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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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將近天明，月亮卻還是在天上。
天空變得灰蒙蒙的。月亮也變得模糊。東邊卻是有了星點紅色。看來旭日是要升起來了。
波斯地毯的保暖確實不錯，葡萄酒禦寒的效果也不差。
面具女子雖是閉眼小憩了一會兒，也沒有覺得冷。等她睜開眼，沒人陪已經坐在她的身旁。正拿著她的銀杯喝著她杯中的酒。
她休息的時間雖是不長，半個時辰也不止了。
雖是只有半個時辰，卻是比沒睡要好多了。
沒睡的人是會有黑眼圈的，而女人最是明顯。
沒人陪就有了，她不止有了黑圓圈，臉色似也有些發黑。
她看起來糟糕透了。
雖是一夜未睡，也不該憔悴到如此地步。
“怎麽了？”
沒人陪方咽下半口，一只纖細玉手已經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並沒有回頭。
半口葡萄酒已經咽下肚，壓下了她心中些許的失落，但她沒有說話。
寒風似沒了刀刃那樣砭人脊骨的疼痛感，也許是紅日將要破曉的緣故。
但氣氛還是冷。發自心裏的冷。
這葡萄酒本是溫的，此時咽下肚、除了那些許的甜味。似也變冷了。
面具女子的手收了回去。
這氣氛並不對。
她更想收回說出去的三個字。
這三個字若是對別人說倒沒什麽不對，若是對沒人陪說卻是大錯特錯了。以往她絕不會的，也不知是不是剛醒的緣故，她忘了這一點。
“來”
面具女子起身坐在地毯上，順手接過沒人陪手中的半杯葡萄酒，一飲而盡。
她已經感覺到一絲不尋常，詢問並不是最好的方式。她知道該怎麽做。
她們雖不是男子，但喝酒也是她們自己的方式，世上並沒有明文規定女人不能喝酒。
說再多也是多餘的，她知道沒人陪現在最需要的是個喝酒的夥伴。
喝酒遠比言語更能傾訴情感。
自從杜康制酒。這便成了不爭的事實。
夜很漫長，比起江水還要綿長。
這一夜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眠。
這一夜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窗前躊躇等待。
待到天明，刁家鋪的回答必是他們等待最好的答覆。
天明此時已經變得很重要。
天明本就一直是很重要的。
因為天明了便可以做許多天黑不能做的事。天明也代表著新的一天的開始，新的一天當然就有新的事發生。
屋頂上的月光已經淡的沒影，晨曦也照亮了半邊天。照亮著整個屋頂，金色的磚瓦閃出奪目絢麗的光芒。直在人身上披上一層霞光。使人看的光鮮起來。
這一刻光鮮無處不在，天邊，屋頂，江面。已經構成一幅精美的畫卷。
天地也仿佛才擁有了活力，有了生機。
其實一天真正的開始就是晨曦到來的那一刻。
那一刻天地便已經活了。
風似變得溫暖起來。刮的人臉也不是那麽的疼。
溫暖的風，柔軟的身姿。
人已經掠上屋頂。正是面具女子身旁其中的一個侍女。
她的身手一如她那風中飄蕩的衣袂一樣輕盈。緩緩的立在面具女子的身旁。
侍女柔聲道“時候到了”
雖是短短四個字，卻已經包含太多意思。
面具女子轉眼看了看沒人陪，用一種朋友的眼神，朋友的語言道“你該出發了。”
沒人陪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打起精神。然後只說了一個字“好”
“好”字說完，她人已經躍下屋檐。往後面跨院左數第二間的屋子去了。
她要找的人就在那兒。
晨曦為何好似晚霞，總有天邊那一抹。
一抹斜陽，一抹朝霞。
虬曲的樹幹上坐著位虬曲的老人。
老人雖老。可他的眼睛並不老。眼中的發出目光正是比年輕人還要有精神太多。
