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籠子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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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亮,夜空有星。稀稀朗朗。

這艘向著希望的船已經到達終點。

飛雪也睜開了眼。

船停在岸邊。

離岸邊不遠處,有一間小茅屋。屋內有光。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

雖是模糊,但也能看出是個女人。

女人似乎正在修補衣服。燭光微弱。更顯得她的身影柔弱。

看到女子那模糊的身影,寒心先生的眼中似乎閃出了光。

閃出光當然是因為他已經看到生活的希望,這就是他一直看著的遠方。

他已經迫不及待的走了過去。

他本是走的很快,但漸漸的步子就慢了下,最後竟然停下。只是朝著小茅屋望了望。

他的頭緩緩低下。

“為什麽停下來”

寒心先生聽到這句話,猛的回過頭。

他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他已經在外浪跡了很多天。他還清楚的記得女人在街上看到一匹鮮艷的布而付不出錢的無奈。那時的他才真的知道身上賺的錢已經花的差不多。他這次出去當然也是想掙一些錢的。女人當然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但女人也不希望他又變成的那樣的人,但是要想掙錢他也只能再做一次那樣的人!

想到這些寒心先生心中不免長長呼了一口氣,她若是知道會不會又怪他,而他這次出去是不是又將江湖恩怨帶了過來。一個真正的家是應該遠離江湖的嘈雜紛爭,而他現在.....

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不再像一個人原先無所顧忌,他需要考慮的東西實在太多。

這當然是他所想的,同樣的這也是他所擔心的。

他望了望停靠在湖邊的小船。目光似到了遠方。

他何時變得這麽畏畏縮縮,何時變得這麽猶豫踟躕。

其實人本就這樣。一旦動了情。為情所牽絆,就像一只手被銬住,整個人更像關在一個隱形的籠子裏。

寒星此時就是關在籠子裏的人。

很久很久,他深深嘆了口氣。轉身挺起胸膛往那茅草屋走去。

他走的很穩健,每一步,每一次呼吸都均勻有力。像他這個年齡段的人已經成熟了很多。呼吸也沈穩。

但他的聲音還是有些抖。

他在抖什麽?

茅草屋並不遠,窗戶中的人影也並不是十分模糊。

但此時,這咫尺之間,就像是在天涯。

他忽然間覺得這段距離很長,原本觸手可及,卻變得可望而不可得。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這就是。

家是溫暖的地方,流浪多了。當然想要有個家。

殺手當然不是個穩當的職業。殺手只是個流浪四處躲避的職業。

當流浪的人有了家,就是落地生根。無論做什麽事都會有了牽掛。

牽掛的步伐當然是穩健,更是沈重。因為這上面背負的重量實在太大。

路已經到頭,世上並沒有無止盡的路。

門就在面,世上也並沒有完全觸不可及的門。

門推開。

這扇門內並沒有什麽特別,只有一絲昏黃的燭火。還有一張簡單的木桌。

當然坐在木桌旁的還有那原先映在窗戶紙上的背影。

門一推開,那背影也轉過身來。

“你回......!”女子正待開口卻是尖叫的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臉。隨後轉過身從一旁的箱子裏翻找著。

她在找什麽?

是一條絲巾,一條可以直接將頭裹得嚴嚴實實的絲巾。

隨後她開始裹在頭上,顯得慌亂而可懼,寒心先生立馬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絲巾被解開,寒心先生望著女子笑了笑,也看了看飛雪。

這微笑的滋味實堪體味。

飛雪怔了怔。感到心頭一冰,就像突然咽下了一口涼水。整個人都變得不是滋味。

這個女人的臉已經不能稱作臉。

她的臉上已經被剝下了一層皮,雖然已經長出新皮膚,但還是能現在看到血肉的紅褐色。

她的五官還能分辨出。但已經紅的可怕,紅的瘆人。

這是個怎樣的女人?

這樣的女人絕沒有人願意看第二眼。

但寒心先生卻是一直看著,生怕她跑了一樣。這目光當然是溫柔的。

這個女人身上發生過什麽!這個女人又承受過什麽?

