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沒人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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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很黑，月光照過來好似挑了個極端的角度。恰好留在了墻上。而原本掛在轉角處的一盞燈已經不足以照亮這個地方。
這個地方並不好找，櫸樹閣不僅屋子多，彎彎曲曲的巷陌也多。而且這些巷陌多是交叉縱橫。單是從聲音判斷。並不是那麽容易找到。
可是馬叔還是找到了。其實他並沒有走過來。他只是落在三丈開外的枯樹上。
時值凜冬。木葉調盡。
三丈開外的距離並不算遠，也足以看見一切。
馬叔看到的並不是什麽好事。
因為有人死了，算不得好事。
那個人就躺在巷子裏。
而馬叔也不是第一個來的，他來時就已經看到了一個背影。
那是個女人的背影，正對著躺在地上的人發呆。
而後那個背影轉了過來，身子一掠。如鬼魅一般靈巧的落在馬叔身旁。
這一切是如此自然，好似這女子知道身後的枯樹上正落著一個人，故意靠過來。
她不僅靠過來，還默默的垂下頭，落下一滴淚。
木葉雖是調盡，但是樹杈的影子卻無法掩蓋女子落淚的事實。
淚珠滴在石板上。像普通的水珠般滲入石板中。
“你好似在傷心。”馬叔開口道。
這口吻真像熟人見面一樣，而口吻中更有著半分感傷之意。
女子點點頭。
馬叔接著道“你一定認識他的。”
女子沈默半響，答道“我不僅認識他，而且還跟他走過三百六十五裏路。”
馬叔道“這是段很長的路。”
女子又點點頭。
馬叔道“若真是這樣，你多少對他是有些感情的。”
女子嘆息，而後苦笑道“又怎麽會沒有感情。無論怎樣，我也是個人，是人。就會有感情的。”
馬叔道“這種事我本不該多問的。”
女子略帶哽咽道“這件事，你不問。我還是會說的。”
馬叔目光平視著巷子的盡頭，沈聲道“很多事你都不會一個人放在心裏，總是要說出來的。”
女子長長嘆息道“我只知道，說出來總會好些。”
說出來也許會好些，說出來也許會壞些。
這一次輪到馬叔嘆息“這些年，你還是沒變。總是能淡然自己的情感。”
女子苦笑。苦的讓人心裏面發酸。能淡然自己情感的人是否已經麻木了呢？
她沒有回答這句話，但苦笑足以說明一切。
淡然自己的情感總不會是件好事，當然馬叔也不會認為這是件好事。
“看來這些年你過的並不好。”馬叔說完已經轉身離開。
他們掠過兩重屋脊到了河邊。
夜很涼，就像江河水一般。
北風拂過江面，帶起層層寒意。江水凝著寒露。沾上了路邊早已枯黃的野草。
風在吹，輕輕打落野草上的寒露，也打在行人的臉上。
這個時候的江邊本不會有多少人的。
夜已將明，卻是更黑。因為黎明快要到來。
女子就在江邊，而馬叔就在他前面不遠處。她也跟了過來。
風起寒意，似帶著冰刀一般。刮的人臉生疼。
冬日的黎明前當然也會很冷。冷得將剛凝結的寒露凍結成珠。
露水若是能被凍結成珠，那麽淚水呢？
若是有淚水當然可以，而此時誰又會流淚呢？
沒人會流淚。
女子也沒有。
女子只在那幽暗小巷子中流下一滴淚。也只有那一滴淚。
所有的眼淚似乎全部匯聚在那一滴。而後就沒有。
“你就這樣扔下他？”馬叔問道。
女子苦笑“我也不想，可是他已經不能夠站起來。”
馬叔臉色一沈“他難道已經死了？”
女子點點頭。
沈寂良久，馬叔的步子停了下來。
老者的衣袂在北風中飄著，目光正凝視著遠方。未久又重新邁開步子。
人雖然死了，路還是要走的。
“你離開照雪堂的這些年，他是不是一直跟著你。”馬叔腰雖是弓著，卻邁著沈穩的步伐。
女子在風中輕輕抽泣一聲道“不錯，我出了照雪谷就碰到了他。”
馬叔長長的呼出口氣道“這些年有他陪著你，你也不無聊，寂寞了。”