就像孤狼盯著一望無際的荒野，在屏息等待獵物的出現。
刁家鋪開門了，眾人矚目，期盼已久的刁家鋪終於開門了。
這個全武林消息的聚集地，這個能給眾人帶來財富的寶庫，終於向眾人露出了一條窄縫。
門縫雖窄，眾人的眼珠子卻已經瞪得滾圓。他們想要的，也許就在這一刻了。
門還沒完全打開。已經有人一把搶過去。
門被推打開，很粗魯的推開。推門的手強壯而有力。
但接下來印入眼簾的卻是令眾人不可思議的一幕。
這門仿佛是空。世上並不會有空的門，空的只是門裏面的。
原來門一直沒有關好，門裏面是空的。
說它空，當然是因為門裏面一個人都沒有。
院子很大，也很靜。
廊下掛著的燈整夜未滅。殘留的火燭聲還在劈裏啪啦響個不停。
沒有人敢相信，也沒有人不信。
第一個沖進去的是鄭刃，除了他之外，沒人敢沖進去。他原本就是個急性子，更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他緊握著手中的鬼頭刀已經走近內堂。
他只想找一個人，就是鄭麻子。
他不認識鄭麻子，但是鄭麻子卻很好認。因為他有一張方方正正的臉，而這方方正正的臉上只有嘴角有一顆瘊子。他的臉上並沒有麻子，但別人卻偏偏喜歡叫他鄭麻子。
然而這些已經不重要，因為鄭麻子也並不在裏面。
刁家鋪空了，成了一個空鋪子。
鄭刃緊蹙著眉頭，刀柄直握的格格作響。
他知道這一行的後果意味著什麽。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走出屋外，擡頭望著天空。心已經快打成一節。直到他忽然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
幾乎是毫不猶豫，他一縱身。已經掠上屋頂。
馬叔正坐在屋脊上，他原本是該坐在江水邊的虬木上的。
他望著馬叔的背影，而馬叔卻是背對著他，撣了撣身上的微塵道“坐”。
這個字說出來，就像是久違的朋友那般熟悉。
馬叔的意思當然是讓鄭刃坐，因為此時的刁家鋪除了鄭刃已經沒有別人。即使是有想看熱鬧的也不敢靠近。
刀飼環正倚在大門口。有他在，沒有人敢湊過來。
“我早就知道是你！”鄭刃還未坐下，已經惡狠狠的說道。
馬叔咳嗽了幾聲道“發生了這樣的事，我怎麽能不來。而這些年來，你的脾氣是該好好改一改了。”
鄭刃盯著遠方，突然道“現在你開心了。”
馬叔搖了搖頭“我從來都沒有開心過。”
“你沒有？”鄭刃說完，已經一拳打在屋脊上。碎石嵌入他的老繭中。直刺出血來。
他並不覺得疼。
“我覺得你該回去了。”馬叔頓了頓開口道。
鄭刃望著他，突然大笑“你讓我回去，你以為我是你們？”
馬叔搖搖頭“你不是，因為你是一把刀。是照雪谷的一把刀。所以你才應該回去。”
鄭刃沒有作聲。
馬叔又接著道“你出來本就是想有所得，有所獲，現在你得到什麽？”
鄭刃的頭忽然低下，臉色也變得很難看，他的心中並非不明白這個道理。
“你自己該知道，你本是我們幾個中最沈不住氣的一個。”
鄭刃又攥起拳，狠狠的砸了砸屋脊“我真沒用。”
“你不是沒用，你只是錯了。你早該知道。人頭能在照雪谷不翼而飛。便已經沒有希望了。你又何必執著於這口岸城的刁家鋪呢？”
鄭刃擡起頭望著馬叔“我不該來的，不該受這種窩囊氣。”
馬叔望著天邊的漸紅的雲彩道“你現在覺得自己該來麽？”
鄭刃默不作聲。
馬叔接著道“你確實不該來。”
他的話說完，已經有四個急裝勁服的人立在屋頂的飛檐上。
鄭刃忽然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馬叔道“這種事本就不必去查，查了也是徒勞無功。因為一屋子裏的人並沒有一個能開口的人。即使他們能開口。他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你這一趟只是白來了。”
“那你又為什麽要來？”鄭刃道。
