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心先生的船很快，

在夜晚看來就像是一條追尋光線而去的黑魚。

因為是順流，船的速度又比平時多了一倍。

他本不是個善於撐船的人。但今天他的船卻撐的很穩。他的手雖在掌著長篙，眼睛已經望向了遠方。

遠方並不遠，至少在寒心先生眼裏這遠方是觸手可及的，他已經迫不及待要去那遠方。

啪的一聲響，一雙蒼白的手攀上了他的船。

而寒心先生的船卻是撐的更快了。

上船的人正是飛雪。他渾身已經濕透。

江水順著他的額頭低下，滴在木板上。他的人倚在檣上，似已經精疲力盡。

他沒有說話，也無法說話。冷汗已經摻雜著冰冷的河水從他面頰滑過。

他的臉也蒼白的可怕。

寒心先生並未回頭，就已經感覺到上船的是飛雪。同樣的他也感覺到飛雪的虛弱。

“你病了？”

寒心先生一邊劃船，一邊將船內的一壇酒踢了過去。

“你現在一定很冷，你可先喝口去去水裏的寒氣。”

飛雪吃力的揭開封泥，湊到嘴邊卻沒有喝。

“你不喝，是不是怕有毒？”

飛雪慘然一笑。

“奇門六人不喜下毒，你不需要怕，我想你也不是一個怕死的人。”

飛雪慢慢搖了搖頭。

他渾身已經沒有了一點力氣。連手指也變得說不出的蒼白。方才揭下泥封已經費了很大的力。而他的蒼白在夜色下更顯得詭譎可怖。

寒心回望了一眼似看出來端倪，皺著眉頭道“你幾時變得這麽虛弱。”

飛雪吃力的擠出幾個字“我是人，是人當然也會虛弱。”

寒心道“但你今天實在弱的可怕，因為你差一點弱的死掉。”

飛雪顫抖著呼出一口氣“我還沒有死。”

寒心停止了撐船走到他面前道“對，你是沒有死，你還活著。”

飛雪緩緩閉上眼。正想盡力克制自己身體的顫抖。

因為直到現在他持劍的右手還沒有停止顫抖，而他的右手還是緊緊的握著他手中的劍。

他一定冷極了，因為這是冬天。

他現在很需要一碗熱姜湯，再烤烤火。他的面前只有一壇酒，雖然開著，卻沒有喝。

“你再不喝酒，你也許真的就會死了。”寒心先生道。

飛雪搖著頭道“我若是喝酒就真的會死掉”

比起酒，飛雪現在最需要的當然是一團火。

只有火才能驅逐寒冷，也只有火才能讓人溫暖起來。

火才是人類最原始，最古老的取暖方式。

船中有酒，當然也有火。

這個地方的人經常喜歡游船煨酒，歌詩作興。

爐火很紅。船篷下漸漸溫暖起來。

船在河上漫無目的的飄蕩著，寒心先生也已倚在船內。喝起酒來。

飛雪只能依偎在爐火下，用些許的溫暖驅走身上的寒意。幸好船上尚有氈毛褥墊。不然只有這些許爐火，他豈非會冷死！

寒心先生看著他，眼中不免閃出一絲失望。

“你實在讓人害怕，更讓人失望。你今天差點死掉。”

飛雪望著爐中炙紅的炭火，似乎在默認。

誰都會死掉。

“我本以為你能好好活著。”寒心道。

飛雪確實活著，但是否真的好？

“我認為他們根本就不是你的對手。我知道你，更見過你的劍法。但是，我似乎忘了一點，人一旦虛弱起來就什麽也不是了。你病了。”

說到你病了這三個字，飛雪的眼神已經開始在閃避。

他不想別人看到他病了的樣子，他不想別人知道他有病！

可是他現在的確病了

沒有人能夠在病了的時候還覺得自己身體很好。任何人都不行！

他現在已經不想多說一句話。

馬叔的背已經挺得很直，就像年輕人一樣直。

同樣的他的手與腳也變得有力，直比年輕人還要有力。

他的頭擡起，原本空洞無神的眼中。閃出一種耀眼的光芒，是憤怒的光芒。

“奇門的人？”

鐵蓮子道“你知道？”