女子聽完也不知是該開心的笑，還是該開心的哭“以前你們都叫我沒人陪，後來有人陪了漸漸的卻有些不習慣。等到能習慣了，卻又沒人陪，又變成了不習慣。”
這習慣與不習慣之間又藏著多少故事？
沒人陪說完，停下了步子。目光順著馬叔望著的方向。
腳步聲停了。
“他很好？”馬叔踟躕半響，嘆息著問道。
沒人陪道“他雖不是很好，比起別人倒是好一些。”
馬叔緩緩道“我相信你的眼光。”
這七個字似乎沒有絲毫情感在裏面。
沒人陪苦笑道“我知道，一個男人對女人好，總是不懷好意。又或是故作正經，引人好奇。”
馬叔道“看來他沒有。”
沒人陪點點頭“你一定想不到他是個戲子，是個伶人。”
“哦。”
“我離開照雪堂的那一天，坐了一次最長的船。我就是在那艘船上認識他的。”沒人陪說著，眼中閃出特別的光芒。
“他很吸引你？”
沒人陪搖搖頭“我見過的男人很多，也很懂得他們會如何吸引一個女人。”
“我應該能想到。”
沒人陪接著道“他不是個故意搭訕的人，甚至沒有主動跟我說過一句話。”
“想是這樣就已經引起你的註意。”
沒人陪點點頭。
“那時他便開始跟著你？”
“是，從那之後我們便一起走過很多地方。去天山看過雪，鏡湖洗過足，也曾在關外的草原騎著駿馬奔馳......”沒人陪說著說著，嘴角已露出一抹笑容。
馬叔嘆息道“很少有人能陪你去別的地方。這倒是有些特別。”
沒人陪點點頭道“當時我也是這麽覺得的，後來我才知道。他也一直想出去，想出去看看的。”
“他要出去難道還會有人攔著？”
“會，因為他是家中的獨子。而他的父親正準備讓他接手自己的事業？”
馬叔喃喃道“這無論對誰來講都是件好事。他至少該聽他父親的話。”
沒人陪點點頭“可是他不喜歡。他喜歡外面。他曾說過在家的十多年間就像他父親書房裏養的金絲雀。而他也幾乎只有與金絲雀說過知心話。”
馬叔道“看來他想做一只能夠自由翺翔在天際的金絲雀。而不是一只只會人前博寵的玩物。”
沒人陪道“他不止想了，也做了。他知道他的父親喜歡聽戲。於是他就與那些戲子走到了一起。直到後來和戲子伶人一起混出山莊。”
馬叔道“看來他很聰明，準備的也很充足。”
沒人陪道“所以我才會在船上遇上了他，所以他才沒有與我說話。因為他不希望任何人發現他。”
馬叔道“他不僅聰明，也很謹慎。只不過他的謹慎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他還是認識了你。”
沒人陪苦笑道“認識我的人多半沒有好下場......”
馬叔道“並不是，只是他已經忘了。嬌養的金絲雀即使真的飛出籠外，又怎麽能完全適應外面的生活。”
沒人陪沈默半響道“你說的很對，所以當時我曾讓他不要跟著我。”
馬叔搖搖頭道“他不會聽你的，因為他是一只嬌養的金絲雀。連他父親的話他都不聽。外人的話又怎麽會呢？”
沒人陪看著馬叔許久，才緩緩道“你說的很對。”
馬叔笑了“不是我說的對，因為我本就是從那個年紀過來。我知道他們在做什麽，在想什麽。他們只是憑著一股勁兒。等那股勁兒過去了。也就什麽都沒有了。”
沒人陪癡癡的看著，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在照雪堂“一入八陪”中她本就是最小的一個。看人及物自然沒有其他人清晰。道理也沒有他們懂得多。
北風沒有停下的意思。二人站著良久。直到天邊漸漸泛白。看來天要亮了。
馬叔頓了頓道“他本就不會是個戲子，因為戲子很少能招人結仇，而且是死仇。”
沒人陪低聲道“他當然不是個戲子。他是天下第一米商李裕的兒子。”
“這是他告訴你的？”
沒人陪搖了搖頭“這是我後來發現的。李家米鋪遍布各個城鎮。無論我們去哪兒，都能看到找他的人，我們只有晝伏夜行。”
“看來他死的消息很快就能傳到李裕耳中。而且他的屍體很快就能被人發現。”
馬叔說著說著，沒人陪略帶傷心道“我本不該丟下他的，可是......”