“因為我是照雪谷的人，我也是為了查清楚一件事。”馬叔嘆息道。
“你一定知道是誰做的？”鄭刃說完，忽然一把扯住馬叔的衣角。
馬叔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鄭刃有些不信。他湊上前道“你一定很早就來了，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麽？”
馬叔苦笑“你的人比我來得更早，也許他們比我看到的更多。”
鄭刃的手松開，轉身望了望站著的四個人。
四個人都低著頭，馬叔的話好像直戳了他們的內心。
馬叔接著道“你可以問問他們。”
一個臉型瘦長，雙手指節突出的人已經開口道“刁家鋪並沒有其他人來過。”
他這一開口，鄭刃原本怒睜開的眼中也閃出一絲失望。
他相信這四個隨行的人，也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馬叔道“我想這裏的人並不是消失了，也許是死了，在我們還沒有來之前。”
鄭刃不語。
馬叔道“但他們的死足以說明一件事。他們不能活。”
“為什麽”鄭刃忍不住問道。
馬叔接著道“無論他們知道與否，他們都不能活，而且連屍首都不能留下，也許是怕有人從屍首上獲得什麽線索。”
鄭刃道“這難道是一場預謀？難道他們根本就不知道？”
馬叔道“你現在還覺得他們是知道的？”
鄭刃道“又會是誰想殺他們，難道是飛雪一劍？”
馬叔起身“無論是誰，都不會是飛雪。飛雪殺他們能得到什麽好處？刁家鋪幾十口人單單憑一個飛雪，要殺到何時，而且飛雪殺人從來不會去花時間打掃的。”
鄭刃道“只要殺了他們，江湖中人便再也得不到消息了。”
馬叔苦笑“他不會是將時間放在這樣一個無聊的事上面的人。方才你的人也已經說了刁家鋪並沒有其他人來過。”
鄭刃道“你這麽確定？”
“我不確定，但我知道你也不確定。”
馬叔說完，身形一掠而起。輕點江水。就像柳葉一樣，漂水而去。
馬叔雖然老了，但他的身手並沒有老。
“我也知道，你也不確定。”馬叔這句話並非沒有道理。
鄭刃仔細想著，卻也只能恨恨的錘擊著屋頂。
天總算是完全亮了。
南宮雪並沒有睡，其實他還在那個亭子裏。他在等馬叔回來。
這一夜多少人的等待是值得的呢？也許沒有。因為那些人唯一的希望已經消失了。
馬叔帶回來的只有兩個消息。
這兩個消息與死都分不開。與死相關的都不是什麽好消息。
南宮雪仍舊伏在欄桿上。直到霞光刺痛了他的眼。
他才緩緩起身。
馬叔仍舊弓著腰站在一旁。
這個老人一夜未睡，似也不是很疲憊。
其實與衰老相比，疲憊已經算不得什麽。
“馬叔”南宮雪似乎剛發現他。
馬叔嘆息遲緩道“你竟然醒著？”
南宮雪湊上前“怎麽樣？”
馬叔搖搖頭“比想象中還要糟。”
“怎麽了”南宮雪焦急的問道。
“刁家鋪已經成了一個空鋪子，一個人也沒有。”
“什麽”南宮雪驚呼，似乎不敢相信。
馬叔接著道“當然，裏面也沒有人的屍體。”
“他們死了？”
馬叔思考半響還是點點頭“也許他們早已死亡。或許在我們來口岸城之前。刁家鋪的人就已經死了。”
“怎麽？”
“我已經問了鄰間打鐵鋪的王老漢。這刁家鋪門前只走過長風鏢局幾輛運香木的鏢車，那時候還有人招呼過。”
“我們來晚了？”
“我們來晚了，別人也來晚了。刁家鋪變成這樣子足以說明觀堂主被殺並不是件簡單的事。”
南宮雪站了起來，轉身就想離開。他還是想著飛雪，若觀堂主被殺並不是件單純的事，
馬叔並沒有攔住他。
南宮雪卻是自己停下。
“馬叔？”南宮雪驀然轉身道。
“你是要去救人，還是要殺人。”馬叔緩緩開口道。
南宮雪怔住。
馬叔坐下來接著道“我只知道你現在去，非但救不了他，而且只會添亂。那便與殺他無異。”
南宮雪不語。
“他既然是個殺手，就會比任何人都敏銳。比任何人都能察覺到殺氣。以他的能為根本不怕這些....”馬叔還未說完。南宮雪搶著道“我怕.....”
