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酥香軟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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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怎樣一回事,趙無盾走在長街上,心已經亂成一團。

長街並不是很長,但長街的盡頭還是長街。

那個穿窗而入的灰衣人到底是誰,為什麽要殺金於懷,交手的過程中又為什麽刻意隱藏自己的武功路數。

趙無盾本覺得那個人是飛雪。但飛雪也沒有什麽理由要致金於懷於死地。何況後來在引江河旁穿著淺藍布衣的劍客又是誰,出現的兩個女子又是誰?而為何追到那兒,灰衣人便沒了影子,只留下一把釘在地上的長劍,那短短的一瞬又發生了什麽?

暮色籠罩著大地,這其中的關竅實在讓人琢磨不透。

趙無盾走到楊集客棧,已經能看到王老板在望著他,王老板的面色帶笑看著在緩步行走的趙無盾,趙無盾朝他點了點頭。身子一轉走入了濱江樓。

趙無盾走進去時見到也許是他這一輩子也不願相信的事。

屋子裏有香氣,香氣就環繞在樓梯上。

趙無盾方聞到這陣香味時,他的人也已經繃緊。他的眉頭一皺望著仍是開著門的屋子。屋頂早已被撞出一個洞,有風從這個洞灌入,再吹出。

這是股沁人心脾的風,夾雜著令人神清氣爽的香料味。

單單只是這香味,趙無盾就已經知道這香料價格不菲,他是見過世面的人,當然知道這香料是何等價格,更何況這陣熏香中還有股無法掩飾的脂粉味。

他的鼻子並沒有壞,當然知道這脂粉的價格絕不會比香料便宜。

更何況他知道金公子絕不是那種喜歡如此奢靡享受的人。既然如此那這種味道又是為何而來。

他雖是踏上臺階,腳步卻已經慢下來。

趙無盾緊緊握著手中的刀,一步一步邁上臺階。臺階只有二十級,步子邁的大一些,六七步就能走完,步子小些,二十步也已經跨完。

可是到了最後一級,趙無盾已經覺得走不動了。

香味當然越來越重,趙無盾的眉頭皺的更厲害。

他忽然沖進去。

一股熱氣順著屋頂的大洞往上升,熱氣是從屏風後傳出。屏風後的浴桶似也有幾個人影在晃動。

竟然有人在洗澡!

趙無盾站在門口。

“是趙師傅麽?”這是金於懷的聲音。

趙無盾剛想走到跟前,卻又傳來另一個人的聲。

“看來不是趙無盾。”這聲音有些粗獷。

“不是?難道不是昔日單刀入塞斬七寇,一掌寒冬斷金鉤的昔日封刀門三大高手之一?”說這話的人聲音聽起來雖然也有點粗,但更細膩些,趙無盾聽著不覺有些耳熟。

粗獷的聲音爽朗的笑了,這一笑竟然也傳出幾聲女子的輕笑聲。

“你也知道這是昔日,昔日是昔日,哪是今朝。”

“那今朝是什麽?”這句話說的平緩有序,不快不慢。聽著像是一個老學究的口吻。很顯然是第四個人說的。

金於懷道“今朝他是我金匱山莊請來的拳師,是家父的好友,也是我的師父。”

“哦,原來是這樣。”老學究咳嗽了幾聲。

粗獷的聲音道“我聽說他與甫家拳的王鋯向來是相互不離開的。”

說到王鋯,趙無盾才猛然一驚,這粗獷的聲音聽著竟然有那麽幾分像王鋯。

趙無盾吃驚未絕,略帶細膩的聲音冷冷道“甫家拳法,直接剛猛,倒是有幾分開碑手的路數,這種偷學他派武學自立一門的人也配稱作什麽師傅?”

趙無盾已經徹底呆住,他已經聽出這熟悉的細膩聲竟然就是自己的聲音。他簡直無法相信。

金於懷道“這兩位師傅是家父的好友,既然家父能認他們,他們又怎麽會是別人口中說的那麽不堪?”

老學究開口“難道有名無實這樣的話還會假,現在的江湖本就是混子橫行的時代,也許你的父親也被欺騙了呢。”

類似王鋯的聲音開口“怎麽可能,封刀門的刀法雖也是吸納他家武學,但已經自成一格,放眼天下,封刀掌門人已經能與西北的怪刀路九環拆招四五十,單單就這種本領,也可以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哈哈哈。”老學究放聲一笑“好一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看來他們的確可以稱得上師傅二字,至少還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能混到這步田地倒也是有些本事。”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話竟然也能說出幾分諷刺的意思。