“可是你怕別人發現，怕別人認定你就是殺人兇手。”
聽到這兒，沒人陪哽咽起來。
馬叔嘆息道“你不必傷心，你的做法本就沒什麽錯。反而你若當時留戀此處。等到李家的人來。你便真的有口也說不出清了。”
沒人陪沒有說話。
馬叔接著道“看來你已經有些不忍心。”
沒人陪點點頭。
“你知道是誰殺了他？”
沒人陪搖了搖頭。
“他又是怎麽死的？”
沒人陪又搖了搖頭。
馬叔沈默了。
沒人陪開口道“我想殺人的人一定是想引起別人的註意！”
“為什麽？”
“那陣輕叱聲一定不是他發出的。”沒人陪道。
馬叔道“看來你也聽到了那聲音。”
沒人陪苦笑著撫平已經發皺的衣角“他和我走過三百六十五裏路，說過的話也不止三百六十五句。他的聲音，我能聽出來。”
馬叔在聽。
沒人陪接著道“他好像是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死的。”
馬叔道“你的意思是殺人的人本可以一擊致命？”
沒人陪點點頭“李公子並不是個養尊處優的少爺。功夫比一些名門的子弟要好上太多。而且除了我之外。他不會主動接近任何人。他縱然發現不妙，也可以跑的。”
馬叔道“他沒有跑？”
沒人陪道“他不僅沒有跑，甚至連交手的痕跡都沒有。他本就一直在那個昏暗的巷子裏。站在那兒，死在那兒。並沒有移動半寸。”
馬叔深呼一口氣道“他是人，不會呆呆的站著讓別人動手。”
沒人陪點點頭“我知道。”
“可他還是死了。那時候你恰巧不在。”
沒人陪低聲道“我不該讓他在那兒等我的。我並不知道他有什麽仇家。”
馬叔略略咳嗽了幾聲道“即使他有，他也未必會告訴你的，你不想替他報仇？”
沒人陪不作聲。
“還是你該不該為他報仇？”
沒人陪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馬叔長嘆一口氣道“但我總該提醒你一句。也許我這話不該說。因為我這話說出來一定使人厭惡。”
沒人陪沈默了許久，緩緩道“你講。”
“這件事你最好忘記，萍水相逢的人是不值得付出的。”
沒人陪又沈默。
馬叔頓了頓道“看來你變了。”
“我......”沒人陪話到嘴邊，卻不知道怎麽開口。
“看來你真的變了，你在外呆的太久，太久了。”
沒人陪沒再說話。
“也許我說的話有些絕情。可是我知道，當一個人被一件事絆住的時候。那個人便不是他自己了。”
這句話誰都不想否認，人本就是容易被世俗束縛住。
沒人陪似已經有些怔住了。她不知道該怎麽說。也不知道能說些什麽。她低下頭，望著寒露凝著的枯草，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好。
月亮還在天上，倒影仍在水中。
江水蜿蜒，沒有盡頭。
兩個人站著的頭頂是顆木葉調盡的虬木。
虬木自江水中長出，盤曲而上，直往淩霄。
月光正好透過枝椏落在他們身上，似銀輝直灑。
馬叔望了望江對面。一座高聳的院落正矗立在引江河旁。燈火尚明，隔著江水似有股喧鬧聲傳來。仔細聽聽又像是沒有。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走到了刁家鋪。
沒人陪順著馬叔望去的方向良久，喃喃道“來了。”
馬叔頷首略略咳嗽了幾聲道“是啊。”
沒人陪的眼中閃出奇怪的光芒，自言自語道“我該回去了。”
馬叔似未曾理會，撿了段幹凈的地方坐下來。望著草上的寒露許久。才緩緩開口道“飛雪是不是在你手上？”
沒人陪點點頭。
馬叔卻沒有再問。
馬叔沒有再問，沒人陪也沒有再說什麽，她只有回去。
回去的路並不蜿蜒也不遙遠，她是和馬叔一起走過來的。
遙遠的是時隔多年再次見面，如今卻又是要離開。
可是她不得不離開，因為他們還有同樣的一件事要做。
他們本就是為了查清楚這件事，弄明白這件事。他們這些年所做的一切也正是為了這件事。
這件事查起來並不容易，因為天底下容易的事並不是很多。