“你怕？你怕什麽。你現在去又能做什麽？是能幫他辯白，還是能救他。你有把握？停雲老人的信中已經說得很明白。”
南宮雪只能怔在原地。
馬叔長嘆一口氣，面朝著院中池水。背負著雙手。“那晚在樹林的幽狼谷的刀者你還記得麽？”
南宮雪點點頭。
“他來了，是找你？還是找飛雪？那天在照雪谷。死去的幽狼四連環，還有死去的九段門的人。這些人在暗不在明。甚至你連他們有什麽意圖都不知道。”
南宮雪只有低下了頭。
馬叔接著道“你還是太年輕，你入世太淺。很多事都太沖動。若是你沒有去過照雪谷說不定現在也不會掣肘於此。”
南宮雪手扯著衣角，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
“你也不必為他擔心，他自然有自己的方法。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
“是，等所有人都從暗處走出來。這本就是我們的根本目的。而那個時候，你的幫助才會有用。”
沒有人會覺得等待是一種辦法，就好像沒人會說坐以待斃是有用的。
而現在，等雖不是最好的方法，卻也是現在唯一的方法了。
南宮雪若是不等，又能做什麽呢，他確確實實是一點能做的都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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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變得灰蒙蒙的。月亮也變得模糊。東邊卻是有了星點紅色。看來旭日是要升起來了。
波斯地毯的保暖確實不錯，葡萄酒禦寒的效果也不差。
面具女子雖是閉眼小憩了一會兒，也沒有覺得冷。等她睜開眼，沒人陪已經坐在她的身旁。正拿著她的銀杯喝著她杯中的酒。
她休息的時間雖是不長，半個時辰也不止了。
雖是只有半個時辰，卻是比沒睡要好多了。
沒睡的人是會有黑眼圈的，而女人最是明顯。
沒人陪就有了，她不止有了黑圓圈，臉色似也有些發黑。
她看起來糟糕透了。
雖是一夜未睡，也不該憔悴到如此地步。
“怎麽了？”
沒人陪方咽下半口，一只纖細玉手已經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並沒有回頭。
半口葡萄酒已經咽下肚，壓下了她心中些許的失落，但她沒有說話。
寒風似沒了刀刃那樣砭人脊骨的疼痛感，也許是紅日將要破曉的緣故。
但氣氛還是冷。發自心裏的冷。
這葡萄酒本是溫的，此時咽下肚、除了那些許的甜味。似也變冷了。
面具女子的手收了回去。
這氣氛並不對。
她更想收回說出去的三個字。
這三個字若是對別人說倒沒什麽不對，若是對沒人陪說卻是大錯特錯了。以往她絕不會的，也不知是不是剛醒的緣故，她忘了這一點。
“來”
面具女子起身坐在地毯上，順手接過沒人陪手中的半杯葡萄酒，一飲而盡。
她已經感覺到一絲不尋常，詢問並不是最好的方式。她知道該怎麽做。
她們雖不是男子，但喝酒也是她們自己的方式，世上並沒有明文規定女人不能喝酒。
說再多也是多餘的，她知道沒人陪現在最需要的是個喝酒的夥伴。
喝酒遠比言語更能傾訴情感。
自從杜康制酒。這便成了不爭的事實。
夜很漫長，比起江水還要綿長。
這一夜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眠。
這一夜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窗前躊躇等待。