馬叔並沒有回答這句話，相反他手腳並用。已經徹底將鎖心棍和無形爪拽了回來。

而那兩個百十斤重的壯漢就像紙片一樣飄在空中。

因為他們的雙手一直沒有離開自己的兵器。

馬叔人往前邁出一步，兩拳直接打在兩個壯漢的身上。

原本壯碩如熊的兩個人，直打的苦水直吐。

這個形如枯槁的老人打出的拳卻是比年輕壯漢還要有力三分。

眉心刺，鐵蓮子雖是看著。卻沒有忘記出手。

眉心刺已經打出三枚，鐵蓮子也已經打出一篷。

他們出暗器的速度實在是快，奇門裏用暗器無論是誰都不會比寒心先生弱。

奇門實在是江湖上最奇怪的部門，門眾最少，功夫也最簡單，但是兵器卻是奇形怪狀。令人難以想象。

只要能拿著的，他們都會作為兵器！

而對於暗器，最得青睞。

門徒中獨戀暗器的占有七成，既然能用，那能力絕不會差。

眉心刺夾雜在鐵蓮子中。雖是只有三枚。卻已經起著主導鐵蓮子的作用。

兩個壯漢還躺在地上吐著苦水，而馬叔的人已經一躍而起。

用一種及其詭異的腳法粘上了空中兩顆鐵蓮子。

就只靠兩顆鐵蓮子，已經改變了整個眉心刺的走向。

眉心刺，鐵蓮子也一躍而起。準備第二發的攻勢。

攻勢還未成形，兩顆鐵蓮子已經打在他們的胸口。

他們的人也已經掉了下去。

飛雪似乎已經能感覺好一點。

寒心先生走向船頭坐了下來，他望著天空道“你這個病來的真不是時候。”

任何病的到來都不會是時候。

飛雪道“你錯過了很多的機會。”

寒心道“什麽樣的機會？”

飛雪道“出手的機會。”

寒心先生緩緩搖了搖“我已經出過手。”

飛雪道“但是你出手卻沒有殺我？”

寒心先生看了看飛雪，許久才道“在照雪谷你也曾出手，但是也沒有殺我。”

飛雪只有苦笑“你這樣做實在不值得，我不殺你，是因為我不想殺你，但是你不殺我，你的兄弟卻想殺我。”

寒心也苦笑“可我又為什麽要殺你？”

飛雪道“你已經收了錢，既然收了錢。當然得做事。而且剛剛。”飛雪勉強使自己倚著舒服些接著道“你剛剛明明有個很好的機會。”

寒心先生道“現在我的機會也不差。”

他的言外之意當然是，現在我若動手也是能得手的。

飛雪當然能聽明白，他吃力的點點頭“那好，但是你若是現在不動手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寒心先生轉身看了看飛雪良久，緩緩道“你這個人真是有意思的很，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很有意思，卻不知道你比我還要有意思。我又為什麽非殺你不可。”

飛雪苦笑，顫抖的呼吸道“你這次來難道不是為了殺我的麽？”

寒心先生道“你說的沒錯，但現在已經不是。”他嘆了口氣，擡起頭接著道“我現在突然想過些安生日子。想陪陪我的老婆。不想再打打殺殺”

他有老婆！

寒心點點頭“他是個紅女。”

說道紅女兩個字，飛雪已經能明白像寒心先生這樣的人愛上紅女並不是一件十分歡心的事。

說到這兒，寒心的頭緩緩低了下來，然後又笑著緩緩擡起“這並沒有什麽，這並不影響我喜歡她。”

飛雪在吃力的呼吸著。

他的心跳的厲害，就像是要從胸膛蹦出來！這當然不是他聽到這話有多激動，而是他的病在折磨著他。

寒心先生接著道“也許你想像不到，她是個多麽出色的女人。”

他的嘴角上揚，正在微笑。

眼中也望著漆黑暗淡的遠方，似乎眼中有有股情之熱火。

火有光，正照亮了遠方。

這是生命的熱情。也是生活的光明。

一個人若是真正喜歡一個女人，絕不會說她太醜，太笨。只會說出色。

也唯有出色才是最直白，最中庸，最不加掩飾的讚美。

出色的女人當然是人見人愛的女人。

寒心先生的眼波流動，仿佛妻子那迷人的笑容已經映入他的眼簾。因為這笑容早已烙在他腦海中消失不去。

許久許久，寒心先生才斂去笑容。嘆息起來。

可是他選擇做個殺手，選擇了刀劍拼命。

雖然這來錢很快，但也會招來麻煩。

沒有哪個家庭喜歡麻煩，因為寒心先生已經想建個家庭。

家庭當然應該是穩定而溫馨的。

而家庭才是每個人該有的歸宿。

誰會選擇孤單一輩子，誰都不會。

人總會老，總會需要依靠。

寒心先生雖不是太老，但已經開始需要依靠，需要陪伴。到這個年齡段的人總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是人就會。

“那你現在可是為了去找那個人？”飛雪問道。

寒心先生低下頭，已經開始默認。

“帶著我？”飛雪問道。

寒心先生苦笑“不是我想帶著你，是你要我帶著你！”

飛雪也苦笑起來。

寒心先生說的一點都沒錯。

“那你的兄弟呢？”飛雪問道。

提到他的兄弟，寒心先生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更像是冬天裏喝了一口冰水。

這絕對不是舒服的表情。

他沒有再說。

不說當然是不能，當然是不行。

飛雪沒再問。

寒心先生卻是忽然站起來，抄起長篙用力的劃船，他的眼睛又望向了遠方。

孤舟在引江河上就像只快梭，已經超過了這艘船該有的速度與力度。

這艘船已經變得不像艘船，而像是希望。一艘充滿希望的船，正往著希望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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