這件事查起來也很難，因為他們發現他們自己都看簡單了這件事，也把別人想簡單了。
沒人陪望著馬叔孤零的身影，心中不禁湧起一陣酸楚。這些年他們都變了太多，無論是樣貌還是內心。
同樣的這些年的他們也不是幾年前的他們。就像馬叔的背影一樣，已經不能再直起來。這不免讓人唏噓。
誰都不會明白，當年叱詫風雲的人現在看到會讓人心中泛起落寞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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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馬叔還是找到了。其實他並沒有走過來。他只是落在三丈開外的枯樹上。
時值凜冬。木葉調盡。
三丈開外的距離並不算遠，也足以看見一切。
馬叔看到的並不是什麽好事。
因為有人死了，算不得好事。
那個人就躺在巷子裏。
而馬叔也不是第一個來的，他來時就已經看到了一個背影。
那是個女人的背影，正對著躺在地上的人發呆。
而後那個背影轉了過來，身子一掠。如鬼魅一般靈巧的落在馬叔身旁。
這一切是如此自然，好似這女子知道身後的枯樹上正落著一個人，故意靠過來。
她不僅靠過來，還默默的垂下頭，落下一滴淚。
木葉雖是調盡，但是樹杈的影子卻無法掩蓋女子落淚的事實。
淚珠滴在石板上。像普通的水珠般滲入石板中。
“你好似在傷心。”馬叔開口道。
這口吻真像熟人見面一樣，而口吻中更有著半分感傷之意。
女子點點頭。
馬叔接著道“你一定認識他的。”
女子沈默半響，答道“我不僅認識他，而且還跟他走過三百六十五裏路。”
馬叔道“這是段很長的路。”
女子又點點頭。
馬叔道“若真是這樣，你多少對他是有些感情的。”
女子嘆息，而後苦笑道“又怎麽會沒有感情。無論怎樣，我也是個人，是人。就會有感情的。”
馬叔道“這種事我本不該多問的。”
女子略帶哽咽道“這件事，你不問。我還是會說的。”
馬叔目光平視著巷子的盡頭，沈聲道“很多事你都不會一個人放在心裏，總是要說出來的。”
女子長長嘆息道“我只知道，說出來總會好些。”
說出來也許會好些，說出來也許會壞些。
這一次輪到馬叔嘆息“這些年，你還是沒變。總是能淡然自己的情感。”
女子苦笑。苦的讓人心裏面發酸。能淡然自己情感的人是否已經麻木了呢？
她沒有回答這句話，但苦笑足以說明一切。
淡然自己的情感總不會是件好事，當然馬叔也不會認為這是件好事。
“看來這些年你過的並不好。”馬叔說完已經轉身離開。
他們掠過兩重屋脊到了河邊。
夜很涼，就像江河水一般。
北風拂過江面，帶起層層寒意。江水凝著寒露。沾上了路邊早已枯黃的野草。
風在吹，輕輕打落野草上的寒露，也打在行人的臉上。
這個時候的江邊本不會有多少人的。
夜已將明，卻是更黑。因為黎明快要到來。
女子就在江邊，而馬叔就在他前面不遠處。她也跟了過來。
風起寒意，似帶著冰刀一般。刮的人臉生疼。
冬日的黎明前當然也會很冷。冷得將剛凝結的寒露凍結成珠。
露水若是能被凍結成珠，那麽淚水呢？
若是有淚水當然可以，而此時誰又會流淚呢？
沒人會流淚。
女子也沒有。
女子只在那幽暗小巷子中流下一滴淚。也只有那一滴淚。
所有的眼淚似乎全部匯聚在那一滴。而後就沒有。
“你就這樣扔下他？”馬叔問道。
女子苦笑“我也不想，可是他已經不能夠站起來。”
馬叔臉色一沈“他難道已經死了？”
女子點點頭。
沈寂良久，馬叔的步子停了下來。
老者的衣袂在北風中飄著，目光正凝視著遠方。未久又重新邁開步子。
人雖然死了，路還是要走的。
“你離開照雪堂的這些年，他是不是一直跟著你。”馬叔腰雖是弓著，卻邁著沈穩的步伐。
女子在風中輕輕抽泣一聲道“不錯，我出了照雪谷就碰到了他。”
馬叔長長的呼出口氣道“這些年有他陪著你，你也不無聊，寂寞了。”