待到天明，刁家鋪的回答必是他們等待最好的答覆。
天明此時已經變得很重要。
天明本就一直是很重要的。
因為天明了便可以做許多天黑不能做的事。天明也代表著新的一天的開始，新的一天當然就有新的事發生。
屋頂上的月光已經淡的沒影，晨曦也照亮了半邊天。照亮著整個屋頂，金色的磚瓦閃出奪目絢麗的光芒。直在人身上披上一層霞光。使人看的光鮮起來。
這一刻光鮮無處不在，天邊，屋頂，江面。已經構成一幅精美的畫卷。
天地也仿佛才擁有了活力，有了生機。
其實一天真正的開始就是晨曦到來的那一刻。
那一刻天地便已經活了。
風似變得溫暖起來。刮的人臉也不是那麽的疼。
溫暖的風，柔軟的身姿。
人已經掠上屋頂。正是面具女子身旁其中的一個侍女。
她的身手一如她那風中飄蕩的衣袂一樣輕盈。緩緩的立在面具女子的身旁。
侍女柔聲道“時候到了”
雖是短短四個字，卻已經包含太多意思。
面具女子轉眼看了看沒人陪，用一種朋友的眼神，朋友的語言道“你該出發了。”
沒人陪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打起精神。然後只說了一個字“好”
“好”字說完，她人已經躍下屋檐。往後面跨院左數第二間的屋子去了。
她要找的人就在那兒。
晨曦為何好似晚霞，總有天邊那一抹。
一抹斜陽，一抹朝霞。
虬曲的樹幹上坐著位虬曲的老人。
老人雖老。可他的眼睛並不老。眼中的發出目光正是比年輕人還要有精神太多。
就像孤狼盯著一望無際的荒野，在屏息等待獵物的出現。
刁家鋪開門了，眾人矚目，期盼已久的刁家鋪終於開門了。
這個全武林消息的聚集地，這個能給眾人帶來財富的寶庫，終於向眾人露出了一條窄縫。
門縫雖窄，眾人的眼珠子卻已經瞪得滾圓。他們想要的，也許就在這一刻了。
門還沒完全打開。已經有人一把搶過去。
門被推打開，很粗魯的推開。推門的手強壯而有力。
但接下來印入眼簾的卻是令眾人不可思議的一幕。
這門仿佛是空。世上並不會有空的門，空的只是門裏面的。
原來門一直沒有關好，門裏面是空的。
說它空，當然是因為門裏面一個人都沒有。
院子很大，也很靜。
廊下掛著的燈整夜未滅。殘留的火燭聲還在劈裏啪啦響個不停。
沒有人敢相信，也沒有人不信。
第一個沖進去的是鄭刃，除了他之外，沒人敢沖進去。他原本就是個急性子，更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他緊握著手中的鬼頭刀已經走近內堂。
他只想找一個人，就是鄭麻子。
他不認識鄭麻子，但是鄭麻子卻很好認。因為他有一張方方正正的臉，而這方方正正的臉上只有嘴角有一顆瘊子。他的臉上並沒有麻子，但別人卻偏偏喜歡叫他鄭麻子。
然而這些已經不重要，因為鄭麻子也並不在裏面。
刁家鋪空了，成了一個空鋪子。
鄭刃緊蹙著眉頭，刀柄直握的格格作響。
他知道這一行的後果意味著什麽。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走出屋外，擡頭望著天空。心已經快打成一節。直到他忽然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
幾乎是毫不猶豫，他一縱身。已經掠上屋頂。
馬叔正坐在屋脊上，他原本是該坐在江水邊的虬木上的。
他望著馬叔的背影，而馬叔卻是背對著他，撣了撣身上的微塵道“坐”。
這個字說出來，就像是久違的朋友那般熟悉。
馬叔的意思當然是讓鄭刃坐，因為此時的刁家鋪除了鄭刃已經沒有別人。即使是有想看熱鬧的也不敢靠近。