女子勉強笑了笑道“來了朋友,卻也是不提前說一聲。”她雖是說著,卻也不忘遮掩。

這樣的臉無論做出什麽表情都不會好看,只會僵硬。

寒心先生轉頭看了看飛雪,臉上的微笑也很勉強。

看到這樣的笑容,飛雪喉嚨感覺已經堵了起來,他不是想嘔吐,只是覺得酸酸的,酸的發苦,酸的發澀。

“來。”女子起身抽出自己的手,接著道“你們還沒吃吧。我去做些菜。”說完便轉身走向了後廚,她的步子快極了,她不願生人看到自己的臉。她想盡可能的躲避。

飛雪當然也不是那樣的人,他已經默默走出屋外,倚在墻邊。

今天晚上的星星很少。

飛雪仰頭望著天空。

寒心先生也跟出來,輕輕闔上了門。

“你沒再多陪陪她。”飛雪問道。

寒心先生搖了搖頭。又不由得低下。

“謝謝你”寒心先生開口。

“謝我?”

“是的”寒心先生點點頭“謝謝你沒有說出來。”

飛雪只覺得心頭一緊,似有些胸悶。只是笑了笑。

“我該說什麽。這怎麽說也是你家。她怎麽說也是你的妻子。”

這句話他並沒有說出來,他知道有些時候不說會比說要好的多。

寒心先生接著道“我是在河邊發現的她。”

飛雪不由得望向寒心先生。

寒心先生低著頭,勉強笑著道“她是個紅女”

飛雪也知道什麽是紅女。

“有個大富人看上了她,幫她贖了身做了小妾。”

說到這兒,寒心先生的聲音開始沙啞起來。

“但是大夫人卻是扒了她的臉,並將她丟在河裏。而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幾乎已經要死了。”

“她活下來了。”飛雪道。

“她流了很多血,整片石灘上全是血跡。流了這麽多血的人,根本就活不了。若不是我恰巧遇到將閬中。她幾乎已經死了。”

寒心先生喃喃道“假郎中,真命鬼。一息付命,生死莫依,我的運氣總算還不錯。”寒心先生想起往事,臉上已經浮起一絲欣喜。

對於他這樣一個浪跡了大半輩子的人而言,能有執手終老的妻子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何況對他來說,只要別人不嫌棄他,他總不會嫌棄別人。

而且到了他這種年紀,他已經知道什麽是知足。

人只有知足才會長樂。

寒心先生心中已經在暗暗開心,飯菜的香味從屋子裏飄了出來。勾起了冬眠的蟲鳴。

“看來飯已經好了。”寒心先生聞了聞空中飯菜的香味道。

他轉身推開了門。

只是這一次,屋內卻是多了幾個人。

一個原本不大的屋子,瞬間變得擁擠起來。

一張矮小的四角木桌已經坐滿了人,女人就站在一旁。她的面上似乎還帶著笑容。只是更加僵硬。因為一張有力的大手正是搭在她的肩膀上,這使她實在不舒服極了。

也許是剛剛他們聊的太投入,也許是女子做菜的聲音有些大。以至於他們沒有感覺到有人進來。

“這......這也是你朋友?”女人看了看坐著的人又看了看寒心先生,嘴裏生硬的擠出幾個字。

寒心先生雖是皺著眉也不由得點了點頭。

他當然是極不願點頭的。

哪個朋友會將手搭在朋友老婆的肩膀上。這實在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所以這些人絕不會是他的朋友。

“我再去燒些菜。”女人掙紮著想要離開。但那只手卻是讓她動彈不得。

寒心先生的臉已經急紅了。

女人的臉色也變得難看。

“放開她。”寒心先生咬出三個字。

話音剛落,那人的手真的放開,放在了桌子上。

從剛剛到現在,這四個人都沒有擡起頭。桌子本就很矮。這使得他們的面目更看不清。

背著寒心坐下的人右手衣袖空蕩蕩的,好像沒有手一樣。

女人揉了揉自己的右肩,眼中四散慌亂,六神無主。

這個男人一定捏痛了她。

但她站在原地,一步都不敢走。她當然知道這四個人絕不會是寒心先生的朋友,她剛剛那句話也只是隨口問問的。

一個弱女子在這種情況下又怎生是好。

飛雪的病又來了。他偏偏在這種時候來病了。

他只覺得心口一悸動,整個人都變得說不出的難受。

但他咬著舌尖,並沒有露出一絲異樣。更沒有讓人發現臉上肌肉的抽動。

他的病並沒有好。他將手背在身後,攥緊拳頭。攥緊拳頭當然是為了克制自己的抖動。

他不能讓別人發現他病了。決不能!

因為他已經知道這些人是來做什麽的。因為他已經認出來其中一個人!