洗澡的人已經站起身。身旁服侍的人正在替他解沐寬衣。

走出來的是一個男子和兩個女人。這三個人他當然一個都不認識。

女人頭上都挽著松松的發髻,因為潮濕,頭發有些已經黏住了她們的臉頰。她們貼身穿的衣服已經粘在自己的皮膚上,這衣服簡直薄的可怕,也透明的可怕。

趙無盾當然是沒有多看一眼的。

這個男人長身玉立,將頭發胡亂的束著,穿著件敞胸羽織,踏著一雙東瀛的木屐,走起路來噠噠直響,而那兩個女子則是光著腳的,她們的腳很嫩,踩在被水浸濕的地板上,也不知這水是她們嫩出來的,還是洗澡時不小心滿出來的。

女人的身段比例已經稱之為極致,面容也不必說了。

這三個人就像沒有看到趙無盾一般,繞過他,走到了床邊。

床幔已經換過,被褥也精致了許多。整個屋子唯一不舒服的也許就是頭頂上的大洞。

趙無盾就是站在這個大洞下。

這個男人的臉很白,就像塗了一層厚厚的脂粉。手指也很纖細修長,就跟服侍他的那兩個女子差不多。他露出的前胸還有著怪異的圖案。

他的手上拿著一把很精致的扇子,扇子展開繪畫的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和山前的一汪無盡的湖水。

趙無盾當然也不認識這是哪兒的景色。

只是他再一開口,趙無盾卻是聽出來了。他用的是金於懷的聲音。

“先生是誰?”

該問這話的人是否應該是趙無盾?

趙無盾當然是沒法子回答的。

他不回答,卻也是有人替他回答,當然說話的還是這個人,只是這一次他用的是趙無盾的聲音。

“在下封刀門,趙無盾。”

趙無盾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問答仍在繼續。

“原來是趙兄,失敬失敬。在下忝言甫家拳師王鋯。”這聲音當然是王鋯的聲音。

最後的聲音當然是那種像極了老學究的聲音“金於懷,趙無盾,王鋯。好的很。”

趙無盾當然聽出來了這四種聲音是眼前這個男子一人說出,這種仿聲行跡的本事真是絕妙的很。

兩個女子一個正在替他捶背,一個正在替他揉腳。

他一踏入了這間屋子,就已經後悔不該回來的。

這屋子雖是金於懷定的那間,無疑現在已經換了人。

但金於懷與王師傅人去了哪兒?

這到底怎麽一回事兒,這兒明明是金公子的房間為什麽裏面的人卻沒有一位是金公子?

他的人呢?

“你在找人?”這人看了看還站在原地的趙無盾。

趙無盾當然沒有回答這句話。

這人莞爾一笑“你在我的屋子裏面找人?這兒是我的屋子,這間屋子除了我,還能找到誰?”

趙無盾啞口無言,他為什麽會來到別人的屋子?

這人接著道“而我只是剛剛出去了一小會兒,這屋頂卻被撞出個人大的洞。這店鋪的夥計真會做生意,給了錢就不管事兒,”

趙無盾更不知該如何開口了。這人仿佛是在講笑話,因為這人說的話,趙無盾無論怎樣也不會信的。

不見趙無盾說話,這人又道“莫非是這樣。你會來這兒是不是知道我的屋子是被誰撞出了洞,所以你是來告訴我是誰幹的?”

趙無盾沒法子回答。

男子示意,一位替他錘肩的女子施施然走到桌旁,倒上一杯茶,又款款走回男子身旁。

“先生既然知道不妨說出來,放心我不會讓那個人賠償的。”男子一邊呷著杯中的茶一邊問道。

趙無盾還是沒有開口,他已經準備走了。

只是他剛轉身,喝完茶的男子忽然緩緩將手伸到自己的耳後,只聽到一陣滋滋的怪聲。男子的手上已經多了一張精致的人皮面具。

“趙師傅。”這聲音是金於懷的聲音說話的也是金於懷的臉。

趙無盾驟然停步,臉色一白。

看到趙無盾如此表情,這個倚著的人忽然猛的坐起,撒下手中的人皮面具,再一撕開臉頰。

“趙兄,你緣何只記得金公子,卻是忘了我王某人。”說話的是王鋯,當然也是王鋯的臉。

趙無盾心中一涼,喉結因緊張而上下滾動著。

“王兄此言差矣,我趙某人豈是那樣見利忘友的人,你我的交情就像這封刀門跟甫家拳的基築之誼,雖不是重如泰山,一定是堅若磐石的。”

趙無盾不自主的往後一退,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原來這男子在說這句話時,又已經撕開了臉上的一張人皮。當然這人皮就是趙無盾,聲音也是趙無盾。

任誰看到了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的人坐在自己面前用自己的聲音說話,誰都會大驚失色,變得不安。

三句話,三張臉,三種聲音。在這短短一瞬,趙無盾實在不願相信。

面前的這個人好像就是一張面具。

趙無盾當然知道易容的招數,卻是未曾見過使得這般輕巧隨意的,更令他不解的是眼前的這個人為什麽要做金公子他們的人皮面具。

“現在你可否告訴我是誰將屋子撞出個洞?”男子又問道。

難道男子這樣做只是想知道這屋頂的洞是誰撞出來的,趙無盾顯然是不願相信的。

男子嘆息“我讓你看了三張臉,你都不回答我?”