刀飼環正倚在大門口。有他在，沒有人敢湊過來。
“我早就知道是你！”鄭刃還未坐下，已經惡狠狠的說道。
馬叔咳嗽了幾聲道“發生了這樣的事，我怎麽能不來。而這些年來，你的脾氣是該好好改一改了。”
鄭刃盯著遠方，突然道“現在你開心了。”
馬叔搖了搖頭“我從來都沒有開心過。”
“你沒有？”鄭刃說完，已經一拳打在屋脊上。碎石嵌入他的老繭中。直刺出血來。
他並不覺得疼。
“我覺得你該回去了。”馬叔頓了頓開口道。
鄭刃望著他，突然大笑“你讓我回去，你以為我是你們？”
馬叔搖搖頭“你不是，因為你是一把刀。是照雪谷的一把刀。所以你才應該回去。”
鄭刃沒有作聲。
馬叔又接著道“你出來本就是想有所得，有所獲，現在你得到什麽？”
鄭刃的頭忽然低下，臉色也變得很難看，他的心中並非不明白這個道理。
“你自己該知道，你本是我們幾個中最沈不住氣的一個。”
鄭刃又攥起拳，狠狠的砸了砸屋脊“我真沒用。”
“你不是沒用，你只是錯了。你早該知道。人頭能在照雪谷不翼而飛。便已經沒有希望了。你又何必執著於這口岸城的刁家鋪呢？”
鄭刃擡起頭望著馬叔“我不該來的，不該受這種窩囊氣。”
馬叔望著天邊的漸紅的雲彩道“你現在覺得自己該來麽？”
鄭刃默不作聲。
馬叔接著道“你確實不該來。”
他的話說完，已經有四個急裝勁服的人立在屋頂的飛檐上。
鄭刃忽然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馬叔道“這種事本就不必去查，查了也是徒勞無功。因為一屋子裏的人並沒有一個能開口的人。即使他們能開口。他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你這一趟只是白來了。”
“那你又為什麽要來？”鄭刃道。
“因為我是照雪谷的人，我也是為了查清楚一件事。”馬叔嘆息道。
“你一定知道是誰做的？”鄭刃說完，忽然一把扯住馬叔的衣角。
馬叔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鄭刃有些不信。他湊上前道“你一定很早就來了，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麽？”
馬叔苦笑“你的人比我來得更早，也許他們比我看到的更多。”
鄭刃的手松開，轉身望了望站著的四個人。
四個人都低著頭，馬叔的話好像直戳了他們的內心。
馬叔接著道“你可以問問他們。”
一個臉型瘦長，雙手指節突出的人已經開口道“刁家鋪並沒有其他人來過。”
他這一開口，鄭刃原本怒睜開的眼中也閃出一絲失望。
他相信這四個隨行的人，也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馬叔道“我想這裏的人並不是消失了，也許是死了，在我們還沒有來之前。”
鄭刃不語。
馬叔道“但他們的死足以說明一件事。他們不能活。”
“為什麽”鄭刃忍不住問道。
馬叔接著道“無論他們知道與否，他們都不能活，而且連屍首都不能留下，也許是怕有人從屍首上獲得什麽線索。”
鄭刃道“這難道是一場預謀？難道他們根本就不知道？”
馬叔道“你現在還覺得他們是知道的？”
鄭刃道“又會是誰想殺他們，難道是飛雪一劍？”
馬叔起身“無論是誰，都不會是飛雪。飛雪殺他們能得到什麽好處？刁家鋪幾十口人單單憑一個飛雪，要殺到何時，而且飛雪殺人從來不會去花時間打掃的。”
鄭刃道“只要殺了他們，江湖中人便再也得不到消息了。”
馬叔苦笑“他不會是將時間放在這樣一個無聊的事上面的人。方才你的人也已經說了刁家鋪並沒有其他人來過。”