春風行。

還有一把劍。

梨花紋,鑌鐵身。劍穗孤檐墜。隨風絲絲飛。

未看到這把劍時,最先看到的應該是那劍穗。

江湖上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劍穗。

劍穗仍是金黃燦爛。

世上用劍的人本就很多,但是掛上劍穗的卻是很少。

劍是利器,並不是裝飾的奢容品。他的價值更多的在於好用而非好看。

但有個人不一樣,他的劍不僅好用而且很好看。

這把帶著金黃劍穗的梨花劍正是一斬過紫羅海十二辣手,一封香消玉殞劍客。

他就在飛雪的面前。背對著飛雪。他的身上穿著件灰布衣。

春風行對面的那個人正是方才手搭在女人肩膀上的那個人。

春風行左手邊的人面前放著劍鞘,鞘中無劍。看樣子是個上了年紀的須發老者。

春風行的右手邊的人戴著個鬥笠。帽檐壓的很低。他既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就像是座亙古存在的石像,連呼吸聲他都沒有發出。

“錢我可以給,錢我也可以收。”春風行對面的人擡起頭,露出無比俊俏秀麗的臉。

寒心先生一眼認出了他。他就是寒心先生的主顧。

寒心先生雖是認得這個人,但飛雪卻是不認識。

“我收了錢,卻並沒有辦好事。”

“哪有,哪有。”對面的人說完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粉紅色絲錦。絲錦撐開竟然繡著誠信兩個字。

比粉紅還要紅的字。

“我是個生意人,喜歡講誠信。但我也知道寒心先生也是講誠信的一個人。”說完,他將繡著誠信的絲錦嚴嚴的壓在桌上。

寒心先生道“我本該將錢還給你,但你不會收我的錢。”

“這你是當然知道,我給你的是錢,但是我要的並不是錢。”

寒心先生點點頭。

這個人在笑。

寒心先生並沒有笑,他實在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笑,更笑不出來。

“我從沒懷疑過寒心先生的能力,就像我沒有懷疑過自己的生意法則一樣。”

話說完,這個人已經盯著飛雪,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他認識飛雪。

這絲微笑很淡,淡的幾乎看不見。

在他與寒心先生交談的時間,他面部的表情已經變換了十餘次,無論哪一次,總是微笑。但微笑也有十餘種。每種都不一樣。

人就是個奇妙的動物,同一種肢體語言也能有百十種花樣。

花樣多了,自然也覆雜了許多。

“飛雪就站在這兒。”寒心先生一字一字道。

“是的。”

“我雖是將他帶來,是他情願來的。若是他要走,也是他情願走的。”

對面的人又笑。

“很好,很好。寒心先生說的很有道理。但我覺得寒心先生這兒的環境真是舒適。飛雪怕是舍不得走了,是不是?”這人望著飛雪道。

飛雪並未理會。

說完這人拍了拍身旁女子的肩膀道“寒心先生,我說的不錯吧。”

寒心先生靜靜的看著這個人,眼中似有股火要噴出。但他這次沒有說話。

女子面上驚恐未定,此時嚇的一動也不敢動,她眼波流動,似眼淚都要委屈的流下來。寒心先生看著,縱然想說什麽,也不知該怎樣開口。他忽然覺得作為一個男人實在太失敗了,他為什麽沒有勇氣去抱住她呢?女人的眼中當然是有些嫌棄的,這些嫌棄寒心先生看著眼裏也只有痛在心裏。

他還是不是男人,還能不能保護一個女人?

這時,這人右手邊的須發老者咳嗽了幾聲道“年輕人做事莫要太輕浮,這樣面子上過不去。也太不像話。”

這人的手才收回。

“現在的人做事實在是不像話的很。”

須發老者一說,這人已經有些面帶歉意。

“老先生教訓的是,今天我們來當然有我們的事情的。寒心先生,抱歉的很。今天我要借你個東西一用。”這人說著,收起原本帶有歉意的微笑,轉而又換了一種。

“什麽?”寒心先生問道。

“這間屋子。”

“這是我的房子。”

“我知道,但房子可以買賣的。”

“我不會賣。”

這人笑了“很多人都說過這樣的話,但最後還是要賣的。因為我出的價格絕對合適。”這次的笑容忽然變得很狡黠。

寒心先生竟然沒有回答。

主顧起身,撥弄了燭臺的燭芯道“落人口實,實在不該再多些道理。至少一個買,一個賣本就是有規矩的。”

寒心先生的嘴忽然閉的很緊。

他們之間的事自然只有他們知道。

“但是現在,你若想給我。我卻不想要了。因為你已經壞了規矩。”這人說完將原本壓在桌子上的絲錦靠向了燭火。

鮮紅的燭火,褐色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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