女子聽完也不知是該開心的笑，還是該開心的哭“以前你們都叫我沒人陪，後來有人陪了漸漸的卻有些不習慣。等到能習慣了，卻又沒人陪，又變成了不習慣。”
這習慣與不習慣之間又藏著多少故事？
沒人陪說完，停下了步子。目光順著馬叔望著的方向。
腳步聲停了。
“他很好？”馬叔踟躕半響，嘆息著問道。
沒人陪道“他雖不是很好，比起別人倒是好一些。”
馬叔緩緩道“我相信你的眼光。”
這七個字似乎沒有絲毫情感在裏面。
沒人陪苦笑道“我知道，一個男人對女人好，總是不懷好意。又或是故作正經，引人好奇。”
馬叔道“看來他沒有。”
沒人陪點點頭“你一定想不到他是個戲子，是個伶人。”
“哦。”
“我離開照雪堂的那一天，坐了一次最長的船。我就是在那艘船上認識他的。”沒人陪說著，眼中閃出特別的光芒。
“他很吸引你？”
沒人陪搖搖頭“我見過的男人很多，也很懂得他們會如何吸引一個女人。”
“我應該能想到。”
沒人陪接著道“他不是個故意搭訕的人，甚至沒有主動跟我說過一句話。”
“想是這樣就已經引起你的註意。”
沒人陪點點頭。
“那時他便開始跟著你？”
“是，從那之後我們便一起走過很多地方。去天山看過雪，鏡湖洗過足，也曾在關外的草原騎著駿馬奔馳......”沒人陪說著說著，嘴角已露出一抹笑容。
馬叔嘆息道“很少有人能陪你去別的地方。這倒是有些特別。”
沒人陪點點頭道“當時我也是這麽覺得的，後來我才知道。他也一直想出去，想出去看看的。”
“他要出去難道還會有人攔著？”
“會，因為他是家中的獨子。而他的父親正準備讓他接手自己的事業？”
馬叔喃喃道“這無論對誰來講都是件好事。他至少該聽他父親的話。”
沒人陪點點頭“可是他不喜歡。他喜歡外面。他曾說過在家的十多年間就像他父親書房裏養的金絲雀。而他也幾乎只有與金絲雀說過知心話。”
馬叔道“看來他想做一只能夠自由翺翔在天際的金絲雀。而不是一只只會人前博寵的玩物。”
沒人陪道“他不止想了，也做了。他知道他的父親喜歡聽戲。於是他就與那些戲子走到了一起。直到後來和戲子伶人一起混出山莊。”
馬叔道“看來他很聰明，準備的也很充足。”
沒人陪道“所以我才會在船上遇上了他，所以他才沒有與我說話。因為他不希望任何人發現他。”
馬叔道“他不僅聰明，也很謹慎。只不過他的謹慎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他還是認識了你。”
沒人陪苦笑道“認識我的人多半沒有好下場......”
馬叔道“並不是，只是他已經忘了。嬌養的金絲雀即使真的飛出籠外，又怎麽能完全適應外面的生活。”
沒人陪沈默半響道“你說的很對，所以當時我曾讓他不要跟著我。”
馬叔搖搖頭道“他不會聽你的，因為他是一只嬌養的金絲雀。連他父親的話他都不聽。外人的話又怎麽會呢？”
沒人陪看著馬叔許久，才緩緩道“你說的很對。”
馬叔笑了“不是我說的對，因為我本就是從那個年紀過來。我知道他們在做什麽，在想什麽。他們只是憑著一股勁兒。等那股勁兒過去了。也就什麽都沒有了。”
沒人陪癡癡的看著，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在照雪堂“一入八陪”中她本就是最小的一個。看人及物自然沒有其他人清晰。道理也沒有他們懂得多。
北風沒有停下的意思。二人站著良久。直到天邊漸漸泛白。看來天要亮了。
馬叔頓了頓道“他本就不會是個戲子，因為戲子很少能招人結仇，而且是死仇。”
沒人陪低聲道“他當然不是個戲子。他是天下第一米商李裕的兒子。”
“這是他告訴你的？”
沒人陪搖了搖頭“這是我後來發現的。李家米鋪遍布各個城鎮。無論我們去哪兒，都能看到找他的人，我們只有晝伏夜行。”
“看來他死的消息很快就能傳到李裕耳中。而且他的屍體很快就能被人發現。”
馬叔說著說著，沒人陪略帶傷心道“我本不該丟下他的，可是......”