鄭刃道“你這麽確定？”
“我不確定，但我知道你也不確定。”
馬叔說完，身形一掠而起。輕點江水。就像柳葉一樣，漂水而去。
馬叔雖然老了，但他的身手並沒有老。
“我也知道，你也不確定。”馬叔這句話並非沒有道理。
鄭刃仔細想著，卻也只能恨恨的錘擊著屋頂。
天總算是完全亮了。
南宮雪並沒有睡，其實他還在那個亭子裏。他在等馬叔回來。
這一夜多少人的等待是值得的呢？也許沒有。因為那些人唯一的希望已經消失了。
馬叔帶回來的只有兩個消息。
這兩個消息與死都分不開。與死相關的都不是什麽好消息。
南宮雪仍舊伏在欄桿上。直到霞光刺痛了他的眼。
他才緩緩起身。
馬叔仍舊弓著腰站在一旁。
這個老人一夜未睡，似也不是很疲憊。
其實與衰老相比，疲憊已經算不得什麽。
“馬叔”南宮雪似乎剛發現他。
馬叔嘆息遲緩道“你竟然醒著？”
南宮雪湊上前“怎麽樣？”
馬叔搖搖頭“比想象中還要糟。”
“怎麽了”南宮雪焦急的問道。
“刁家鋪已經成了一個空鋪子，一個人也沒有。”
“什麽”南宮雪驚呼，似乎不敢相信。
馬叔接著道“當然，裏面也沒有人的屍體。”
“他們死了？”
馬叔思考半響還是點點頭“也許他們早已死亡。或許在我們來口岸城之前。刁家鋪的人就已經死了。”
“怎麽？”
“我已經問了鄰間打鐵鋪的王老漢。這刁家鋪門前只走過長風鏢局幾輛運香木的鏢車，那時候還有人招呼過。”
“我們來晚了？”
“我們來晚了，別人也來晚了。刁家鋪變成這樣子足以說明觀堂主被殺並不是件簡單的事。”
南宮雪站了起來，轉身就想離開。他還是想著飛雪，若觀堂主被殺並不是件單純的事，
馬叔並沒有攔住他。
南宮雪卻是自己停下。
“馬叔？”南宮雪驀然轉身道。
“你是要去救人，還是要殺人。”馬叔緩緩開口道。
南宮雪怔住。
馬叔坐下來接著道“我只知道你現在去，非但救不了他，而且只會添亂。那便與殺他無異。”
南宮雪不語。
“他既然是個殺手，就會比任何人都敏銳。比任何人都能察覺到殺氣。以他的能為根本不怕這些....”馬叔還未說完。南宮雪搶著道“我怕.....”
“你怕？你怕什麽。你現在去又能做什麽？是能幫他辯白，還是能救他。你有把握？停雲老人的信中已經說得很明白。”
南宮雪只能怔在原地。
馬叔長嘆一口氣，面朝著院中池水。背負著雙手。“那晚在樹林的幽狼谷的刀者你還記得麽？”
南宮雪點點頭。
“他來了，是找你？還是找飛雪？那天在照雪谷。死去的幽狼四連環，還有死去的九段門的人。這些人在暗不在明。甚至你連他們有什麽意圖都不知道。”
南宮雪只有低下了頭。
馬叔接著道“你還是太年輕，你入世太淺。很多事都太沖動。若是你沒有去過照雪谷說不定現在也不會掣肘於此。”
南宮雪手扯著衣角，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
“你也不必為他擔心，他自然有自己的方法。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
“是，等所有人都從暗處走出來。這本就是我們的根本目的。而那個時候，你的幫助才會有用。”
沒有人會覺得等待是一種辦法，就好像沒人會說坐以待斃是有用的。
而現在，等雖不是最好的方法，卻也是現在唯一的方法了。
南宮雪若是不等，又能做什麽呢，他確確實實是一點能做的都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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