不是逃命，為什麽衣衫不整，鞋襪狼藉，像他們這種養尊處優的人一向是很註意形象的。”

馬叔平淡的望了望將閬中一眼“金於懷沒有碰到他的兩位師傅？”

將閬中點點頭。

“為什麽”沒人陪發問道。

將閬中笑著搖搖頭“因為他的兩位師傅好管閑事，去追別人，沒有顧他。”

“那晚還有別人？”沒人陪問道。

“有一大堆。”

馬叔忽然點點頭“你一定沒有看錯。”

將閬中笑了笑“我雖是個假郎中，但望聞問切的功夫還是有的，怎麽會看錯？而且.....”將閬中在屋內轉了一圈“我剛來這兒的時候，這屋子裏還有種極其淡的幽木之香。”

“幽木之香？”沒人陪道。

“是的，這種特殊的木香味我在金匱山莊就聞到過，雖然味道似淡而無味，對我來說卻很刺鼻。”

馬叔問道“那晚金於懷沒有發現你？”

將閬中道“我這個人當然最怕麻煩，所以自然也不願麻煩看上我。”

“你看到那麽多人還能活著真是種幸運。”

將閬中微微笑了笑“幸運的何止我一個，當初要不是我們都離開了照雪谷。躺著的就不是一把刀一個人。”

馬叔道“既然你見過鄭麻子，那你應該知道刁家鋪的人已經死光了。”

將閬中點點頭。

“你去的時候他們是不是都沒有救了？”

將閬中不語。

馬叔接著道“我曾在刁家鋪外呆了一夜，卻是連任何風吹草動都沒有聽到。”

“你沒有”

“對，我沒有。那一夜靜的出奇。”

“只因為他們是平平常常的死去。”將閬中道。

沒人陪道“刁家鋪裏裏外外二十餘人，一天有十二個時辰，每個時辰都有三批巡邏的人。每十五步一個警鈴。而且從不接待外人。”

將閬中道“這樣的地方看似密不透風，但死起人來也容易的很。”

沒人陪道“你既然在外面，為什麽不進去？”

將閬中忽然一把上前搭住馬叔的左手腕，摁了摁道“他要是進去，現在只怕是個死人了。”

“你說什麽？”

“我想問你，那晚你有沒有聞到什麽特殊的氣味？”

“並沒有？”

將閬中長舒一口氣“真是萬幸。”

沒人陪不解。

“你聞到過香味？”

將閬中點點頭“我曾在刁家鋪外聞到一陣香味，一種特別的毒藥才會散發的香味。”

“你知道是什麽毒？”沒人陪問道。

將閬中道“這種毒又巧又妙，來的快去的也快。刁家鋪後依引江河，子時時分。陰氣盛，潮氣旺。而這種毒正是在又潮又冷的時候才會生效。而在又冷又潮之後便揮發的更快，這種毒隨風而起，隨風而散。如果你那晚進了刁家鋪可就真是不幸的很了。 ”

沒人陪道“你知道這種毒？”

將閬中點點頭“當然，因為這種毒好像也是我煉制的。”

馬叔道“看來你見到自己的東西真不少。”

將閬中點點頭。

沒人陪道“這些毒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將閬中道“我不知道。”

馬叔望了望將閬中道“你自己煉的毒，你自己都不知道？”

將閬中苦笑“我只知道我煉出這種毒的時候是在照雪谷。”

馬叔眉頭皺了皺“你是說你將這種毒留在了照雪谷？”

將閬中並沒有否認。

沒人陪道“那晚你在江邊還看到了誰？”

馬叔臉色變得黯淡低聲道“那晚還有碎金手趙遂！”

沒人陪道“我本不該忘記，趙遂身上的毒藥應該不會只有一種！”

馬叔頭低下“你的毒只有你能認得出，你的毒也只有你能解，而趙點水讓你去口岸城找我們，你勢必會遇上這些事，但你偏偏沒有來得及。”

將閬中不語。

馬叔接著道“你說你見到了趙點水，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趙點水只是為了去找你。假如你說得是對的話。”

將閬中眉頭忽的一鎖“你不相信我？”

馬叔長嘆一口氣道“我非是不相信你，而是並不知道該如何相信你。你講的話實在怪極了。”

將閬中朗聲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沒人陪問道。

“我只是反覆想了想有些好笑。”

“你在笑下毒的人並沒有能毒死我們？”馬叔怔怔的看著將閬中。

“大概是的，也許下毒的人並不想毒死人，不想你們死在他手上，所以我會到這兒來，所以還能遇見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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