“可是你怕別人發現，怕別人認定你就是殺人兇手。”
聽到這兒，沒人陪哽咽起來。
馬叔嘆息道“你不必傷心，你的做法本就沒什麽錯。反而你若當時留戀此處。等到李家的人來。你便真的有口也說不出清了。”
沒人陪沒有說話。
馬叔接著道“看來你已經有些不忍心。”
沒人陪點點頭。
“你知道是誰殺了他？”
沒人陪搖了搖頭。
“他又是怎麽死的？”
沒人陪又搖了搖頭。
馬叔沈默了。
沒人陪開口道“我想殺人的人一定是想引起別人的註意！”
“為什麽？”
“那陣輕叱聲一定不是他發出的。”沒人陪道。
馬叔道“看來你也聽到了那聲音。”
沒人陪苦笑著撫平已經發皺的衣角“他和我走過三百六十五裏路，說過的話也不止三百六十五句。他的聲音，我能聽出來。”
馬叔在聽。
沒人陪接著道“他好像是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死的。”
馬叔道“你的意思是殺人的人本可以一擊致命？”
沒人陪點點頭“李公子並不是個養尊處優的少爺。功夫比一些名門的子弟要好上太多。而且除了我之外。他不會主動接近任何人。他縱然發現不妙，也可以跑的。”
馬叔道“他沒有跑？”
沒人陪道“他不僅沒有跑，甚至連交手的痕跡都沒有。他本就一直在那個昏暗的巷子裏。站在那兒，死在那兒。並沒有移動半寸。”
馬叔深呼一口氣道“他是人，不會呆呆的站著讓別人動手。”
沒人陪點點頭“我知道。”
“可他還是死了。那時候你恰巧不在。”
沒人陪低聲道“我不該讓他在那兒等我的。我並不知道他有什麽仇家。”
馬叔略略咳嗽了幾聲道“即使他有，他也未必會告訴你的，你不想替他報仇？”
沒人陪不作聲。
“還是你該不該為他報仇？”
沒人陪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馬叔長嘆一口氣道“但我總該提醒你一句。也許我這話不該說。因為我這話說出來一定使人厭惡。”
沒人陪沈默了許久，緩緩道“你講。”
“這件事你最好忘記，萍水相逢的人是不值得付出的。”
沒人陪又沈默。
馬叔頓了頓道“看來你變了。”
“我......”沒人陪話到嘴邊，卻不知道怎麽開口。
“看來你真的變了，你在外呆的太久，太久了。”
沒人陪沒再說話。
“也許我說的話有些絕情。可是我知道，當一個人被一件事絆住的時候。那個人便不是他自己了。”
這句話誰都不想否認，人本就是容易被世俗束縛住。
沒人陪似已經有些怔住了。她不知道該怎麽說。也不知道能說些什麽。她低下頭，望著寒露凝著的枯草，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好。
月亮還在天上，倒影仍在水中。
江水蜿蜒，沒有盡頭。
兩個人站著的頭頂是顆木葉調盡的虬木。
虬木自江水中長出，盤曲而上，直往淩霄。
月光正好透過枝椏落在他們身上，似銀輝直灑。
馬叔望了望江對面。一座高聳的院落正矗立在引江河旁。燈火尚明，隔著江水似有股喧鬧聲傳來。仔細聽聽又像是沒有。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走到了刁家鋪。
沒人陪順著馬叔望去的方向良久，喃喃道“來了。”
馬叔頷首略略咳嗽了幾聲道“是啊。”
沒人陪的眼中閃出奇怪的光芒，自言自語道“我該回去了。”
馬叔似未曾理會，撿了段幹凈的地方坐下來。望著草上的寒露許久。才緩緩開口道“飛雪是不是在你手上？”
沒人陪點點頭。
馬叔卻沒有再問。
馬叔沒有再問，沒人陪也沒有再說什麽，她只有回去。
回去的路並不蜿蜒也不遙遠，她是和馬叔一起走過來的。
遙遠的是時隔多年再次見面，如今卻又是要離開。
可是她不得不離開，因為他們還有同樣的一件事要做。
他們本就是為了查清楚這件事，弄明白這件事。他們這些年所做的一切也正是為了這件事。
這件事查起來並不容易，因為天底下容易的事並不是很多。
這件事查起來也很難，因為他們發現他們自己都看簡單了這件事，也把別人想簡單了。
沒人陪望著馬叔孤零的身影，心中不禁湧起一陣酸楚。這些年他們都變了太多，無論是樣貌還是內心。
同樣的這些年的他們也不是幾年前的他們。就像馬叔的背影一樣，已經不能再直起來。這不免讓人唏噓。
誰都不會明白，當年叱詫風雲的人現在看到會讓人心中泛起落寞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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