這人究竟想做什麽,趙無盾已經想弄明白,趙無盾吐了口氣,讓自己放松下來,看了看他手中的三張人皮面具“那只是人皮面具,並不能叫做臉。

“哦,你雖是不講話,但一開口話卻是說的極好。這幾張人皮面具,中原人叫做易容,易容當然就是改變樣子,就是變得不是自己,起初我還不明白中原人為什麽喜歡頂著別人的臉活著,不過自己試過後才知道其中的妙處,但是我還是不知道這臉與人皮有什麽差別?”

“臉是自己的,人皮卻可以是別人的。”

男人撫掌一笑,輕搖折扇“中原話的不要臉是不是這個意思?”

趙無盾看了看他道“你又是誰?”

“我,我就是這幾張人皮,這幾張人皮當然就是我。”

“但是一個人的臉只有一張。”

“有了人皮,不就有了很多張臉。”

趙無盾說不出話來。

“我聽說形容一個人態度溫和,舉動斯文會用溫文爾雅這個詞,而這個金公子卻是最稱得上這四個字的人,我當然不知道溫文爾雅究竟是什麽樣子,所以我做了一張他的臉,想試試這個眾人稱讚的世家公子是否真的不入俗流,但是我用著他的臉卻並不覺得溫文爾雅,反而是頂著一張溫文爾雅的臉,做的是那些落盡風流的事。”

趙無盾當然知道金公子並不是那種落盡風流的人。

這人大笑”其實我不僅沒有理解溫文爾雅,也搞不懂風流和下流是什麽,不過有人喜歡稱世家公子沾花惹草叫做風流,布衣凡人沾花惹草叫做下流。”

金公子當然也不風流也不下流。

男人大笑許久“為了明白風流與下流的區別,我便帶著他的人皮做了許多下流之事。”

趙無盾的臉紅了,他的怒氣忽然湧上,掩蓋了原本的蒼白。

“你到底是誰?

男人指了指自己“你是說我?人皮面具就是我,我就是人皮面具,我也是幫哪些虛偽世家公子做著他們想做而不敢做的,因為這個世上並沒有真正的公子。”

趙無盾忽然想起“你是千日休,狼藉一時的采花大盜?”

男人的臉色變了,他反覆轉了轉手中的扇子“中原人真是有意思,采花難道就不風流麽?”

“當然不是!”

千日休冷笑一聲,聲音逐漸變細“真是煩心的很,我原本不想殺人,只是聽到采花大盜這四個字實在讓我不舒服極了,中原人實在是不懂禮貌。”

“你是來殺人的?”

“我當然是來殺人的,只是我來的時候這屋子裏的人已經走了,而且是你家公子先要殺我,這你也看到了。”

趙無盾楞在原地,剛剛那個金於懷原來不是金於懷。那王鋯呢,是否已經遭了毒手?

“王鋯呢?”

千日休也是一楞“王鋯,你剛剛沒有看到麽,就是那張人皮啊。我有時候會嫌假人皮質量不好,也會就地取材,用用真的。”

“你殺了他?”

“這個問題並沒有什麽意思,我除了殺他還會殺金於懷。你現在應該告訴我,金於懷去了哪兒?”

趙無盾不說話,他的雙腳灌註內力,做好了隨時施展輕功的準備,但是他的人還是不動聲色。

偏偏千日休卻看出來了“怎麽?你不想說就要走,誰允許你進來的,又是誰允許你走的?”

趙無盾看著眼前人,滿目鮮紅。

千日休又笑“你這麽袒護著他,他偏偏自己一個人逃命,這樣的人有什麽值得保護的?我看啊,其實你自己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不過你不知道,我卻是知道。中原人都有個壞毛病,一有什麽事兒,想到的都是父母,都是回家。所以我想他現在一定回了金匱山莊,這些人大概只有在父母的庇下才有大膽量。勇氣這種高尚,也許富家子弟是沒法子擁有的。”

趙無盾並沒有在聽,他的人突然身子一縱,一道刀光已經灑了出來。人也如燕子一般掠出窗戶,千日休說了這麽長的一段話,實在是他脫身的最佳時機。

“沒禮貌,沒禮貌。”一聲輕叱。

千日休輕輕拋出了手中的扇子,扇子也飛出了窗外又飛了回來,飛回來時空中留下了一條瑰麗的紅線,繪畫的雲朵也變成了晚霞。

“王鋯,金於懷走了,我當然也要走的,你不跟我一起走,卻是想一個人先走,我們都要去金匱山莊,你至少該替我引路,都說中原人熱情好客,現在看來實在假得很,中原人本不可信任,我聽說這些人都喜歡用溫良恭謙讓來克制自己,但是不知道這個金公子能克制幾分?你說是不是?”

這句話當然也是說給趙無盾聽的,只是趙無盾永遠也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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